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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之奇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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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鸟自杀事件
那是一个湿淋淋阴沉沉的清晨,我被一决绝的“嘭”声惊醒,残梦也随之割裂。我爬起来,循声从窗户往下望,而后悚然一惊,那是什么?
我无法看清楚那是什么,隐约觉得是一团不详的物事。战战兢兢地靠近,它一动未动,再靠近,它无动于衷。越近,它便越大,与它仅隔几厘米的时候,我发现它几乎和我一样大。
它死了。脑浆迸裂,死状凄烈。显然,它是加速度地撞向铁门,没给自己缓冲的机会。
我紧皱眉头,有些心惊,有些同情,有些晦气,有些好奇,一点浮躁,并且大为不解。
我看了看这铁门上的晦暗的痕迹,又看了看这灰扑扑的鸟儿,再仰头看我这座蛰居的隐庐,然后又后退到花坛边坐下。突然好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唔,我已经戒了多年了,又或者我从来没有抽过烟。
不明缘由地,手有些抖,总想抓点什么。于是,我抓了一把花坛里的泥土,狠厉地捻了一下。觉得不尽心又顺手抓了把什么,谁料那东西“嘭”地在手上炸开,令我魂飞魄散。我立马抛掉手里的“炸弹”,受到了比刚才的死亡之声更多的惊吓。喘息初定后,我讪笑:原来不过是抓到了水仙花的种子。
经过这么一番,那只鸟儿的尸体虽没有消散,我业已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件。
算不得特别稀罕的事儿,这些年来新闻上关于鸟类自杀的事件并不少见。人们对于鸟类自杀的行为的解读众说纷纭,却没有一种得到过鸟类的认同。我就是这么笃定。
等这只鸟儿的尸体冷却后再处理吧。嗯,用火钳夹走吧!
我不着急进屋,只是愣愣地看着远方,仿佛在找什么源头,在这个大雾天。
已经太久没再想起过去,我太老了,记忆不全。在这个小乡村住了许多年,我一个人。我的生活,怎么说呢,有点怪异。没有朋友,没有伴侣和亲人,究其原因,我想了又想,大概是因为他们害怕我这双能看透他们心肠的眼睛吧。过去,过去模糊得像是蟾蜍的黏液,但我总觉得自己有过可以俯瞰人类的视野。我一定荒凉地自由地生活过。
转来转去,视线的着力点又回到了那只鸟儿身上。说实话,它有着华丽的外表,与这个乡村的清晨并不相配。大概,它自己也不清楚有着被当作人类宠物的资本。也许,它曾是一只宠物,谁知道呢?
我再次转过头,视线在花坛里漫无目的地游走。一只满是细泥的硕大的蚯蚓,在我面前拱来拱去。我咽了咽口水,一种原始的欲望眼看就要破喉而出。很快,一阵恶心又压过了那欲望。我把没咽下去的口水吐到花坛。
今天早上的我情绪起伏过多,果然是个不详的日子。
我绕过那一处,从灶孔里抽出火钳,艰难地夹走了它。斜方有一处天然的小天坑,离得不远,这个地方是我临时想到的。运送这具尸体大大耗费了我的精力不说,手上还被火钳摁出了血印,算得上厚待它了吧,嗯?
早餐,我本打算大吃特吃,但事实上,我吃得很少,清闲的我胃容量早就变得很小,禁不起一时的口腹之欲。
整个上午,我都有点魂不守舍。直到那只蠢鸡的叫声响起。于是,我集中所有的精神去厌烦那只愚蠢的鸡,母鸡。它明明是一只母鸡,却喜欢学狗叫。它不仅喜欢在正午时分发出中高音打鸣,它还破了音。蠢鸡!我真想疾走过去给它一脚,可我不想和那户人家打招呼。
接下去是无所事事的下午,往常这个时间我总是发呆,今天,一种轻微的慌乱总在阻滞我耽于空泛的想象。我不知晓原因。
晚上,我在忧伤中酣睡着,幻梦交织着啁啾虫鸣。
“嘭”,梦墙退避。我睁开双眼,一声叹息倏忽而过。相较于昨天,今天的我更加平静。因为我知道,不过是又一只鸟儿的死去。
它是一只麻雀,且并不走运,死亡并没有在一瞬间带走它。它仰倒在铁门前痉挛。我的同情心还没有完全麻痹,它每抽动一下,便刺痛我一次。我环顾四周,试图抓住什么来拯救它。空气中飘荡着呼喊的字符,它的生命奔向了一条河流。它逐渐微弱的抽搐,令我感到悲伤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终于,它不动了。我安静地凝视它,希冀从它满是绒毛的脸上找到表情。未果。
今天的天气不好不坏,适合安葬。我带上铁锹和尸体,和它们一齐跳进天坑。天坑是被人类顽童遗弃的游乐场,长满了幽深的紫堇。昨天的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想到这个地方,现在又觉得这片荒冢极好。我有些兴奋,任铁锹碾磨着昨日未消的印记。紫堇丛中的另一具尸体也被我找到,和今天的鸟儿安葬在了一起。那些倒伏在一旁的紫堇最后也被我献祭在了土堆前。
我累瘫在地上,眼前的天空像一片秘密一样,扑向我的脸庞。我侧过脸,望着紫堇张开的巨嘴。植物的嘴里像某个深邃的国度,在那个世界里,我涅槃过,就如同鲤鱼跃过了龙门。啊,多疯狂的我,我咧嘴一笑,感到了阔别已久的松弛。
当晚,我以为会有一场无梦的好眠。然而,不过是把梦铸成了黑暗,我在黑暗中迷了路。
第三天,我在迷途中醒来,没有“嘭”。
我隐居于此,自诩为洞穿了人类真相的智者,淡漠于世情,心境清宁。迎面而来的那个邻居,三十岁或是六十岁,格子衣衫或是碎花田园裙,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眉毛弯成倒形的“竖提”,急切地吐出污言秽语,哎,可不可以只是陈述?我没有应她,她便跺着脚,双手凫起,像是驱赶村口的野狗,只这一点让我愤怒。愤怒,好新鲜的感觉。这一天,我对同类的兴趣突然回归,于是什么也不做,只是在花坛旁边观察每个来来往往的人们。
天未黑尽,我已进了屋,这些熟透的人类,使我兴味索然。
“嘭”声在停歇一天后再次响起。我有点生气,为什么它们非要来我家自杀?难道我那满是铁锈的门板能给予它们一往无前的勇气?不过,当我看到门前的鸟儿尸体是两具时,马上消了气。无他,只因元好问的《雁丘词》。这一对忠贞的大雁,灵魂相依,就像是一首诗的两行。我的一生,从没有过灵魂的交互,只有过痛苦到怎样的堕落也压制不了的躁狂。作为人,并不比大雁幸福啊。相比于观察它们,我更重视自己的发散思维,呵。
是夜的梦充满矫揉造作的快乐和忧伤,层层叠叠,吵吵嚷嚷,不得安生。
清早的“嘭”声未能挑动我的神经,我一直睡到那只母鸡打鸣。我放任门前的几具尸体,懒理它们的品种和死相。我总是很容易就对事物感到厌烦,这是一种心理疾病。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太多年没去关注自己在想什么了吧,无论深层,还是浅显的。
我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邻居门前有异状。悻悻地往回走,又实在不想回去,只好顺道拐进了一片森林。进得深了,瘴气除了让我有些气闷,倒也没那么难受,反而有种熟悉感。鬼使神差地,我差点控制不住一头扎进腐叶中,腐叶下仿佛有着我必需的东西,这真奇怪,真可怕!继续往前走,往来到了一片密集的桂花林前。几十只小鸟闻声在桂花林中扑腾而起,一齐发出“突突突”的声音,似战时年代的机关枪鸣,我不禁嗤笑:这些动物为什么总是热衷于模仿人类世界的声音?我顿时失去继续深入林中的兴致。
这天,我甚至比“嘭”声更早醒来。天空还未清明,房屋被一种岑寂笼罩。一种朦胧古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似乎这个房间的某处正有一只鸟儿,它也刚醒来。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霎时清醒。短暂的清明后,是突然降至的疲惫,以及随之而至的巨大的悲伤、茫然。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孤独得太久太久了。这一次,死去的鸟儿达到了八只,它们并非在同一时刻撞击,而像是一种随机的传染病现象: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我反复往返于家和天坑,疲累又空洞。而悲伤也变得越来越浓重,无法消除。睡梦就着悲伤,我在梦中被生隔绝,甚至对死产生依恋。
不知是第几天,铁门开始发出如同擂鼓的声音,我打开门,死亡铺面而来。这是一场死亡盛宴,我在震撼过后感到皮肉虚浮,眼神迷离。这遍地的死亡生产出一种重度致幻剂。身后的铁门上的锈块正在剥落,逐渐变得亮堂,并映照出我的样子。我登时汗毛直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我幡然醒悟,羞愤交加,这份自以为是以及这荒唐的真相,让我绝望,像是身上的止痛药在这一刻失效了那般,深刻地疼痛起来。我悲痛得要死,可我没有因为悲痛而死,悲痛到极点又触动了笑点,我笑得手脚麻木,如果那可以称为手脚的话。我踉踉跄跄,百感交集中自欺的羞愤登顶,所有的力气汇聚于头颅,失控地向铁门撞去。在失控之后,虚假的七情六欲褪去,生命和欲望归于暗寂,死亡为我开辟了一道出口,那是真正属于我的清宁。
在这个被数据统治的时代里,数量终究为这座隐蔽的乡村挣得了报纸的头条,标题颇为唬人--《百鸟自杀事件》。一时之间,老翁门前成了打卡胜地。几天后,恶臭熏走了所有人,老翁有些不舍地收拾残局。突然,他愣住了,因为他似乎在一张腐烂的鸟儿的脸上看到了类似于人类定义的“平静”的表情,他嗤笑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笑这只鸟儿。
他利落地用火钳夹起它,和其他鸟儿一起,抛进了天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