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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陆总其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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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砚移动鼠标,选中整个中庭结构,按下删除键。屏幕上的模型立刻变得空洞,像一个被掏去心脏的身体。他盯着看了几秒,又按下撤销。
手机震动起来,是陈明发来的消息:“清砚,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沈清砚想了想,回复:“七点,老地方。”
放下手机,他重新看向屏幕。这一次,他没有删除整个中庭,而是开始调整结构——减少一组钢索,缩小玻璃穹顶的面积,将部分装饰性构件替换成更经济的标准化产品。
每改一处,他都要停顿几秒,像是在为某个看不见的伤口止血。
下午四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沈清砚头也不抬地说,眼睛还盯着屏幕上的结构节点详图。
门开了,进来的是陆凛的助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戴着细边眼镜,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沈设计师,陆总让我把这些资料送过来。”助理把文件放在桌角,“是关于文化中心项目场地的最新地质报告,还有周边几个类似项目的成本分析。”
沈清砚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文件:“谢谢。陆总还有什么交代吗?”
助理推了推眼镜:“陆总说,如果能在保持核心概念的前提下压缩成本,他愿意重新考虑方案。”
沈清砚的眉毛微微扬起:“这是他原话?”
“原话是:‘告诉沈设计师,我不是完全不通人情的资本家。’”助理说完,似乎觉得这话有些尴尬,又补充道,“陆总其实很欣赏您的设计,他上午在车上还提到,您的方案是他看过最......有灵气的。”
“灵气。”沈清砚重复这个词,语气有些复杂,“但灵气不能写进投资收益报告,是吧?”
助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笑笑:“那我先回去了,沈设计师。”
“等等。”沈清砚叫住他,犹豫了一下,“陆总他......平时都是这样工作风格吗?”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您是说比较......直接?是的,陆总说话一向很直接,但他对事不对人。而且他做事非常专业,只要方案合理,数据充分,他都会认真考虑。”
“即使这个方案不符合他最开始的预期?”
“尤其是这样。”助理认真地说,“陆总说过,最糟糕的决策者就是那些先入为主、听不进不同意见的人。”
沈清砚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助理离开后,沈清砚拿起那叠文件翻看。地质报告很详细,显示场地土壤条件比预想的要好,这意味着基础工程可以简化,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成本分析更是列出了十几项具体的优化建议,每一条都标注了可能的节省金额和可行性评估。
他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个简短的签名:“陆凛”。字迹刚劲有力,笔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沈清砚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支红色铅笔。他开始在成本分析上做标记,画圈,写备注。有些建议他同意,有些他觉得会影响设计效果,需要进一步讨论。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办公室里的台灯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将他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
六点四十分,沈清砚保存好文件,关掉电脑。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已经亮起路灯,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
手机再次震动,是陈明:“我到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现在出发。”沈清砚回复。
他穿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手机和车钥匙,走出办公室。公共办公区已经空了大部分,只剩下两个加班的年轻设计师在埋头画图。看到沈清砚,他们抬起头打招呼。
“沈总监还没走啊?”
“嗯,马上走了。你们也别熬太晚。”
“知道啦,把这个节点图画完就走。”
沈清砚点点头,走进电梯。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他的样子——头发因为一天多次烦躁时抓弄而有些凌乱,领带松了一截,眼底有淡淡的阴影。他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带,又顺了顺头发。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时,沈清砚正准备往外走,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陆凛。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起来也正要离开。
“沈设计师。”陆凛先开口,侧身让出空间,“下班了?”
“嗯,约了人吃饭。”沈清砚走出电梯,两人并肩朝大堂门口走去。
“是陈总监吧。”陆凛说,语气平静,“他下午跟我通过电话,说想跟你聊聊今天会议的事。”
沈清砚脚步顿了顿:“陆总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陆凛推开玻璃门,五月的晚风迎面吹来,比白天凉爽许多,“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我没有要求陈总监去‘做你的思想工作’。你们私下怎么聊,是你们的自由。”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那如果陈总监劝我妥协,而我不听呢?”
陆凛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大堂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更加深邃。
“那是你的选择。”他说,“我的工作是根据最终方案做决策,不是干预设计师的创作过程。只要你能在截止时间前交出合理方案,过程如何,我不干涉。”
沈清砚沉默了几秒:“合理,还是实用?”
“合理意味着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包括但不限于实用。”陆凛回答,“也包括美学价值,空间体验,甚至你所说的‘灵魂’。只是这些因素需要有恰当的权重,而不是凌驾于一切之上。”
他说完,朝停车场方向点点头:“我先走了。周末愉快,沈设计师。”
“周末愉快,陆总。”
沈清砚站在原地,看着陆凛走向一辆黑色的奥迪A8。车灯亮起,引擎低声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街道的车流。
手机又震动了,是陈明催促的消息。
沈清砚深吸一口气,朝自己的车走去。
二十分钟后,他走进一家日式居酒屋。店里人不多,陈明已经坐在最里面的榻榻米隔间,面前摆着一壶清酒和两个杯子。
“来了。”陈明抬头看他,表情有些复杂,“坐。”
沈清砚脱鞋坐下,陈明立刻给他倒了一杯酒。
“今天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陈明开门见山,“陆凛这人就是这样,说话直接,但做事还算公道。我打听过了,他在圈内口碑不错,不是那种只会砍预算的外行。”
沈清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清酒滑过喉咙:“我知道。下午他让助理给我送了资料,还带了话。”
“什么话?”
“说如果能在保持核心概念的前提下压缩成本,他愿意重新考虑方案。”
陈明眼睛一亮:“这不是好事吗?说明有商量余地啊!”
“是好事。”沈清砚承认,“但我还是不喜欢他那种......评判一切的态度。好像所有东西都可以用数字衡量,所有价值都必须换算成投资收益。”
陈明叹了口气:“清砚,你得明白,我们做的是商业设计,不是纯艺术。投资人掏钱,是要看到回报的。陆凛只是代表资方,说出他们的诉求而已。”
“我明白。”沈清砚转着手中的酒杯,“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很疲惫。每次都要妥协,每次都要解释为什么这个设计值得多花一点钱,为什么这个空间体验很重要。好像我们不是在创造建筑,而是在推销商品。”
“建筑本来就是商品。”陈明说,语气温和但坚定,“只是是一种特殊的商品,承载着文化、情感、记忆。但这些附加价值,必须建立在实用和经济的基础之上。否则,再美的设计也只是空中楼阁。”
沈清砚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清酒。
居酒屋的灯光昏黄温暖,隔壁隔间传来低低的谈笑声,烤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这一切都带着人间烟火的温度,与他白天在会议室里感受到的冰冷计算形成鲜明对比。
“我会修改方案。”沈清砚终于说,“但不是全盘接受他的意见。有些地方我会坚持,有些可以调整。如果他不能接受......”
“他会接受的。”陈明打断他,“我看得出来,陆凛虽然说话难听,但他识货。你的设计水平摆在那里,他不会因为一点预算问题就放弃一个好方案。否则下午他就不会让人给你送资料,还专门带那句话。”
沈清砚想起助理的话:陆总其实很欣赏您的设计,他说您的方案是他看过最有灵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