《吾妹难再得》日暮闲书

7、放榜 一切都在意

　　沈家二太太去世后，沈珩之守孝三年，在出孝前的半年左右，沈家为了让他专心备考，将教导明灼华的责任转给了沈家大太太马氏。

　　马氏生了三个儿子，没有女儿，她教导明灼华的方式，循的是她被父母教导的方式。

　　她的父亲是个老秀才，认为女子最重要的品德是贞静柔顺，马氏照着这个标尺要求自己，自然也照这个标尺要求所有女子。

　　明灼华活泼好动，缺少定性，气性也大，马氏苦恼不已，每次她若言行出了格，她便将她禁足，将豆子混杂，让她跪着分拣，誓要磨一磨她。

　　最长的一次关了半个月。

　　后来结束不是明灼华服软了，是她翻墙逃走了。

　　家里上上下下找了一天，找不到人，方圆几十里不见一点踪迹，
　　长得那么好看的女孩子，沈家人担心她被人绑架，又担心她被人拐走。

　　最终还是给沈珩之知道。
　　沈珩之发了一通火，她胆子够大，以为她往府城去投奔素未谋面的未婚夫，正要出门去追。

　　繁密的树冠中掉下一人。

　　明灼华藏在树上，就这么看着沈家人来来去去找她，后来撑不住睡着，一个不小心从树上掉了下来。

　　幸好是睡着后掉下来的，没摔出大事。

　　见到沈珩之，明灼华哭了好久，眼睛肿成核桃，说什么也不回去大房那边。

　　沈珩之将她安顿在自己院子的偏房，半夜，明灼华爬上他的床，抽抽噎噎地说要和他一起睡。

　　沈珩之跳起来，拿被子卷起她扔出去，明灼华扒着门，吧嗒吧嗒掉眼泪。
　　“哥哥，我不想死在外面！”

　　她说她要死了。

　　饿了一天，顶多算虚弱，从树上摔下来，没有伤筋动骨，也承诺不会再将她放在大房那边，她还是一副觉得自己马上要死的绝望模样。

　　沈珩之那时候烦心事不少，最终还是耐着性子带她回偏房，好好安慰。

　　“哥哥，我死后你把我葬在我爹的旁边……”
　　她一直碎碎念，胡言乱语。

　　任凭沈珩之怎么安抚，她都坚信自己要死了。
　　“田庄的韦娘子，被她男人踢了一脚，当晚就去世。大夫说是脾脏破裂。我和她差不多，树上摔下来外表看着好生生的，其实脏腑也碎了……”

　　沈珩之能检查她胳膊腿脑子这些好不好，哪里知道脏腑碎没碎，“肚子疼吗？”

　　“疼。”

　　“我去找大夫。”

　　“哥哥，没用的。”大夫怎么治得好碎掉的脏腑，没听说哪个大夫治好了七窍流血的人。

　　“血一直在流。”趁还有口气，明灼华还有很多遗言。

　　沈珩之这才发现她的寝衣，榻上，甚至他的白色单裤上，都有斑斑血迹。

　　一开始他也很慌乱，以为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可不会愣愣地在这儿听明灼华讲遗言，事关隐秘处，他不方便查看，找了哥年长的嬷嬷来。

　　嬷嬷看完，哭笑不得。
　　“明姑娘这是癸水来了。不是大事。”

　　这对兄妹懵懵懂懂的，她啧啧摇头，明姑娘从小没娘，沈公子的娘也去世了，没人教。
　　第一次碰上这种事，自然慌了手脚。

　　嬷嬷说，月事腹痛发冷都属正常，保持温暖不要劳累，几天就好。
　　嬷嬷还说，女子十四天癸至，恭喜明姑娘成人了，可以嫁人了。

　　沈珩之好歹是个读书人，又长了好几岁，怎会不知女子癸水，好巧不巧碰上她摔了，是他关心大乱。

　　因闹出天大的笑话，沈珩之给嬷嬷包了红封封口，没有惊动其他任何人，自己动手洗掉所有血迹。

　　后来自然痛定思痛啃下不少医书，博闻强记，如今他愿意的话也能做半个大夫。

　　因开头是这样，明灼华没觉得小日子这事该瞒着兄长，偶尔还会像第一次那样赖上去让他暖暖。

　　反正她会磨人，兄长允许了私下无人时亲近。

　　只有来癸水的时候，明灼华才像个正经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马氏因也没有教导过明灼华这种事，被明灼华借题发挥，挨了老太君的一顿训斥。

　　她有心教导明灼华，怎奈她一直不服管教，亏吃得不少。

　　出榜前的这几日她安安静静，尽量不与月事上的明灼华碰面。

　　沈珩之告诉她明灼华与冯二郎相看的日子安排在九月初三，她无奈把回家的日子延后了几日。

　　八月三十日，乡试放榜。

　　一大早双喜出门，沈白杨也挣扎着爬起来。
　　天才刚刚亮，贡院门口就聚集了不少人。

　　张贴榜单的时候，人群像疯了一样，拼命往前挤。

　　时不时有人大叫，有人痛吼，双喜和沈白杨被挤散。

　　挤来挤去，沈白杨的发散了，双喜的鞋掉了。

　　先从副榜最末贴起，这次乡试只取前六十，副榜就是六十开外。

　　贴完副榜再贴正榜，依旧是从最末展开。

　　等待真够漫长。

　　时不时地听到有人看见自己想找的名字，大叫“中了！中了！”
　　终于，人群里爆发出一声高叫：“解元！沈珩之是解元！”

　　沈白杨听到后狂喜，顺着一个空隙退出去。
　　发簪掉了就掉了，衣裳乱了就乱了。

　　很快，亲眼确认过后的双喜也退了出来，额上都是汗，“头名真的是三公子！快！咱们快点回去报喜！”

　　家中，马氏在正厅等着，好事的庞娘子早就过来陪着了。
　　东正院，沈珩之在书房写字，明灼华在旁边绣帕子陪他。

　　本来安静的正房，渐渐传来一阵嘈杂声和脚步声。
　　双喜衣衫不整地一路奔回来，光着的那只脚上都是灰，“公子中了！中了头名！解元！”

　　明灼华惊呼一声，扔了手中针线。
　　她跳起来将沈珩之手中的笔也扔了，拉着他就往外跑。

　　沈珩之手上的力气大，将她拉回来，“慢点。”

　　“哥哥你怎么沉得住气啊，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快点到正厅去，马上该有人来报喜了！”

　　沈珩之的手掌紧紧地捏住明灼华的手，他看上去依旧沉静稳重，只有手上的这一点力气显示他的激动。

　　这个结果并没有让他意外，题答得很顺，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不管怎样，人生进入新的阶段，离他的目标更进一步，都是令人欢喜的。

　　正厅之上，马氏不停地抚着心口，四周的恭喜声让她头昏脑涨。
　　多少年啊，从她爹开始，到丈夫、儿子，多少年才盼来这么一天。

　　哪怕是侄儿，也够了，此时她俨然府中主母，张罗一切。
　　喜钱、爆竹、茶水……

　　巷子中的锣鼓声越来越大，报喜的人来了。

　　“捷报贵府老爷沈珩之高中江陵府乡试第一名解元”大字悬在门外，整条斜月巷的邻居都涌了过来。

　　那边府前街上的铺子，也是围得水泄不通。

　　明灼华研制的新品雪顶红梅今日上市，唤“解元酥”，只挂了个名字就遭哄抢而空，往后三天的量全定完了。

　　哥哥是解元，“解元酥”就是她取的好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为贺哥哥研制的糕点。
　　这几天藏着掖着，就等着这个好消息的到来。

　　其实只要哥哥中解元，铺子里的糕点都会经历一波疯抢，她已经提前做足了准备。

　　沈珩之的同窗有几个上门来恭贺，他的老师鄢教授也派人上门道贺。

　　鄢兰顺道递来封信给明灼华。

　　信上说，鄢教授后日请沈珩之回府学，让明灼华一定一定也要跟着过去。
　　说：传闻中的“心上人”或现身。

　　明灼华后脑一阵发麻，什么？！

　　鄢兰不会凭空这样说。
　　哥哥真的有心上人，何许人？

　　鄢兰让她跟过去就是要让她亲眼见到，只等一天而已。

　　可这一天明灼华也不想等。

　　她写了回信，问那人身份。
　　把信交给玉钏，“别找同喜，去街上找个跑腿，送到府学鄢教授家鄢兰姑娘手上。”

　　家中不断有人上门送恭贺，热闹了大半天。
　　沈珩之接了个帖子出去了，明灼华闷闷不乐地呆在自己院中。

　　玉钏回来时，说马氏给了她一个帖子交给姑娘。

　　是冯家送过来的，赏菊宴的邀帖。
　　为两家的相看搞了个体面的名头。

　　明灼华拨弄着帖子，默然不语。

　　待晚间沈珩之回来，明灼华过去东正院，问沈珩之：“鄢教授是不是请哥哥后日回府学讲学？”

　　请解元去同学子们交流学习是惯常操作，这回的解元是鄢教授的门生，他自然与有荣焉，安排得很快。

　　双喜端了盆水过来，沈珩之身上有酒气。

　　明灼华问他去哪儿了，沈珩之说参加了一个文会。

　　读书人中，什么文会诗会不少，也就是名头好听，在明灼华看来，无非就是吃吃喝喝聊天吹牛。
　　沈珩之也是这么看，他从不参加。

　　这回怎么去了？

　　既然去了一定有去的理由，明灼华不关心这个，说起后日她也要跟随去府学的事。

　　沈珩之洗手擦脸完毕，将布巾整整齐齐搭在架子上。
　　“你想去见鄢姑娘？”

　　按理说她应该安安静静等待初三的相看，不该在前一天安排外出奔波的活动。
　　家中没有姐妹，难得与鄢姑娘聊得来。亲事临近，她心中不安想与姐妹纾解也是常理。

　　“去吧。”沈珩之应了。

　　明灼华看着沈珩之，抿住双唇，一脸的欲言又止。

　　沈珩之看着她，没有问她想说什么，而是开口道：“今日出门正好碰见了冯二郎。”

　　邀沈珩之去文会的是乡试第二名余括，出资办文会的是顺福茶楼，冯二郎很爱去的一个地方。
　　果不其然，他听说沈珩之也来，特地求见了一面。

　　未来的大舅子呢，这般荣耀，怎会绕道走。

　　明灼华听到冯二郎的消息，思绪跟了过来，问：“哥哥觉得他怎样？”

　　沈珩之在椅子上坐下，明灼华便殷勤地倒了杯水递过去：“哥哥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