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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侯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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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鬼差约定好联络方式,沈知许一蹦三跳地送公务繁忙的鬼差出了门。
反正自己现在只是个阿飘,除了鬼差谁也看不见自己,女儿家的那些坐立行走、规矩礼仪之类的繁文缛节可以暂时弃一弃,解放一下自己被束缚已久的灵魂。
沈知许返回卧房,三个郎中都已经离去,父兄三人沉默地坐在屏风外,都低着头不说话,屋子里的丫鬟更是全部袖手垂首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气氛很是压抑。
已经醒来的母亲杨氏坐在床边,一手握着自己的手,一手轻轻抚摸着那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不停地抹着眼泪。嫂嫂秦慕青正在旁边轻声劝解母亲。
沈知许走过去,像以往一样依偎在杨氏腿边,静静地望了床上的自己一会儿,把头埋进杨氏的怀里,嘴里念念有词地说道:“娘,您放心,只要女儿集够了你们烧下的香,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她一点也不担心母亲她们会忘记为她焚香,大盛朝崇尚神明,闲暇时,人们几乎日日焚香拜佛,大小事都要烧一炷香告知一下神明,好祈求神明护佑,更遑论家中有人生病这样的事情。这也是她要坚持自己上山祈福的缘由,不慢待神明,几乎是每一个大盛儿女刻在骨子里的行为准则。
不过不急归不急,但如果能早点集齐香火回归人间自然是更好,但沈知许什么也干涉不了,只能安静地等待着亲人们悲痛过后,尽早想起来去上柱香。
那个鬼差说了,无需去什么大的寺庙,哪怕家中的小供案,或是院子一角,只要是诚心诚意的为了她祈福所燃,都是可以的。
家中的郎中请了一个又一个,父亲甚至去求了上司,请来了太医院的太医,却无一例外都是摇头叹气,嘱咐准备后事。
眼看家中方向越行越偏,沈知许一开始还咧嘴嬉笑,笑将来父母兄长要是知道他们如此焦头烂额的请医问药,还不如去烧一炷香来的有用,一定气悔的不得了。
但笑着笑着,沈知许就笑不出来了,眨眼间已经过去五日了,第一个七天里如果连一缕香都收不到,那就代表失败了。
沈知许终于开始着急了,她不停地在父母和兄长面前嘀咕“快点烧香啊,快点烧香啊,烧了香你们的宝贝女儿/妹妹就会回到你们身边了……”
但沈知许的祈求家人们始终不能听到,正焦急万分中,突然听到门房来禀:“云小侯爷带着御医又来了。”
杨氏一惊,顾不得哭的红肿的双眼,失声道:“他又要来干什么?”
“说是……”门房战战兢兢,回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是来看看姑娘……死没死透……”
“放肆!”沈裕气的一掌拍向桌子,桌上杯盏“呼啦”一声全被震到了地上,碎了一地。
“沈大人说谁放肆呢?”一道清亮邪肆的声音传了进来。紧接着,跨进来了一位长身玉立的少年,那少年墨发高束、下颏微仰,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气势,桃花眼尾微微上挑,漫不经心的望着沈裕,薄唇带笑,暗藏几分玩世不恭。
竟就这样不请自入了,好像进自己家门一样的随意。
他的身后跟着两位太医院的太医,一看年龄,就知道是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了,是普通官宦人家绝不能请到的级别。
但沈知许一看见他带太医上门就生气,之前自己病着的时候,也是他带着太医来捣乱,以给自己表妹抱不平的借口上门,把沈知许一通折腾,也没有瞧出来个所以然,却把沈家搞的是一阵鸡飞狗跳。
沈知许一阵猛飘到云开霁面前,对着他张牙舞爪的开骂。
她刚发现自己原来可以用飘的,双腿不需要动弹,想上哪儿只需要心里一想,“唰”的一下就过去了。
如果不是不能跟尘世产生联结,做阿飘好像也还挺爽的。
“你这个游手好闲、沾花惹草、仗势欺人的登徒子怎么又来了?我到底跟你什么仇什么怨,让你如此阴魂不散……”
想了想,好像如今自己才是那个阴魂,又改口道:“缺了阴德的家伙,连阴魂都缠着不放,你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败家浪荡子,也不怕辱没了云家的门楣!可惜了云家那么多忠骨烈魂,怎么不换了你去死……”
再想想,又觉得自己好像骂的太过了,虽说对方听不到自己一个游魂的声音,但万一呢,这话属实太伤人了。一时之间,沈知许有些讪讪的弱下了气势,不知该如何改口才好。
那边厢,沈裕与杨氏已经起身迎了上去。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沈裕虽说出身侯府,又是从五品礼部员外郎,对方只是个混不吝的毛头小子,恩荫得封的皇城司副指挥使一职也才七品。但自己家的爵位三代而终,随着沈知许祖父去世,已经被收回了牌匾,而对方却实踏实地承袭了爵位,又深得陛下关照,如今正炙手可热,得罪不得。
这也是为何云开霁能几次三番、肆无忌惮的来沈府胡闹的缘故,沈家不敢得罪他。
事实上,整个盛京城也没几个人敢得罪他。
云开霁没理会沈家夫妇违心的问候,自顾自的走至主位坐下,目光轻佻地巡视一圈,直接开门见山,“我听说,沈知许快死了?”
一句话,让沈家众人惊怒不定。一墙之隔的厢房内,沈知策死死压着想要冲出去的沈知章。
沈裕红着脸咬牙半晌,终于愤愤地道:“下官的女儿如何,与小侯爷无关,还望小侯爷慎言。”
“啧”,云开霁勾起唇角似笑非笑的嗤了一口,“真是跟沈知许一样的不知好歹,本侯爷好心带两位太医院院首来帮忙瞧你女儿的病,你倒还挂起脸来了。怎么?”
云开霁挺直的身躯微微前倾,邪魅的笑收起,目光带上了些许凉意,淡淡地落在人身上,无端使人生出几分战栗。
“莫非沈大人并不想救令爱?”
“一派胡言!”
沈裕气的唇角的八字胡须都要立起来,宽大的袖摆一甩,背过身去不想再看他一眼,“小侯爷几次三番无故来我府中寻事,就不怕我上报朝廷参你一本?”
“参我的人多了,沈大人如果敢,也尽管去。”云开霁长腿随意交叠、微微晃荡着,身子歪着斜靠在椅背上,眼含讥诮。
沈裕一时语塞。
云开霁是盛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以往云家繁盛时便是如此,上有三个文武双全的兄长顶立门户,又有留守盛京的母亲与长姐爱护,只把他一个幼子惯的无法无天,每天游手好闲,只知呼朋唤友、走街串巷,虽未做下大恶,但走鸡斗狗、打架斗殴之事可没少干。
后来云家出了事,成了大盛朝百姓最敬爱的家族,反倒给了他更多一层的庇护,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谁见了不得给他几分面子,连皇上都对他百般慈爱和宽容。
如此,他更是横行霸道起来,不仅看谁不顺眼,逮过来就是一顿揍,谁要是敢惹了他,简直比惹了阎王爷还可怕。
秦楼楚馆里,还盛传着他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勇猛事迹,为帮朋友抢夺花魁,一连踹翻镇国公二公子与承恩侯三公子。
那镇国公祖上是开国功勋,世袭罔替的爵位,历经几朝依然屹立不倒的存在;承恩侯府更是皇后娘家,那三公子可是皇后娘娘嫡亲的侄子。
二人躺在床上养了半个月的伤,镇国公与承恩侯把金銮殿的金砖都快要跪烂了,皇上一句“稚子尚年幼,不可过于苛责”,便把这事轻轻地揭过去了。
弹劾他的人也不少,那刚正不阿的秦御史刚下了朝,还在宫门口上就一脚踩进了捕鼠夹里,昨天上朝时还见他仍跛着腿。
云开霁就笑嘻嘻地一句:“我昨儿瞧见这里有只大老鼠,想着各位大人每日上朝必经此地,万一吓到了可不好,就想放个捕鼠夹逮一逮,倒是没料到老鼠没夹到,竟夹到了大人,真是对不住了。”
宫门口会有老鼠?每日多少侍卫太监在此值守打扫,当谁是傻子呢?
他还真就拿你当傻子了,连皇上都没说什么,谁能拿他怎么办?
因此,倒也不是云开霁托大,沈裕确实不能轻易去弹劾他什么。
“不过,沈知许还欠我东西没给呢,可不能就这么轻易的死了,要死,也得等还了我的东西再死。所以,今日这病是非看不可的。否则,我就参你沈裕为父不慈、蓄意谋害幼女如何?”
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说出去的话却让人心底发毛。
云开霁桃花眼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他越是笑的好看的时候就越是要搞事的时候。
沈知许气的浑身发抖,狗屁的欠他东西,简直是无中生有、强词夺理。
半年前,在好友听雪组织的赏花会上,他突然走近,对正在赏花的她说:“我听人家说你绣工了得,我正好缺一个荷包,要瓜瓞绵绵花团锦簇的图案,绣好了使人交给云府门房即可。”
说完就径直离开了,也不管懵掉的沈知许是如何的惊讶与恼怒,就仿佛是下达给他们自家府上绣娘的一个普通任务一般自然。
沈知许一个清清白白许了婚的闺阁女子,如何能给他一个名声在外的纨绔子弟绣荷包?还什么瓜瓞绵绵花团锦簇~呸,不嫌害臊。
沈知许自然是当他疯言疯语不去理会的,但没料到他竟然三番两次的借着她欠他东西的理由来闹事,外人不知缘故,恐怕心中要当她是那等水性杨花的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