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阳》逢山青

2、我好冷 胡桃小

　　胡桃小馆里此刻没有客人，作为厨师的卿南同周姨围在靠里边的木桌上择菜。 奶奶去世的那年，卿南二十一岁，浑浑噩噩地完成了大学最后一年，她没有找和专业相关的工作，而是回到了岭市，机缘巧合下成了赵叔的徒弟。

　　赵叔是周姨的兄长，周姨的伴侣去得早，她没有再嫁，也没有什么稳定的活计，于是赵叔便把周姨拉来胡桃小馆当帮工了。

　　前年赵叔和妻子被儿女接去享福了，他又想着那些老顾客，不愿关掉胡桃小馆，正好卿南出师，便接替赵叔成了胡桃小馆新的掌勺。

　　如今的小馆只剩卿南和周姨两人。

　　“眼看着又要过年了。”周姨边择菜边感慨。

　　“是啊。”

　　卿南跟着应和，这已经是她在胡桃小馆的第十个年头了。往昔的那些岁月，对卿南来说，竟有些模糊了，只有在胡桃小馆的日子里是一成不变的。

　　“小南啊，都三十二了，没想找个对象？”

　　这不知道是第几次周姨这么问卿南了，卿南还是一样的说辞，一笑置之。

　　“还没这个打算。”

　　“每天回家只有一个人，不孤单吗？”周姨又问。

　　孤单吗？当然孤单。

　　平时没什么朋友约卿南，一个人的夜晚总是格外的安静。于是在很多个安静的夜里，卿南就蜷在沙发上虚无地盯着某处，直到老式灯泡的光把她的眼睛迷的发晕。
　　“
　　周姨不也是一个人吗？”卿南理所当然地反问。

　　周姨沉默了一会，“那不一样。”

　　周姨年轻时和丈夫的感情甚笃，即使丈夫去世了，那份感情也未曾被忘记，他只是不再她身边了，却从未离开过她的心底。

　　“那我也不一样。”

　　卿南模棱两可的话周姨还来不及追问，胡桃小馆的门便被推开，有顾客来了。

　　周姨正对着胡桃小馆的门坐着，刚想起身去迎接，卿南先一步站起来。

　　“周姨，我来吧。”

　　卿南与褚栗的视线对了个正着，褚栗先移开的视线，拉着苏景春就近找了个地方落座，卿南也跟了上来。

　　掏出揣在围裙前兜里的菜单，卿南递到桌上询问：“两位想吃点什么？”
　　苏景春觉得卿南有点眼熟，想了会讶然道：“你是昨天卖糖炒栗子的老板。”

　　卿南笑了笑，“那是我临时起意的一个小副业。”

　　“我们还挺有缘的，你烤的栗子又香又甜，我得尝尝你做菜的手艺怎么样。”

　　褚栗从进来到现在一言未发，菜单出现在桌子上时，她就假装认真地看菜单。

　　“栗子，看好要吃什么了吗？”
　　苏
　　景春突如其来的发问把褚栗的魂唤了回来，褚栗随便扫过一道菜名，“小炒牛肉吧，你看看你要吃什么。”说着把菜单推给苏景春。
　　苏景春又点了一个肉末茄子和清炒油麦菜。

　　“不加香菜。”褚栗接着说了一句。

　　卿南在菜单上勾画的手一愣，又听到苏景春说：“也不要大蒜。”

　　褚栗和苏景春默契地相视一笑，卿南心里又涌起昨晚在路灯下看到那一幕时的感觉。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那是曾经褚栗的豪言壮语：等我成为了世界首富，要把香菜种满整个世界！

　　曾经如此爱吃香菜的女孩如今说不加香菜，而卿南清楚地记得褚栗不喜欢大蒜。曾经本该由她说出口的话出现在另一个人口中，卿南为这不习惯感到难过，而更难过的是，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已没了不习惯的资格。

　　“好的，稍等。”卿南说完，匆忙逃离现场。

　　卿南转身的一刹那，褚栗的头才抬起来，望着卿南的身影三两下消失在进入厨房的门帘后。

　　她有些失神地想，记忆里有关卿南身影的片段已经很模糊了，以至于她现在有些怀疑，刚刚那真的是卿南吗？

　　苏景春见褚栗的样子就知道她在神游了，对此她也不打扰褚栗，而是观察起胡桃小馆来。

　　胡桃小馆不大，苏景春估摸着也就五六十个平方的样子。靠墙的两排统共摆了十来套颇有年代感的木桌椅，桌椅的表面被擦得光洁发亮。墙面上画着些图案，类似小孩子的涂鸦，色彩鲜艳又天马行空的，这些图案吸引了苏景春的注意力，她在猜测那些抽象的图案表达着什么。

　　等周姨端着饭菜放在桌上时，两人才从各自的世界出来。

　　苏景春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先端上来的小炒牛肉塞进口里，连连点头，然后放下筷子给褚栗和自己盛了碗饭，又一头扎进食物里。

　　褚栗被苏景春对待食物虔诚的样子逗笑，她喜欢和苏景春一起吃饭的原因之一就是，苏景春吃饭的时候一心真的只在吃上面，吃到好吃的能全程一句话都不说，看着她吃饭总让人觉得格外有食欲。

　　卿南端着肉末茄子和清炒油麦菜上来时，刚好看见褚栗在笑，那笑是对着苏景春的。

　　“你们的菜上齐了，用餐愉快。”卿南将两盘菜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苏景春终于肯抬起头，嘴里还在嚼着，“老板，你做菜的手艺也是一绝，要不是我们是来出差的，以后肯定经常来你这里吃。”

　　原来是来出差的，卿南在心里呢喃，嘴上又说：“你们喜欢吃就好。”说着飞快看了一眼褚栗。

　　褚栗低头细嚼慢咽着，并没有注意到卿南的视线，又或者说，她刻意让自己不去注意什么。此刻的她在想，这个牛肉真好吃，肉末茄子也好吃，就连油麦菜都好吃，这么想着，她吃了许多。

　　苏景春都被褚栗今天的食量惊到了，虽然吃的不如她多，但褚栗吃的几乎比平时多了一倍，看来褚栗也喜欢这家店，出差回去前可以再来这里吃一顿。

　　眼看着吃的差不多了，苏景春喊了声，“老板，结账。”

　　卿南走过来，“一共64，扫墙上的收款码就可以。”

　　苏景春付了钱，该走了。褚栗起身，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和卿南对上视线，她见卿南扬起她曾熟悉的笑。那笑笼罩着淡淡的悲伤，看的褚栗心里一紧。

　　卿南说：“谢谢惠顾。”

　　她说的是谢谢惠顾，不是欢迎下次光临。

　　褚栗和苏景春走出胡桃小馆的门，卿南一直站在店内目送她们。

　　走出一段距离，褚栗突然回头，胡桃小馆又进了一桌客人，多了几个人影。褚栗确认了一遍，没看到卿南，是去厨房里了吧。

　　苏景春对褚栗突然回头的举动感到好奇，“是有什么东西落在店里了吗？”

　　褚栗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有些东西，落下了就找不回来了。

　　又想起昨晚，也是走出一段距离后，褚栗回头看，昏黄的路灯下已经空无一人，唯有雪地上留下的两道车辙提醒着那里曾支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

　　褚栗和苏景春本是走在返回酒店的路上，出差这几天极忙，难得今天下班早，吃饱了的苏景春已经困顿，现在只想赶回酒店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一番。

　　褚栗的脚步却突然顿住，像是临时起意般，“景春，你先回去吧，我想四处走走。”

　　苏景春看了看擦黑的天色，“我陪你吧。”

　　“不用了，这一块我挺熟悉的，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难怪呢，昨晚带我逛到这里来，今天又说来这里吃饭，那我先回去睡觉了，你注意点安全。”

　　“嗯。”褚栗轻轻应一声，看着苏景春走开，自己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尽管过去了十一年，这条路对褚栗来说并不陌生。她记得，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是岭市五中，再往前走走到一个岔路口，左拐就进入了吉星路。

　　路上渐渐多了穿着五中校服的学生，大家的兴致都很高扬，褚栗听了一耳朵，原来是放寒假了。高三生就是如此，寒假只配拥有十来天，她们那时候也是。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校门口了，零星的画面浮现出来。

　　“卿南，陪我去买红豆饼好不好。”即使明知卿南会答应，褚栗还是刻意放软了声音带上些撒娇的意味。
　　果不其然，卿南满口答应，任由褚栗拉着她走。那时候的卿南想，褚栗想要去任何地方，她都会陪着去。
　　盛夏的夜晚依旧燥热，少女们牵着手朝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然后买上两个香甜的红豆饼。返程的路上依旧手拉着手，红豆饼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这时候如果吹来一阵风，香甜的气息就萦绕在两人共处的一方天地里，久久消散不去。
　　等走到家，手上的红豆饼也消灭干净了。走在路上时，两人安静地吃着红豆饼，此刻却像有说不完的话，其实也是些无关紧要的言语，它们最大的作用就是拖延时间，最后毫无例外的以一句“明天见”收场。

　　吉星路三十九号，老槐树依旧矗立在那里，褚栗用手抚摸着它历经几十年风雨洗礼而变得粗糙的躯干，好像感受着过去，感受着它曾见证过的她们的故事。

　　疲惫感涌上来，不知是这几天高强度的工作，还是刚刚走了那么长一段路，褚栗任由身体斜靠在老槐树上，闭上眼睛，似乎是要睡过去了一样。

　　卿南骑着小电驴回到家，暖黄色的车灯照亮了老槐树的半边，于是倚着老槐树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卿南眼前。

　　多冷的天气啊。卿南停下车快步走向褚栗，褚栗在这时睁开了眼。

　　“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卿南仍旧没叫褚栗的名字，这可以是熟人之间的熟悉随意，也可以是陌生人之间的疏离客气。

　　褚栗却再也忍不住了，直直盯向卿南，“卿南，我好冷，不请我进去坐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