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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测试 像锁链,也 ...

  •   第四章测试

      三天。

      厉决在甲七室与档案库之间往返了三天。他提交的报告措辞谨慎,结论模糊,只强调样本“状态稳定,无攻击性,需长期观察”。沈墨没有追问,只是每次接过铜管时,会多看厉决一眼。

      第三天下午,厉决再次推开甲七室的门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灵能感应核,暗沉的金属外壳,表面嵌着一块浑浊的晶石。这是净羽卫的标准装备之一,用来检测“羽孽”身上灵气紊乱的程度。晶石会依据紊乱的烈度,呈现出从灰白到深红的不同色泽。

      晏璃正坐在地上,用手指蘸着水罐里最后一点水,在石板地上画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手指停住。

      厉决走到她面前,将感应核放在地上。

      “手放上去。”他说。

      晏璃看了看那个金属疙瘩,又看看厉决,然后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按在晶石上。

      什么也没发生。

      晶石依旧浑浊,没有一丝光亮。

      厉决皱眉。任何“羽孽”,哪怕是最初期的患者,只要接触感应核,晶石至少会泛起惨白的光。灵气紊乱是“灵骸症”的核心特征,无法隐藏。

      “换一只手。”他说。

      晏璃照做,左手按上。依然如故。

      厉决沉默地拿起感应核,手指在侧面一个隐秘的凹槽处按了一下,注入一丝自己的灵力。晶石内部亮起微弱的白光,证明装置是正常的。

      他重新将感应核递过去。“再试一次。时间久一点。”

      晏璃再次将手放上去。这次她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专注感受什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感应核在她掌下沉默得像块真正的石头。

      一炷香后,厉决拿回了装置。

      “你没有感觉?”他问。

      “有。”晏璃说,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看,“凉。硬。别的没了。”

      厉决将感应核收好。这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要么晏璃根本不是“灵骸症”——但这无法解释她的翅膀;要么她的“病症”是完全未知的、现有检测手段无法识别的类型。

      哪一种,都意味着更大的麻烦。

      “站起来。”厉决说,“走几步。转身。弯腰。”

      晏璃依言照做,动作有些笨拙,翅膀在狭窄的空间里需要小心避让。但基本活动无碍,呼吸平稳,没有“羽孽”后期常见的关节僵直或肌肉痉挛。

      厉决在本子上记录。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块粗糖,一片风干的酸果,还有一颗不知名的褐色豆子。

      “认得这些吗?”

      晏璃凑近看了看。“糖。果子。豆子。”

      “尝。”

      晏璃拿起那块粗糖,小心地舔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慢慢化开。她又拿起酸果,咬了一小口,脸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最后是豆子,她嚼了很久,表情没什么变化。

      “味道怎么样?”

      “糖甜。果酸。豆子……没味道,但能饱。”晏璃说,顿了顿,补充道,“很久没吃过糖了。”

      “味觉正常。”厉决记下,收起布包。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之前说,能感觉到别人的‘伤痛’。具体是什么感觉?能描述吗?”

      晏璃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像……水纹。”她慢慢地说,“如果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受伤,或者很痛,我这里就会有感觉。轻轻的,荡开一下。如果伤得很重,或者痛得很厉害,那水纹就大,会撞一下。不舒服。”

      “只针对伤?生病呢?疲劳呢?”

      “生大病,也能感觉到。但不一样。更像……雾,黏黏的雾。疲劳……”她歪了歪头,“如果只是累,感觉不到。但如果是累到快撑不住,心里很难过的那种累,就能。也是水纹,但很慢,很沉。”

      厉决的笔尖停顿。“情绪呢?愤怒,悲伤,恐惧?”

      晏璃摇头。“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难过’。心里的难过,如果没到让身体难受的地步,我就不知道。”

      这能力有清晰的边界。它不窥探人心,只感知□□的痛苦。这反而让厉决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全知。

      “范围?”他问。

      晏璃环顾了一下房间。“大概……这个房间这么大。出了房间,关上门,就模糊了。除非特别特别难过,否则感觉不到。”

      “昨天送水来的卫兵,你有感觉吗?”

      “有。他肩膀很硬,像一直绷着。但不算‘难过’,只是不舒服。”晏璃说,然后看向厉决,“你不一样。你身上有很多地方都在‘难过’。旧的,新的,叠在一起。但你都……不理它们。”

      厉决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哪些地方。”他的声音平静。

      晏璃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几个位置:“左边肩膀后面,靠下的地方。右边肋骨,下面一点。左腿膝盖。还有……”她的指尖停在他心口偏左的位置,“这里。最深,也最旧。”

      厉决没说话。她点的每一个位置,都对应一道旧伤。肩膀是七年前被一个垂死的“羽孽”用骨刺扎的,肋骨是五年前追捕时摔断的,膝盖是更久以前在堕渊留下的旧患。而心口偏左……

      那是他还不是净羽卫时,在堕渊为了半块发霉的面饼,被人用锈刀捅的。刀尖擦着心脏过去,他躺了三天,没死成。

      “你能治好吗?”他忽然问。

      晏璃愣住了。“治好?”

      “像你碰我手背那样。让它们不‘难过’。”

      晏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厉决,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困惑和……不确定。

      “我不知道。”她说,“那次是它自己……发生的。我没想过要做什么。而且,你的手只是小伤。这些……”她的目光扫过他刚才点过的位置,“它们很难过,但已经……长好了。长成了难过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让长好的东西不难过。”

      这个描述很笨拙,但出奇地准确。旧伤之所以是旧伤,就是因为它在愈合的过程中,也固化了痛苦。

      厉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合上本子,准备离开。

      “厉决。”晏璃叫住他。

      他停住。

      “你把我留在这里,”她问,“是想治好我吗?”

      厉决转过身。晏璃坐在石床上,仰着脸看他。灰色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好奇。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治好’。”厉决说,实话实说,“但我需要知道,你是什么。”

      “如果我是‘羽孽’呢?”

      “那你就不该在这里。”厉决的声音很平,“你该和外面那些人一样,被清理掉。”

      晏璃眨了眨眼。“可你还没清理我。”

      “因为我还不能确定。”

      “如果你确定了,”晏璃继续问,语气依然平静,“你会杀了我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灵灯发出细微的嗡鸣。

      厉决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等待。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关乎她生死的答案,却像是在问今天会不会下雨。

      “会。”厉决说。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这是我的职责。”

      晏璃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哦。”她说。

      然后她移开目光,又低下头,继续用指尖在地上那滩快要干涸的水渍里划着。她画的是一个简单的图案,几个圆圈连在一起,像一串珠子,又像滴落的水。

      厉决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门离开。

      门关上后,他没有立刻走。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他能听到里面很轻的、指尖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偏左的位置。

      那里确实“长成了难过的样子”。一道疤,藏在皮肤和肌肉下面,平时感觉不到,只有在很累,或者天气湿冷的时候,才会隐隐作痛。

      但她隔着衣服和皮肉,隔着这么多年,感觉到了。

      当晚,厉决被沈墨叫去。

      不是在书房,而是在铁狱最深处的训练场。这个时间,训练场空无一人,只有四周墙壁上嵌着的灵灯投下冷白的光。沈墨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制式长剑。

      “督统。”厉决行礼。

      沈墨转过身,将手里的剑抛给他。厉决接住。

      “三天了。”沈墨说,解下自己的佩剑,放在一旁的架子上,“你的报告,我看了。很详细,也很……谨慎。”

      厉决握紧剑柄。“属下只是如实记录。”

      “如实?”沈墨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一个‘羽孽’,形态特殊,能力未知,状态稳定,毫无威胁。这样的存在,如果真的在堕渊活了十几年,为什么我们从未发现?为什么偏偏是你遇到了?”

      厉决沉默。

      “我查了最近十年所有关于第七区的清理记录。”沈墨开始缓缓踱步,靴子踩在石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那个区域,过去五年里上报的‘羽孽’病例,十七起。全部清理完毕,无一遗漏。但没有任何一份记录提到,那里存在一个长期居住、形态稳定的个体。”

      他停下脚步,看向厉决。“要么,是她藏得太好,好到净羽卫十年的搜查都成了笑话。要么,就是她最近才出现在那里。你更倾向哪种?”

      厉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属下……无法判断。”

      “是么。”沈墨走近一步,目光锐利,“那我们来换个思路。厉决,如果你是‘上面’的人,你会怎么看待这个‘样本’?”

      厉决的背脊绷紧。“属下的职责是观察和记录,不是揣测上意。”

      “那我现在命令你揣测。”沈墨的声音冷了下来,“明天,巡查使就到了。如果我把你的报告原封不动地交上去,你觉得,他们会满意吗?还是会觉得,我这个督统,连带我最得力的手下,都在试图隐瞒什么?”

      训练场里一片死寂。

      “他们不会满意。”厉决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他们会要求更彻底的检测。或者……直接接管样本。”

      “接管之后呢?”

      “……不知道。”厉决说,但他们都清楚。上阙对待“异常”的手段,从来不是研究,而是清除。无法理解,无法归类,无法控制的东西,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沈墨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

      “厉决,我提携你,不是因为你够狠,够听话。”他说,“是因为你从堕渊爬上来,你比那些生来就在上三阙的公子哥更懂这个世界的真相——它烂透了,但我们需要它继续运转。净羽卫是维持运转的工具,而你,是我手里最好用的工具之一。”

      他走到厉决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晏璃指出“难过”的位置。

      “工具不需要有疑惑,不需要有怜悯,更不需要……有秘密。”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个女孩,不管她是什么,她已经成了你的秘密。而秘密,是会害死人的。害死你,也可能害死我。”

      厉决垂下眼睛。“督统的意思是?”

      “明天巡查使来,我会亲自带他去甲七室。”沈墨收回手,重新变得公事公办,“在那之前,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你自己找到能说服他们的‘结论’——无论那结论是什么。第二,如果找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如果找不到,那么沈墨会亲自给出一个“结论”,一个能对上阙、对巡查使交代的结论。而那个结论,很可能不需要晏璃这个“样本”继续存在。

      “属下明白了。”厉决说。

      沈墨点点头,转身拿起自己的佩剑。“你还有一夜的时间。好好想想。”

      他离开了训练场,脚步声渐渐远去。

      厉决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手里握着那柄冰冷的剑。四周的灵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石壁上。

      他抬起头,看向训练场高处的通气孔。外面是黑夜,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夜。

      甲七室里,晏璃还没睡。

      她坐在石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对面墙壁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翅膀在身后微微张开,幽蓝的光泽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她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解锁的轻微咔嗒声。

      门开了。厉决走进来,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他反手关上门,却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边的阴影里。

      “晏璃。”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记得你是怎么到堕渊的第七区的吗?具体怎么去的,谁带你去的?”

      晏璃想了想,摇头。“不记得。醒过来,就在那里了。之前的事……很模糊。只记得有人抱着我走,一直在走,然后放下。说……让我等。”

      “等什么?”

      “……不记得了。”

      厉决沉默了片刻。“如果现在让你离开这里,离开铁狱,你有地方去吗?”

      晏璃抬起头,在黑暗里试图看清他的表情,但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回第七区?”她问。

      “别的地方。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晏璃摇头。“没有。我只知道第七区。别的地方……不认识路,也不认识人。”

      “如果有人带你去呢?”

      晏璃安静了一会儿。“是你吗?你要带我去?”

      厉决没回答。

      晏璃等不到答案,于是换了个问题:“为什么问这个?你要送我走吗?”

      “不是。”厉决说,声音有些哑,“是有人可能会来,把你带走。去别的地方。”

      “哪里?”

      “上阙。”

      晏璃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她从厉决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去了那里,会怎样?”

      “……不知道。”厉决说,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进灵灯投下的微弱光晕中。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些很深的、晏璃看不懂的东西。

      “晏璃。”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这次更慢,更重,“你到底是什么?”

      晏璃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不知道。”她说,和之前的回答一样,“但如果你需要我是‘什么’,我就可以是‘什么’。只要能留在这里。”

      厉决的手指猛地蜷紧。

      “留在这里,也可能死。”他说。

      晏璃点了点头。“我知道。”她停了一下,又说,“但至少在这里,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去了别的地方,就不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简单,却像一把钝刀,在厉决早已结痂的某处,重重地刮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坐在冷光里,背后是那对漆黑、幽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翅膀。她的脸很平静,甚至有些天真,但说出来的话,却精准地刺中了问题的核心。

      他们之间,至少建立了一种“知道”。知道彼此的存在,知道彼此的部分真实。在九天城,在净羽卫,在堕渊,这种“知道”本身,已经是稀有的、沉重的东西。

      厉决转过身,走到门边。他的手放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没有立刻推开。

      “明天,”他说,背对着她,“无论谁来,无论问你什么,你只需要重复我教过你的话。你是第七区的‘羽孽’,你的翅膀从小就那样,你没有别的能力,你什么都不知道。记住了吗?”

      “记住了。”晏璃说。

      厉决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落锁。

      晏璃坐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然后她慢慢躺下,侧过身,翅膀在身后收拢。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划了划,像在重复白天在地上画的那个图案。

      几个圈,连在一起。

      像锁链,也像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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