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杂篇散记 秋末冬初时 ...
-
渡昔山与烟柳潭
冬日的烟柳潭。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那是漫山遍野厚实的雪,死死地缠着山不放,离潭很远,才是遍布鬼影的无叶林。
自潭的主人,也就是那只傻鸟逝去之后,潭水就不再是血红的颜色,而是慢慢淡去,恢复无色。
变得正常,同时也失去了它的特点,变得普通。
但四周仍不生长草木,山也成了荒山。
前几日,星观台新观主才正式寻了颗星为这座荒山起了名字。
并未再强调烟柳的名号,而是很平淡地,唤它为“渡昔”。
出自一本很熟悉的书,是《符灯录》。
“符灯万里渡情种,一伞横上解千愁。”
摆渡的过程,也是在渡曾经的自己吧,善始善终太难了,一个人永远无法料想到曾经那个待你很好的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烂掉。
但傻鸟做到了,某种方面,他真的傻得离谱。
造化弄人,命运变迁,错过的不仅仅是故人,还有罪责。
印象最深处,狂风扫过无叶的枯树,枝干默然,只有视野之内的雾又上了一重。
那是曾压着枝的薄雪被扫落,飘起的一层浮尘。
纯白的纱散去后,再看残枝,仍存着厚雪,那风扫下来的只是其中的万分之一而已。
那雪护着枝,让它不会被折断,同时又囚着枝,让它无法站直抵抗。
可若是枝挣开雪,就要痛苦地经受风雪,若是甘愿臣服于雪……
又亲手,葬送了自由。
这场矛盾的共生中,隐约有一种思绪,似荆棘生根发芽,随着时间,趁其不备,刺进血肉骨骼。
病入膏肓才知,爱得太深,是痛,恨得太过,也是痛。
渡昔山并不惨败,雪与山之间,还有一层赤色的叶。
那时无叶林与潭水的较量,即使被抑制了生长,也要顺着一缕阳光勃发而生的残战尾迹。
烟柳潭不会结冰,只是凉,终日被大雾笼着,在远处只见得一点波光,才知那处有一潭池水。
大概在山腰上,那个早就不能遮风挡雨的寺庙处,就可以闻到柳叶的清香。
当年破阵处,就在那,破开之后就闻得到,很清楚的味道,只有傻鸟自己闻不到。
玄鸟鸑鷟与其他凤凰相比,差别就在于它们被分成两种颜色,一种纯黑色,一种暗紫色。
但傻鸟介于这两种之间,他的尾羽除了本身的黑色,还夹杂了不少的暗紫色。
所以这个庙就被视为不祥之兆,一直荒废到现在。
当年谁都不知道那点紫色是换日的影子,但这不是欺负傻鸟的理由,傻鸟已经够傻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还没理解明白,就匆匆地模仿着前人赴死了。
死前连话都说不明白,脑子也可能不是很好。
不过自傻鸟出现以来,寺庙的周围就开始生长一种玄色的芽。
就是单纯的芽,不老也不死,不长也不缩。
长了几年,到傻鸟离开烟柳潭,其中一棵芽在一夜之间长成了树。
是一颗玄色的柳。
不幸的是,一颗芽豆成长,换来的却是其他所有芽的死亡。
和认主柳一样,只是一个在山巅一个在山腰,一个是澄澈的白,一个是纯净的黑而已。
但它屹立在庙边,连东都不能使它枯枝败叶,这一点,认主柳无法做到。
认主柳会随着傻鸟的情绪起伏而生长、落叶,并不是久盛不衰。
踏着厚雪,撕开雾帘,大概会一脚踩空,因为快到潭边的时候,雪只薄薄落了一层。
雪不敢近潭而栖,所以只能落下来一点,小心翼翼地提醒着冬来。
越近潭中,雾也越厚,之前血红的池水在苍茫无边的白色世界里格外明显,如今就要格外当心再次踩空。
这次若是踩空了,可能就会掉进无尽的潭水里溺亡了。
冬日潭水的冰冷是刻进骨子里的痛孤独、绝望把水包围了,融进去了,溺亡时会把已经融合好的三者拆分开来,那三者失了载体,就会重新像刺一样扎进骨骼和心脏。
潭底的鬼手也会抓着人不放,窒息占据身体,最后毫无知觉地死去。
冬日烟柳潭,和洛千玄太像了。
越是靠近越是疼,越是终点越难懂。
但他的傻又弥补了这一点,他的心思有时又很好猜,比如想要抱抱,想要我哄之类。
我并未只写潭、山的冬景,而是借此,渡故人。
也渡自己。
玄儿,黄泉路上,等我。
渡昔一年霜降,雨,阮千絮记。
无题
秋天的解幽座全是落叶,每次扫完就落,只有桥底没有,因为都在桥上。
偶尔卖个乖,求师尊放过我,让我去扫桥底,就可以蹲下身子逗弄河里的鱼,秋之后,水逐渐变凉,不过就像谢师兄说的。
“不凉怎么叫秋呢?”
所以也没什么关系,反正都能玩。
秋是很悲惨的。
它在最热情的夏之后,又在最寒冷的冬之前。
让人又爱又恨。
可师尊一直都是这样,时而好又时而不好。
我刻意疏远了他,才能让我感觉到他还在乎我,可后来我发现他是装出来的。
我恨他。
我也装了很久了,但他居然还不爱我?
他为我受了刑,我又爱他了。
我给他用我的血制了药,易容成景师兄的模样去喂他,不然他好起来。
我还是舍不得他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的身边总是围着好多好多人,我连挤到外围的能力都没有,我真恨他啊,恨他雨露均沾,看不上我这点爱。
我在夜里潜进去看过,秋夜的解忧桥,桥上有落叶叶,桥底是暗自流消的河,被月光一照,桥上柱子的凤凰纹路映出银光。
这凤凰的纹路是向前婉蜓的,永远向前,不会停止,不会后退。
和他一样。
当年我等了许久,纹路真的不会后退,他也不肯回头。
我恨死他了。
我没有和他再见的勇气了,冥观台离这里其实特别远,我没力气走了。
天这么黑,没有他,我也不敢走了。
我知道星观台塌了,估计是因为换目。
我知道我要死了。
从离开师尊开始,我就一直在研习换日,换日出鞘就一定要吸饱血,我知道我是异类,所以那个人,一定会是我。
我出去和江柳聊了聊,他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我,因为他料定我不会说。
他猜的对,我是个懦夫,真的没有开口的勇气。
我只是和他打了个赌,若是我胜,那他就停下这场闹剧,若是他胜,我就和换日共鸣死去,或是重新来过,让换日发挥作用。
江柳可能在嘲笑我,又问我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换日发挥作用,那人还算人吗?
阮絮箐他若是没有动那个歪心思,那我们就不可能见面,我会困在那个笼子里,百年,千年,一辈子。
我不想变成那样,纵使他骗我无数次,都比这个结局好上太多了。
我告诉他我想到的最贴近现实的那个答案了。
“因为我是上天选中的,该死之人。”
玄鸟不死,此局不破,我不在乎所谓苍生正道,我只要他,做自己,活下去。
他若是不孤独终老,我就白死了。
没错,他不爱我也别想爱别人,自己老死算了。
他定了赌约,就是我和阮絮……算了还是叫师尊吧。
师尊和我会不会重归于好。
这么简单的问题,我却在当时赌了不会。
我真的猜不透师尊在想什么,或者说,想做什么,也不敢赌他真的爱我。
但若是他来寻我,只要他一句“爱我”,我就算江柳胜。
虽说这大白天的做白日梦确实有点不太现实,但万一呢?他都那么对我了,他来寻我,我定是不可能搭理他的。
我会晾着他,不和他说话,让他求着我跟他聊天。
但我确实赌气伤了很多人,如果当年我没走,凤台理事会上,我保下师兄,亲口和他说清楚,说我不恨他,那师尊也不会代我们的罚。
如果当年我没有一走了之,冥观台也不可能死那么多人,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师兄师姐们,也不会一个个渐行渐远。
我独自思考了好多年,和木偶聊了不下千万次,自问自答,才后知后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
我不该再抱着那么一点点侥幸,不再奢求他回来陪我,我罪大恶极,该躲起来才对。
但期限快到时,他真的来寻我了,还说了很多遍“爱我”。
其实,见到他我就已经不气了,我已经败给江柳了,可我就是要多骗他几次。
在我死之前,再骗他多说几遍“爱我”,就像他骗我“爱我”那样还给他。
师尊,对不起。
我的手段下流无耻,最后还逼你爱我。
但还要麻烦您,代我,向天下,凤台,以及师兄师姐们道一声,对不起。
若我再懂事一点,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并肩面向同一个方向呢?
这张破破烂烂的纸和白云济的遗书放在一起,锁在柜子里。
直到阮絮箐想寻一些他的痕迹打开了那个柜子。
他的所有委屈才终于见得天光。
阮絮箐揉着纸的一角,一点水痕陡然现在墨上,洇出几个黑点。
剩下的,是不间断的低语。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