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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声惊梦 “怀柔、怀 ...

  •   “怀柔、怀柔、郭怀柔!”
      几声温柔地呼唤,仿佛隔着潺潺溪水,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模糊而又执拗地钻进季茉篱的耳中。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做不到,那声音却如春日檐下的风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快,起,来!”。
      郭怀柔?这陌生的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并未激起她心中的波澜。
      “晨试了!”
      “晨试”二字,却像一道无形的指令,瞬间触动了深植于她骨髓中的条件反射。多年寒窗苦读形成的惯性,让她即使在迷蒙中指尖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挺起身来伸手想去抓笔,却碰倒了一旁的砚台。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支玉杆的毛笔从案几滚落,饱满的墨汁在微黄的宣纸上迅速洇开。
      这一下,茉篱清醒了。
      声音取代了寂静,此起彼伏的清朗诵读,窗外雀鸟的啾鸣,风吹过树叶的簌簌低语,传入了耳中,清醒意识。
      纸上传来一股清冽的、带着松烟气的墨香,空气中又混合着新刈青草的淡香,远处飘来的一缕若有若无的檀息,带着古典文化特有沉静而古朴。身上的衣衫,轻柔贴肤,是一种她从未曾体验过的质地,爽滑而略带凉意在风中摇曳。身下所坐的是编制工整的草席。
      她终于缓缓抬眼,心中蓦然一惊!自己并非躺在熟悉的卧榻之上,而是端坐于一张古雅的木制几案前。举目四望,竟身处在一座简约古朴的廊亭之中,窗帘微卷,廊柱支撑着绘有雅致纹路的飞檐,窗外层楼叠榭,掩映在苍翠之色间,无法望远。阳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的光斑。树影摇曳,芳草萋萋,一派宁静悠远。
      这是……这是何处?
      她分明记得,自己抱着的儿子的小被子想与世间永诀。怎的一睁眼到了这里?这是梦么?可指尖沾染的微黏墨渍,鼻端萦绕的沉静香气,身下清晰的硬朗触感,无不真实得令人心悸。记忆的碎片与眼前古意盎然的景象格格不入,让她一阵轻微的眩晕,无暇细思,耳边又响起那温和的催促,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怀柔,晨试了……万万不可倦怠。”
      这声音近在咫尺。茉篱下意识地侧首望去,一张脸庞映入眼帘,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竟是丈夫年轻时的模样!
      不,不,更准确地说,是有着她记忆中丈夫刚上大学时的样子,十七八岁年纪,眉目舒朗,笑意十足,有种说不出的聪慧活波,一袭淡青色的长衫加身,衬得他人身姿挺拔,显得俊逸又书卷气十足。
      “你……”茉篱唇瓣轻启,却只逸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惊愕与茫然交织,令她一时语塞。
      此时,一位身着宽袖深衣、衣袂飘飘、头戴玉冠的长者缓步走来,目光沉静,不怒自威。茉篱被那目光一扫,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将满腹疑问尽数压回喉间,不敢作声。只听得长者清朗的声音在亭中响起:“今日晨试,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考试!茉篱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条件反射性地抓起了旁边侍童早已备好的另一支毛笔。尽管心神未聚,但多年来养成的应对机制此刻发挥了作用。平日里她便喜欢簪花小楷,闲暇时练得一手好字,这技能在此刻竟成了她掩饰内心惊惶的救命稻草。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蘸墨,铺纸,决定先把眼前这匪夷所思的情景应付过去,再慢慢弄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一边悄然平复心绪,一边用余光打量。廊亭开阔,四面通透,可见远处层叠的翠色山峦和近处精巧的园林景致。暗红廊柱上的云纹简洁古拙,亭外种植着几丛翠竹风姿绰约,随风摇曳,发出飒飒轻响,远处更有芭蕉舒展巨叶。偶尔从山林深处传来几声悠远的钟鸣,更添几分幽静肃穆之感。
      四周井然有序地坐着二三十名青衫学子,或束发,或披肩,皆神情专注。有人凝神静思,眉峰微蹙;有人偷瞄窗外,眼神灵动;更多人则是奋笔疾书,纸页翻动间发出沙沙的声响,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浓厚的书香气息与求学问道的庄重氛围。让她心尖微颤。
      她收敛心神,专注于试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于她这并非难题。略一思忖,便融入些许现代思辨,腕底流转,娟秀的字迹渐次铺满纸笺。笔尖与纸面细微的摩擦声,奇异地抚平了几分她心头的紊乱。
      不知多久,长者宣布晨试毕,学子们纷纷起身交卷。茉篱亦随众人将答卷呈上。
      交完试卷,回身走来,茉篱这才有机会仔细端详刚才那个唤她“怀柔”、面容酷似丈夫年轻时的少年。他正低头整理着几案上的笔墨,动作从容。他的几案收拾得十分齐整,上面还放着一把素雅的折扇,扇柄上以清秀的字体稳稳地刻着两个字:秉徽。
      “怀柔,今日你是怎么了?平日里的精气神儿哪去了?”那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真切的笑意。少年抬头,眉眼弯弯地望着她,甚至伸出手指,极轻快地在她案角叩了一下,透着熟稔的亲昵。
      茉篱——或者说,此刻的郭怀柔——连忙回应,心中依旧充满不确定:“你……你是秉徽?”
      少年闻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爽朗地答道:“正是在下,秉承徽心。怀柔,你莫不是读书读糊涂了?连我都不认得了?”
      “我叫……怀柔?”她又试探着问,试图从他神情中寻得蛛丝马迹。
      男子笑语盈盈,带着几分戏谑:“不然呢?郭怀柔大小姐!你今日着实古怪,平日里神采奕奕的郭将军千金,也有这般心神恍惚、连自家名讳都要确认的时候?”他边说边摇头,觉得甚是可乐。
      郭将军的女儿?茉篱心念电转,看着自身这身柔软青衫,四周景致旖旎古雅,仍未想出半分头绪,眼下情形不明,唯有顺势而为,暂且应下了怀柔这个名字。
      见周遭人已散去,秉徽也已收拾停当,怀柔轻声道:“秉徽君,带我出去走走可好?”
      秉徽闻言,自然是愿意的,爽快地点点头:“甚好,晨试方毕,正该舒活筋骨。我看你今日气色的确是与往日不同。”
      二人步出书卷气息浓郁的廊亭,煦暖的阳光洒落周身。怀柔深深吸了口带着草木清甜的空气,欲驱散脑中迷雾。瞧着身旁神采飞扬、言谈风趣的秉徽,心中百感交集。这分明是丈夫年少形貌,却又如此不同——更显自信明亮,眸中蕴光,胸有丘壑。想起现实世界里那张日渐沉默、被生活磨去棱角的脸庞,一丝微涩的酸楚悄然漫上心头,孤寂之感如水般漾开。
      “秉徽君,你我是如何相识的?”她轻声探问,想多知悉些这“自己”的来历。
      “自然是同窗三载,朝夕相见呵。”秉徽答得理所当然,语气轻快,“怀柔,你若是七尺男儿,以此才学心智,将来定是与我同朝为相,共佐明君的!更何况我们还有父母之命……”他语速微缓,面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欢愉。茉篱听着心直口快的秉徽自言自语。一边抬头看向远方恣意的飞檐。
      但见远处殿宇巍峨,飞檐灵动,在澄澈阳光下,红墙、碧瓦、黄琉璃交相辉映,与书院青砖黛瓦的质朴迥异,显得庄严辉煌,气派非凡。
      “秉徽君,那是何处?”怀柔遥望,下意识问道。不知怎的,望见那宫殿的刹那,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冥冥中似有召唤,让她想去往那边。这莫名的悸动,暂压下了眼前困惑。
      “那是锦绣宫。”秉徽解释道,语气中含着一丝向往,“是皇子王孙们读书进学之地。你我若学业优异,将来或可被选为皇子伴读,入内研学。授业者皆为国之重臣,主讲治国安邦、普惠黎民之大道。我等先潜心圣贤典籍、明晓为臣之本,他日自有机会辅佐君王,施展抱负。”
      茉篱暗想:“夫君,竟不知你在这儿心怀这般凌云之志。”与她所熟悉的那个安于现状、略显消沉的丈夫判若两人。此念一生,心绪愈发复杂。
      正说着,马蹄声由远至近,直到一辆精巧简约的马车出现在眼前。秉徽匆忙告辞:“怀柔,父母派家仆来接了,我先行一步。你……在此等候府上马车,莫忘了,三日之后,须准时返回书院。”言辞间透着自然的关怀。
      怀柔轻声应允,依着模糊记忆,生疏地行了一个执手礼告别。目送秉徽步履轻捷地登车,帘幕垂下,马车缓缓驶远,她唇边不禁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在她记忆里,丈夫从小父母早逝,孤身一人,尝尽了人情冷暖。而眼前的“秉徽”,能乘坐这样儒雅的马车,言谈间提及“父母之命”,想必是出身于一个物质丰裕、家庭圆满的官宦之家。若能如此,倒也是好事,至少不必再重复她所知的那些艰辛。茉篱一时思绪万千,感慨命运的无常。
      然欣慰之余,巨大的空茫立刻席卷而来。秉徽已去,四周空寂。她此刻究竟是谁?郭怀柔?对此她一无所知,只能怔怔立于原地,彷徨无措,觉得自己如同离群之雁,飘零于全然陌生的天地。
      心绪游离,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沿着小路漫行,目光却总被那辉煌的锦绣宫所牵。那无形的引力愈来愈强。她绕至僻静处,见四下无人,便鼓起勇气,借着一股莫名的冲动,寻了一处略低的窗棂,有些笨拙地攀缘而过。
      双足落地,景致陡然一变。不同于外面书院的清雅园林,此处古木参天,多是苍松翠柏,气氛肃穆庄严,殿宇宏伟,透着皇家特有的威仪。怀柔不觉心生怯意,仿佛误入了禁忌之地。她加快步伐,想快些穿过这片幽深林地,设法儿出去。
      不料,刚踏出林荫掩蔽,便听得一阵喧哗。她下意识地隐于一株古树之后,悄然望去。
      只见几名衣着华贵的少年,正围着一个身形清瘦、衣着素雅的少年嬉笑嘲弄。言语尖刻,充满恶意。被围在中间的少年低垂着头,唇线紧抿,默然不语,身旁只有一个满面焦灼的小内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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