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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刑场的雪淹没了一切。

      方知意倒在雪地里,看着徐洲英拔出她送的剑,喷出汩汩温热。他贴在她耳边,声音温柔得像情人的呢喃:“知意乖,黄泉路上,我尽快让裴砚去陪你。”

      她最后看见的,是裴砚咳着血挣脱侍卫,嘶声喊她的名字。

      风雪太大,把他的声音撕碎了。

      也好。至少这污浊世道,还有人信方家清白。

      再睁眼,熏香暖帐。

      方知意坐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冲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十五岁的脸,鲜活,娇憨,眼底还没有染上血。

      “小姐醒了?”丫鬟掀帘,“沈小姐她们在琅琊阁等您打叶子牌呢。”

      沈若瑶。徐洲英为甩掉她攀上的高枝。

      方知意抬手抚上心口。那里平滑完整,没有剑伤。方才不只是一场梦,是真实发生。可她已重来一世。

      “梳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要最招摇的罗裙,最重的金饰。”

      她要这身皮囊做甲,珠翠为刃,更要让那些人知道,棋子,也能掀翻棋局。

      琅琊阁暖阁,炭火烧得正旺。

      沈若瑶坐在上首,月白袄子衬得她清雅出尘,见方知意来,她含笑推出一只羊脂玉镯。

      “妹妹来的巧,今日新添个彩头,是赌对面抱书斋的裴大人。三月为期,谁能得他一句倾慕之言,这镯子就归谁。”

      满座贵女低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方知意。

      谁不知裴砚是方家死对头?谁不知方知意早有婚约?

      “方妹妹,”沈若瑶眼波流转,“你说呢?”

      方知意没应声。她正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下三个字:军、匠、盐。

      前世徐家构陷方家的三条线。他们用这三条线,编了一张天罗地网。

      方知意抬眸,目光越过槛窗。

      裴砚立在抱书斋廊下,藏青官袍在雪光里清冷如谪仙。他似有所感,抬眼望来。

      四目相接。

      他几不可察地一怔,随即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也疏离得像隔了千山万水。

      可方知意看见,他手中那卷书,是《盐铁论》。

      “好。”方知意应得干脆。

      她起身素手一拂,满桌叶子牌尽数倾入牌池。

      “彩头要换。”她声音清凌凌的,砸在满室死寂里,“我若赢了裴大人一句倾慕。”

      目光掠过楼下刚到的月白身影,一字一顿。

      “第一,我与徐洲英,解除婚约。”

      “第二,”她转回视线,看向脸色微变的沈若瑶,“我要一个今秋武官会的应试资格。”

      满堂哗然。

      “女子参考?亘古以来,无此先例呀!”蓝衣贵女脱口而出。

      沈若瑶勉强维持笑容:“妹妹说笑了,这岂是赌约能定?”

      “那就请沈姐姐,”方知意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将这话原样带给今晨在府上与令尊品茗的,那位兵部刘侍郎。”

      沈若瑶笑容僵住。

      “就说,”方知意继续道,声音轻得像雪落,“边关新式弩机图,我父亲已绘完。正愁该经谁的手,呈给陛下。”

      茶盏“哐当”一声倒在案几上。

      沈若瑶指尖发颤,茶水洇湿了月白衣袖。

      她父亲今晨密会,连母亲都不知道!弩机图更是绝密军务!

      这野丫头如何得知?!

      “沈姐姐,”方知意俯身,替她扶正茶盏,指尖在案几上那摊水渍里轻轻一划,“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划的是个“徐”字。

      沈若瑶脸色煞白。

      方知意不再看她,转身下楼。胭脂红的裙摆曳过地板,像一道决绝的火。

      楼下,徐洲英已等在那里。

      “知意,”他快步上前,笑容温润如故,“莫听她们胡闹,婚约岂是儿戏?武官会更是……”

      “洲英哥哥。”

      方知意打断他,仰脸看他。还是那副娇憨模样,眼底却清凌凌的,没有温度。

      “你说,”她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块羊脂玉佩上,那是去年她送他的生辰礼,“若陛下知道,三年前北境那批‘遗失’的弩箭,图纸是从工部流出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陛下会先查工部,还是先调查经手图纸的徐家?”

      徐洲英脸上的温润,一寸寸裂开。

      “你!”他喉结滚动,“你从何处听来这些胡话?”

      “胡话?”方知意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洲英哥哥告诉我,工部存档的□□副本,为何少了一页?”

      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少的偏偏是机括簧片那页。没了那页,造出来的弩,要么射不远,要么,”她抬眸,直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炸膛。”

      徐洲英猛地后退半步。

      风雪呼啸而过,卷起他月白鹤氅的衣角。他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可怕。

      “你不是方知意。”他声音发紧,“你是谁?”

      方知意笑了。

      这次笑意真真切切,从唇角漫到眼底,却冷得像冰。

      “我是谁?”她轻声重复,转身上车,“天知道。”

      车帘放下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对了,我去抱书斋挑几本兵书,哥哥自便吧。”

      马车驶离。

      徐洲英站在原地,掌心那块玉佩被攥得死紧,几乎要嵌进肉里。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刺骨的冷。

      他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她捧着这玉佩跑到他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洲英哥哥,祝你平安顺遂,岁岁年年。”那时她是真的满心满眼都是他。

      徐洲英松开手,玉佩坠地,“咔嚓”一声脆响,裂成两半。他看也没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公子?”车夫小心翼翼。

      “回府。”徐洲英声音冰冷,“告诉父亲,计划提前。”

      “还有,”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狠戾,“查清楚,方知意最近见了什么人,看了什么书,说了什么话。”

      马车碾过积雪,吱嘎作响。

      抱书斋二楼,裴砚看着推到他面前的账册。

      泛黄的纸页,朱笔圈出的数字触目惊心:三百张弩箭,对不上数。

      “裴大人,”方知意声音很低,“这只是开胃菜。”

      裴砚抬眼看她。

      烛光映着她清亮的眸子,那里有雪原般的冷寂,也有火焰般的决绝。

      像极了他梦中那个倒在雪地里的身影。

      三个月前那个雨夜,他在刑部值房查阅旧档,忽然心口剧痛咳血,昏沉中做了一个极长的梦。

      梦见方家满门抄斩,梦见自己跪在雪地里嘶喊,梦见她回眸一笑,血染薄衣。

      醒来时,冷汗湿透重衣。

      “三百张弩箭,”他缓缓开口,“不足以定罪徐守义。”

      “所以真正的杀招在这里。”方知意翻开账册另一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这批弩箭用的铁料,官矿记录是‘淮南三号矿’。”

      她抬眼看他:“但去年北境黑市上,流出了一批同规格的铁料。裴大人猜猜,这批铁料从哪来?”

      裴砚瞳孔骤缩。

      官矿私采?

      “你有证据?”

      “我没有。”方知意摇头,“但裴大人有。”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

      上面只有一行字:弘元六年,江淮官矿坍方,死三十人,抚恤银未全发。

      裴砚心头巨震。这份卷宗,他前日才从积灰的旧档中翻出,连贴身侍卫都不知道,她如何知晓?

      “裴大人不妨再查查,”方知意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当年经办抚恤银的,是谁。签收家属‘按了手印’的文书,笔迹又是谁的。”

      她顿了顿:“我猜,笔迹应该和徐守义三年前那份‘自愿捐银修河堤’的文书,很像。”

      裴砚猛地站起身。

      烛火剧烈摇晃,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你,”他声音发紧,“你都知道什么?”

      方知意笑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裹着雪花扑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飞扬。

      “裴大人觉得,北境今年的雪,会比往年大吗?”她忽然问。

      裴砚一怔。

      “会。”他下意识回答,“钦天监说,今年是寒冬。”

      “那腊月二十三呢?”方知意回头看他,“小年那天的雪,会多大?”

      裴砚浑身一震。

      腊月二十三,刑场那日。可那场大雪,明明不该在这个时节。

      除非。

      除非她也。

      “看来裴大人也梦见了。”方知意轻声说。

      她走回桌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他面前。

      方家亲卫的调令符。见符如见主将。

      裴砚看着她,久久无言。

      烛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

      许久,他才缓缓伸手,握住那枚铜符。

      铜符冰凉,却被他掌心熨得滚烫。

      “方小姐欲往何处落子?”他问。

      “武官会。”方知意斩钉截铁,“我要进兵部,进工部,进一切能摸到账册、文书、矿脉图的地方。”

      她顿了顿:“外面,就劳烦裴大人了。”

      “好。”裴砚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推给她。

      刑部特查令。持此令者,可调阅六部非密级卷宗。

      “武官会的水很深,”他缓缓道,“徐家经营多年,兵部、工部皆有他们的人。”

      “所以需要这个。”方知意接过令牌,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裴大人不怕我乱用?”

      “你会吗?”

      “不会。”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

      一种超越生死、超越时空的默契,在沉默中滋长。

      “对了,”方知意走到门边,忽然回头,“有件事,想请裴大人帮忙。”

      “说。”

      “三日后,陛下会在御书房召见工部尚书。”她声音很低,“届时徐守义也会在。我想请裴大人,在陛下问起北境军械时。”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提一提‘机括簧片’。”

      裴砚眼神一凛,机括簧片正是□□缺失的那页。

      “你要打草惊蛇?”

      “不,”方知意笑了,笑意冷冽,“我要引蛇出洞。”

      “徐家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一定会想办法补上。而补上的最快方法。”她没说完,但裴砚懂了。

      就是去方陆虎那里,偷真正的图纸。

      “你要设局?”他问。

      “对。”方知意点头,“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她转身下楼,声音飘上来:

      “三日后,我等着看裴大人的手段。”

      脚步声渐行渐远。

      裴砚站在原地,看着手中那枚调令符,掌心滚烫。

      窗外风雪更急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当夜,徐府书房。

      徐守义看着手中密报,脸色阴沉如水。

      “方知意,”他指尖敲着桌面,“这丫头,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心眼?”

      徐洲英垂首站在一旁:“父亲,她今日在琅琊阁,当众要武官会的资格,还提了解除婚约。父亲,这个图纸……要不要。”

      “要。”徐守义打断他,眼神阴鸷,“必须拿到完整的图纸。否则一旦陛下深究,我们交不出东西,就是欺君之罪!”

      他顿了顿:“方陆虎那里,一定有备份。”

      “可方陆虎警惕性很高,”徐洲英皱眉,“书房把守森严,我们的人进不去。”

      “那就让他自己拿出来。”徐守义冷笑,“三日后,北境有军报至,陛下必会召他进宫议事。届时……”

      他看向儿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儿子明白。”徐洲英走到窗边,望着将军府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冷。

      同一时间,将军府兰香苑。

      方知意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发间金饰。

      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眼底却有火焰在燃烧。

      她知道徐家会行动。他们一定会来偷图纸。

      所以她要设一个局,一个请君入瓮,然后瓮中捉鳖的局。

      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快的刀,更利的刃。

      需要能在朝堂上,与徐家正面抗衡的力量。而裴砚就是那把刀,她也会加入进去,成为刀鞘。

      “小姐,”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裴府派人送了东西来。”

      方知意起身开门。

      丫鬟递上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图纸,和一张字条。图纸上画的,正是弩机机括簧片的构造图。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御书房。

      方知意看着那行字,唇角缓缓勾起。

      裴砚懂了。不仅懂了,还送来了她最需要的东西。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下一张完全不同的机括簧片图比真图更精巧,也更危险。

      画完,她将图纸卷好,放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那里,是她前世藏婚书的地方。这一世,她要藏的,是杀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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