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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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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济冷眼看着羽翼失去光泽,把它放回袋子里,出去和师尊汇合。
关上房门,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不在的时候,他们才会待我好。”
“你在,什么都成你的了。”
被门的“嘎吱”声覆盖,这句话,只传到他一个人的耳朵里。
景铭心见他脸色实在是不太好以为是他又睹物思人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尊不是解释过了吗,师弟办完了事了就会回来的,咱们别乱操心了。”
白云济闷闷地“嗯”了一声,身边的谢戈见状也走过来,顺势揽住他的一只胳膊:“凤主事务繁忙很正常的嘛,别担心了。”
蠢死了,阮絮箐几句话就骗过去了。
而且,谢戈从没有和他这么近过。
呵。
还真让他说对了,只有洛烟柳不在,他们才会抽出空关心他。
白云济干笑几声,以一声“好”敷衍了过去。
这次有了谢戈和苏解道两个得力沟通大师,和当地的人交流得相当融洽,没几句就从正事唠到家常,再到这个战火纷飞的时代。
村里的老人们带着他们去看那个被他们封起来的深坑,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白布,随便掀开一个都是人,身首不一,连接处用缝线粗糙地合上。
每个白布下,都是一男一女,男的身体缝了女人的头,女人的身体缝了男人的头。
再仔细看,只有躯干是没有拆开的,四肢都被换了一遍,两人都双手都被缝在一起,指尖相连,难分难舍。
一位留着白胡子的老人敲了敲拐杖,解释道:“这些是前些日子刚刚成婚的夫妻,余下那些啊,都是夫妻或是正在交往的。”
“伏观台还在追查第一起祸事的原因,最近实在处理不过来了,凡是有心思的都杀,这才迫不得已先找了冥观台来。”
他是很老,但记名字却很准,说着说着,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流着泪对着阮絮箐道:“仙尊,您千万要留他们转世的机会啊,这都是无妄之灾啊。”
阮絮箐点头,转身时又听见人群中的窃语声。
“他们家死的最多哦,真惨。”
“唉,本来四世同堂,如今就只剩几个重孙儿了。”
“的亏是他老伴早死,不然他们家可怎么办啊,唉……”
“爱得太深也不是好事,你看那个纳妾纳了一堆的钱公子,现在还好好活着呢。”
是啊,为什么这灵鬼只杀爱得深的呢?
景铭心拱手道:“师尊,这里交给我们,您安心捉鬼。”
阮絮箐只点了一下头,带着白云济点灯循迹。
这个鬼的阴气极重,摆渡灯带着他们到一处深山老林里就映不出来了,看来只能引出来。
阮絮箐随手扔下去几只棘子虫,见它们下去也不动弹,无奈只能问道:“沉语,你有心悦之人么?”
白云济抬了头,却是否认:“无。”
阮絮箐正愁容之际,却不想白云济又开了口:“师尊,弟子斗胆问您一句。”
他躬下身子,一字一顿地开口:“您就没有心悦之人吗?”
带着答案的问题往往都极具目的性,阮絮箐并未回答,而是又点上符灯,有了一点光亮,他才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不清楚。”
这句过后,两人无话,不过树叶沙沙作响,冷了起来。
刚听到一声凄厉的鬼叫,就看到那个灵鬼痛苦地倒在地上,被束缚住双手,以极为扭曲的姿势向他们撞来。
不过是飞蛾扑火,被缚住手,拿不起武器,阮絮箐一张符就把它制服,安静地躺到在地上睡去。
白云济瞟了一眼袖子里的符纸袋,将那根飞羽抽出来握在手里,正泛着红光。
他下意识去寻另一处凤尾纹样的红光,背后猛然浮起一阵凉意。
白云济几乎瞬间就回了头,还是晚了,那光转瞬即逝,洛烟柳好像只是过来帮了个忙。
阮絮箐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无意间看到他手中的飞羽,利索地渡完灵鬼,转头道:“谁的?”
阮絮箐湖蓝色的眼睛冷下来时,有一种像极冰川的寒,透着说不出的平淡,但其实心里早已荡起千层巨浪,只有表面,装扮得波澜不惊。
“师尊,您口口声声说不清楚,考虑过您夫人的感受么?”
连个羽毛都认不出来,配谈爱吗?
“他不是本座夫人,他是我爱人。”
一阵大风吹过去,白云济嗤笑一声:“弟子先行告退,不打扰您和他叙旧。”
阮絮箐闭着眼,直到他走出好远,才稳下情绪:“玄儿,我想见你。”
那阵风很久没有再起,阮絮箐眨了几下酸痛的眼睛,正准备走,袖子就被拉住。
“抱歉,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为我那么……残忍,你是很乖的孩子,不会做出那种事的,对不对?”
洛烟柳一听他说这话就一股无名火。
明明是他先提的,顺着他说也不对,不顺着也不对。
只会道歉。
阮絮箐你除了道歉还会什么?
阮千絮你就不能多考虑考虑再说话吗?
你明知道会伤到我还说。
这些话在洛烟柳脑海里斟酌了好久,他才发现,无法把它们连成一串,一口气发泄出去。
无法言明的情绪被他化成力气,那只手以极快的速度伸上去,却在阮絮箐脸旁停下,最后被他攥成拳,无力地垂下去。
洛烟柳还是无法落下这一巴掌,他走了。
“我还是如您所愿地消失得好,抱歉,给您添堵了。”
若他的爱是假的,那还是不要奢求得好。
最后两败俱伤,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那是仇人。
洛烟柳不希望这样。
师尊应该是好好活着,受万人仰慕的才对,至于他这个灾难。
怎么死都没关系。
“我不想你死的……”
隐没在雨里了。
阮絮箐任凭水丝落在身上,甚至抬起手去接,总说洛烟柳冲动,可最后,最冲动的却是他自己。
那天,直到江柳叫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连说话的时候都在愣神。
“哥哥,父亲又打你了吗?”
“你点头啊,我去杀了他。”
“只要你笑一笑,没什么不行的。”
这是亓官残雪的原话。
完美的和洛烟柳那天重合,阮絮箐又见到了蛊观台和沧坞阮氏被屠尽的场景。
这段记忆跟索命一样不断重演再重演,最后他和亓官残雪一样,说出了那句“那你去死”。
只不过亓官残雪是对着他说的,而他,是对着洛烟柳说的。
阮絮箐和他最恨的人做了一样的事,同样把曾经的朝夕相伴完全否定,变成一场拟造的剧本。
当年他是被害者,如今他却摇身一变,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施暴者。
不该是这样的。
本来,阮絮箐是想……
让他回心转意,让他别伤人,别走极端而已。
可胡闹一场后,自己反倒成了帮他走向极端的那个人。
雨大了,阮絮箐捻着不聚的雨,为透明的水色染上一层悔意。
回去时,景铭心和苏解道已经全部摆渡结束,挨家挨户发了镇守符箓,白云济大大方方地把飞羽挂在身上,但没有再亮。
洛烟柳是在他们身边的,方才贴近,也是为了调包羽毛。
只要不让阮絮箐看到,那就算消失,所以洛烟柳一直不让魂体聚形,飘着跟在他后头。
他们在做回去的准备工作了,洛烟柳才回到烟柳潭。
他现在可以完全确定他的死是原于一种蛊术。
此术名为诡狐蛊,种下之后只要使用沾着此狐血的东西,十五次后,便可失去所有修为。
至于为什么到洛烟柳这直接造成了死亡,还是因为洛烟柳的身体本就由修为构成。
他是一副壳子,由修为连接,心脏受灵力影响跳动,失去了所有修为,自然活不了。
洛烟柳在等待重生的时间里,不声不响地看清了局面。
他们一直在扯谎,那些洛烟柳以为的爱却被他们当成荒诞的戏词,且不知疲倦地骗着,无数次重演。
只有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还拍手叫好,渴求着下一幕的开场白。
不知不觉,又是新年,柳又抽出新芽,悄然繁茂,到新的夏天。
景铭心他们依旧是首席弟子,不过白云济好像修炼更刻苦,排名到苏解道之前一段时间,但不久后又被她追回来了。
阮絮箐看在眼里,却总觉得心烦,空落落的。
自那天以后,他一直在想,所谓“心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既然爱洛烟柳,那是为什么呢?
每次下山摆渡,他都不可避免地想起洛烟柳,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眨巴着盯他,身子也黏着他不肯离开。
烟柳潭水冰冷悲怆,周遭除了认主柳外不生长任何草木,只有枯枝,却容得下洛烟柳……
等等,容下?!
阮絮箐的心脏猛地一颤。
洛烟柳刚被捡回来的时候,阮絮箐什么都得亲自教,识字,说话,自理,明事。
大概是第一次心疼,阮絮箐发现自己的心跳带着刺痛,一直徘徊不停。
这世界已经容不了他了,连自己都要这么揣度他的话,那他还能去哪?
阮絮箐懂了他的心思,但接下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阮絮箐陷在过去的痛苦里,注定是得不到将来的温暖的。
他的指尖依旧很冷,在燥热的夏季。
这一场骗局到此为止,落了幕。
“我以为一直骗下去,没有情绪波动,你就可以一直和我这样下去。”
“我真是,错得彻底啊……”
阮絮箐沏了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就着热气,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每天忙前忙后给他端水送茶暖手的小橘子。
“我以为,我是在留住你。”
洛烟柳只要没说那些话,江柳只要不要和他接触,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洛烟柳把他没死的消息传过来,阮絮箐和其他人安心地等他回来,恢复原来的生活,每日依旧是他出门玩,被自己抓回来。
或者下山摆渡,再回来。
这不好吗?
并不。
洛烟柳总不能永远活在骗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