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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时薪一千六的榜样,和只会修轮子的绑匪 五
火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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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火车晚点了四十七分钟。
林翊铭是被后面那个扛编织袋的大哥顶出来的,那股陈年汗味夹杂着红烧牛肉面的馊味,直接把他那一身还没干透的虚汗给闷馊了。
箱子落地。咯楞。
右边那个轮子彻底罢工,直接卡死,拖起来跟拽着一条死狗没什么区别。
出站口就是个巨大的蒸笼。
人。全是人。
举牌子的、拉客的、在那儿吆喝“发票住宿”的大妈,声音全搅在一起,煮成了一锅烂粥。
“兄弟!去哪!横店?义乌?拼车走不走?啤酒花生矿泉水,差一位!就差一位!”
一个黑车司机把脸怼到了林翊铭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林翊铭偏过头,没理。
他在找人。
凤姐微信里说是个叫“小张”的,开辆吉利帝豪,车牌号也发过来了,浙A开头。
但这地界儿乱得跟战国似的。
吉利帝豪?这儿放眼望去全是同款,青银拼色的正规出租混着黑车,白的灰的银的,数不清多少辆帝豪,扎堆儿堵在路口,一模一样的前脸,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况且,这不都是浙A的车吗!?
六
手机震了一下。
那种要命的、短促的震动。顺着裤兜内衬直接钻进大腿肉里。
【招商银行】您尾号3482账户人民币活期余额不足以支付……
啧。
林翊铭把屏幕划掉。手指头上全是汗,屏幕上留下一道彩虹色的油印子。他用袖口狠狠蹭了两下,没蹭干净,反倒是越蹭越花。
视线被迫从屏幕上移开,没处落,最后钉在了十米开外。
一根掉漆的水泥柱子背面。死角。
有个穿白裙子的女生。
背个双肩包,挂件是个正版的玲娜贝儿。光那个玩偶的价钱似乎就够林翊铭吃一周的沙县。脸白净,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我还相信世界美好的清澈愚蠢。
她面前堵着个男的。
三十来岁。一身阿迪达斯。
假的。三叶草那个标的刺绣连线都没剪干净,线头在那儿飘着。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鞋。
林翊铭眯了眯眼。这也算是一种职业创作者近乎病态的观察本能,虽然他现在穷得叮当响,但这本能关不掉。
那双运动鞋的后跟磨损得极不对称。外侧磨秃噜皮了,内侧还是新的。说明这人长期在火车站这种硬地上游荡,走路姿势不正,重心习惯性往外偏,这是随时准备开溜的姿势啊。
还有眼神。
正常丢了钱的旅客,眼神是散的,会焦虑地四处乱瞟找警察、找工作人员。
这男的眼神太稳了。
那是猎人盯着夹子上兔子的眼神。聚光,贪婪,还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妹子,帮个忙。我钱包身份证都丢了,回不去家。差五十四买票。我可以把表押给你?”
声音传过来,带着那种刻意练习过的诚恳。
五十四。
有零有整。这就显得真实。
那男的掏出了手机。
如果是手机也没丢,为什么不自己买票?如果是没信号,为什么能开收款码?
bug太多。逻辑不通。
但那男的动作太熟练了。他几乎是把手机怼到了女生脸上,屏幕亮度调到了最高,那是为了方便扫码枪或者手机摄像头快速识别。
收款码早就备好了。
就在相册第一张。
正常人借钱,得先打开微信,点右上角,点收付款,再解释半天。这人不需要。那个二维码就是他的生产工具,磨得比杀猪刀还亮。
女生显然被这套丝滑连招给整懵了。
或者说,被那句“押表”给忽悠住了。
那只电子表。拼多多九块九包邮,还得送个备用电池。
“滴。”
清脆的一声。
转过去了。
林翊铭看着那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他本来可以咳嗽一声。或者走过去假装问路。哪怕是把箱子弄出点动静。
那男的绝对是个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跑。
但他没动。
脚底板灌了铅。那一万二的账单仿佛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把他死死拴在原地。
他自己都快淹死了,哪还有力气去捞别人。
那男的连声道谢,把那块破表往女生手里一塞。
转身。
那个假阿迪的logo在人群里晃了一下,那是泥鳅钻进了水,两秒钟,没影了。
女生还捏着那块表,看着手机屏幕,估计是在等对方留个电话号码。
傻缺。
林翊铭扯了扯嘴角。
五十四块。
耗时两分钟。
时薪一千六。
他写一天剧本,敲烂键盘,熬秃头,被甲方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写的是屎,到手还没这骗子十分钟挣得多。
甚至有一瞬间,那个念头阴暗地爬上来:
这活儿,我也能干。
而且能干得更好。他的剧本逻辑会更严密,他的微表情控制会更精准,他能把那个丢钱包的故事编得让那女生哭着把卡里的钱全转给他。
呕。
这念头把他自己恶心到了。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回自己的手机屏幕上。
电量9%。
那个叫小张的司机还是没影。
吉利帝豪,这一会儿功夫过去三辆了,没一辆停下来接他。
也没有举牌子的人。
那个想象中举着“接林翊铭老师”牌子的胖子,根本就不存在。
现实是,他在出站口站了二十分钟,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风穿过领口灌进来。那件洗松了的T恤根本挡不住这股子江南特有的湿冷。
他把领口那颗要掉不掉的扣子扣死。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生。
她还站在那儿,捏着那个玲娜贝儿,捏着那块破表,一脸茫然地等着那个大哥回来赎东西。
两个傻子。
一个被骗了钱。
一个被骗了人生。
林翊铭拖起那只瘸腿的箱子,往风口里缩了缩。
咯楞。
箱子轮子彻底不动了。卡死了。
真他妈操蛋。
七
喀啦。
脆生生一声响,劣质塑料被蛮力拗断的动静,刺得人牙酸。林翊铭手里的拉杆箱猛地往左沉,重心瞬间塌了,一只万向轮滚出去没两步,在柏油路面的裂缝里打了个圈,僵在那儿,旁边还挨着坨干了一半的浓痰,恶心人得很。
裤兜贴着大腿的地方麻了下,手机震了。凤姐消息跳进来:小张接到你了吗?
林翊铭回了个“没有”的小猫表情包,心里躁得慌。早知道这轮子要断,出门前该多缠两圈胶带,现在倒好,成了个死沉的累赘。
他弯腰捡轮子,满手灰,塞裤兜太鼓,塞箱子怕脏了衣服,正犯难,马路对面两道大灯突然亮起来,直刺得人睁不开眼。是辆吉利帝豪。青绿色车身拼着钻石银,车头三潭印月的标,在路灯下反着冷光。
这地界满大街网约车,偏偏是这种官方出租的配色,车主多半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骚劲儿。
此时又一辆青银拼色的吉利帝豪没熄火,引擎低低嗡鸣着,稳稳停在路边白线内,右轮贴紧路沿,透着股老司机的稳妥。车窗只降下三分之一,够说话却挡着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个精瘦的轮廓。
他压根没下车,胳膊搭在车窗沿上,手腕翻了下扫过表盘,那只卡西欧G-SHOCK的表盘划得全是痕,视线随即像雷达似的扫过人群,一下就锁了准头,没朝林翊铭这边来,直直对准了旁边正对着手机吼语音的红发女孩。
“李梦琪?上车!”
女孩刚挂了语音,吓了一跳,抬头瞪着车窗里的人:“啊?谁叫李梦琪!?你有病吧?”
车窗里的人没慌,语速快得没半点停顿,语调平得像没起伏的直线,一句话就把压迫感砸过来:“去横店剧组的,我来接人。限停三分钟,那根水泥柱上就有摄像头,现在还剩150秒,再磨蹭就要拍违章了。”
女孩被这话噎了下,更懵了,扯着嗓子反驳:“跟你说了我不是!也不去什么横店!”
车窗里的人没多废话,飞快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反光映在脸上不过半秒就收起,淡淡补了句:“哦,客户是个男的,林翊铭……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方向盘轻轻一打,车子贴着路边缓缓挪了两米,正好停在林翊铭斜前方,车窗依旧只开三分之一,保持着随时能提速走的姿态,引擎的嗡鸣始终没停。
林翊铭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只脏兮兮的轮子,看着这全程不下车、不拖沓的操作,心里那根弦莫名绷紧。这不是要打人的压迫感,是有一种“随时能收工跑路、绝不耽误半分”的专业劲儿,利落得不容置疑。
八
“林翊铭。”
陈述句,没半点疑问。车窗里的目光越过他肩膀,直直钉在那只缺了轮子的残废箱子上,眉峰都没动一下,像在诊断零件故障:“轮子断了。”
林翊铭下意识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低声问:“你就是小……张?”
“张承宇。”他这才报了全名,视线落回林翊铭手里的轮子,语气依旧平淡:“ABS工程塑料的受力点脆,这天气一冷更不顶用,再加上这一带马路牙子高,硬拖肯定断。那玩意儿没用了,轴承滚珠估计都碎了。”
“啊……对。”林翊铭愣了下,下意识应道,手里的轮子突然就攥不住了。虽然眼前的这个男子说的什么完全没听懂。
“凤姐让我来接你。”张承宇下车,伸手就接走林翊铭的箱子,“但我查了路况,北二环出事故,堵车概率八成,得绕小路。晚走五分钟,多堵半小时。”
他瞥了眼林翊铭手里的轮子,“扔了吧,轴承滚珠都碎了,修不好。”
林翊铭手一松,轮子哐当砸进旁边垃圾桶。“你都没细看,怎么知道滚珠碎了?”
张承宇拎起那三十斤的箱子,跟拎袋棉花似的轻松,头也没回:“我应该说猜的吗?”
“那等等,怎么证明你是小张?”林翊铭还是问了,本能戒备。
张承宇刚把箱子塞进后备箱,闻言顿住,手撑在箱盖上,那上面有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钣金修复痕,他看着林翊铭,眼神里带点无奈,像看个不懂事还瞎较真的甲方。
“我车牌尾号907,浙A开头”
“谁都看得见。”
“凤姐电话尾号8886。”
“这也能是你扒来的资料。”
张承宇气极反笑,啧了声:“行。”
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我现在打给凤姐,你听着。”
拨号,开扩音。嘟、嘟,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张承宇表情稍僵,低声道:“她估计在忙,这时候多半在盯剧组现场。”
林翊铭没吭声,往后退了半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露馅了吧。
张承宇烦躁地啧了声,突然揣了手机,指着那辆青银拼色的帝豪:“这车,我改过。”
“这车怎么了?”
“前保险杠进气口,我扩了两公分,进风量够,动力能提一点。”他蹲下身,指尖点了点轮胎,“米其林PS4,不是原厂胎,抓地力强,但胎噪大,待会儿上路你会听见嗡嗡声,别瞎猜是轴承坏了。”
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实打实的技术细节摆出来,不用多说,自证靠谱。
“我现在是剧组开车的,以前跑过拉力赛。”张承宇直视他的眼睛,语气坦诚,“真想绑你,我不会开这车。悬挂太硬,颠簸路跑不快,这配色又扎眼,监控一抓一个准。”
他顿了顿,看了眼手表,补了句最实在的:“最重要的,我这车油只够跑到横店,不够跑路。现在油价这么贵,绑你那点赎金,扣了油钱过路费,我还得倒贴。”
逻辑闭环,半点漏洞没有。尤其是最后那句油价吐槽,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心里发堵。
九
林翊铭上了车,副驾驶。座椅偏硬,包裹性却好得离谱,显然也是改过的。张承宇系安全带的动作熟得像刻在骨子里,打火,发动机响起低沉的嗡鸣,没有半点顿挫,平顺得让人不敢信这是台国产双离合。
“安全带。”张承宇提醒一句。林翊铭扣上安全带,车子稳稳起步,他忍不住开口:“你刚才说,以前跑拉力赛?”
“嗯。”张承宇目视前方,双手握在方向盘三点和九点位置,标准得像教科书。
“那怎么……”
“没钱。”两个字,干净利落,终结所有追问。不卖惨,不煽情,没钱就是没钱,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玩车烧钱,后来家里出了事,得养家。开车累是累点,好歹现结。”他补了句,语气软了点,“况且剧组车多,偶尔能过过手瘾。”
车子拐过一个弯,惯性让林翊铭往左侧歪了下,一股奇怪的味道钻进鼻腔。不是汽油味,不是廉价车载香水味,是种复杂的味道,混着点中药的苦,又掺着奶粉的甜,还有一丝淡淡的腥气,甜腻得让人喉咙发紧。
林翊铭皱紧眉,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味道是从后座飘来的。他扭头看去,帝豪后座不算宽敞,路灯光影一格格划过车窗,明灭间,后排座椅上摆着个东西,不是杂物,不是器材,是个粉红色的婴儿安全座椅,上面挂着小猪佩奇玩偶。
有孩子不奇怪,奇怪的是,安全座椅上没坐孩子,而是坐着个一比一的仿真硅胶婴儿娃娃,闭着眼,穿着件精致的手工刺绣小衣服,怀里还塞着个奶瓶。奶瓶里的液体在路灯下晃荡,是粘稠的红,像刚流出来的血。
林翊铭头皮瞬间炸了,浑身汗毛竖得笔直,声音都发颤:“张……,张师傅?不是,你后面那个……?”
“嗯?”张承宇握着方向盘,稳得像块磐石,看了眼后视镜,眼神忽然变得极致温柔,是林翊铭今晚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种神情,混着极致的溺爱,还有点说不清的神经质。
“那是我闺女。”张承宇轻声说,“她饿了,里面是番茄汁,她就爱喝这个。”
车子驶入隧道,灯光骤然熄灭。黑暗里,那股甜腻的腥气愈发浓烈,林翊铭余光瞥见,那个“闺女”的眼睛,好像悄悄睁开了一条缝,正盯着他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