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鳏夫的第十五年》闹钟还没响

48、第 48 章 “沈清微，

　　“我怎么晕倒了？”裴秋玉迷迷糊糊地从地上坐起，摸着后脑勺满脸不解地看向清微。

　　清微把碗递过去，轻描淡写道：“没事，就是太久没吃饭，饿晕了。”

　　裴秋玉半信半疑地接过，又摸了摸自己饿扁的肚子，心说不应该啊，他虽然之前一直担心这里的饭菜不干净，恐怕有人暗中下毒，但这才过了短短一天，怎么可能饿晕？

　　他这几个月跟着清微旅途奔波，路过荒山野岭饱受折磨吃不上饭也是有的，倒也没见这么轻易就饿晕过去了。

　　他放下碗，左右瞧了一眼，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悄悄问：“是不是刚才的那个人有问题？”

　　“嗯？”清微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怎么会这么说？”

　　裴秋玉意识到说漏嘴，眼神闪躲：“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清微道，“不过只是一个寻常送饭的人，竟能引起你这么大的疑心吗？裴郎，难不成你之前也下过大牢，所以熟悉这一套害人的事？还是说，你最近遭到了什么威胁，因此才这般小心翼翼？”

　　“哪有的事？！”

　　“没有吗？我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几名看守说，郊外出现了人命大案，十几具尸体横在林子里，满身是血，断肢都堆了一地，只不过凶手没留下蛛丝马迹。”

　　清微走到他旁边，仔细地盯着他的神色：“说来也巧，听说你正是在那个方向被抓的。难不成此事正好和你有关？”

　　牢狱幽深，厚重的墙壁阻隔了外面明亮的日光，只有阴冷的风从过道呼啸而过。

　　裴秋玉垂着眼，没有看清微的视线，半晌，捧着碗退到一旁，幽怨道：“的确，人是我杀的，我如今跑到牢里来避祸的。”

　　“那就好。”清微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起身退开，缓缓说道：“饭里没毒，安心吃吧。”

　　裴秋玉看着手里的碗，没再犹豫，当即动筷开始吃。

　　他这一天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又是被堵、又是被抓，压根没空坐下来好好吃点东西。眼下这饭虽然寡淡无味，但却让人觉得莫名得踏实。

　　毕竟连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擅长用毒的人都说过可以安心吃了，那应该真的没事。

　　砰——

　　清微把碗按在桌上，声音冰冷：“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裴秋玉有些心虚，慢慢收回偷看她的视线，没敢说话。

　　“之前在路上时不时地偷看是想要瞅准时机溜走，跑不掉就下毒报复我。现在人都关大牢里了，跑也跑不掉，报复也报复不成，说吧，还想干什么？”

　　裴秋玉低着头，手松开又握紧，犹豫了半天，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如果能离开……你……想做什么？”

　　清微疑惑地打量着他，实在想不通他琢磨了半天竟然就憋出了这么一个问题，略一思索，给出了一个简洁有力直击人心的回答：“和离。”

　　“你！”

　　仿佛一把利刃刺在心上，裴秋玉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桌上那只空碗被他的动作带到，摔向地上。

　　清微眼疾手快接住，小心地放到一旁，瞥了他一眼：“想挨骂吗？”

　　“嗯。”

　　她其实没指望这个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的人能回答的，结果裴秋玉却缓缓抬起了眼，颓丧地看着她：“想骂就骂吧。”

　　毕竟，此时此刻，还有什么话比“和离”两个字更能刺痛一颗心呢？

　　这下险些魂不守舍的人已经变成清微了，毕竟她何时听过这样的话？！

　　而且还是从那个过去处处想要和她较劲的裴秋玉口中说出来的。

　　实在没想到，入狱对他的打击竟然如此之大！

　　算了，何必计较？

　　“等过了几日被发配到牢城营还有得被骂，眼下不用着急了。”

　　裴秋玉这辈子哪去过什么牢城营，原本被妻子抛弃已经够伤心欲绝，又想到不久就要被押去做苦役，仅凭于掌柜的势力只怕猴年马月也出不去了，完成任务归家更是遥不可及。

　　千百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不觉间竟然落下一滴泪来。

　　清微一怔，不过是吓唬他两句，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这泪水来得太过突然，反倒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抱歉。”裴秋玉抬起头，声音又低又哑，“是我连累你。”

　　清微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说什么连累不连累，都怪我纠缠你。若是早些和离，哪里还需要你为了钱财四处奔波，不得已出此下策偷卖这类书籍，最终下了大狱呢？”

　　“根本不是你的错！”

　　裴秋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恳切又郑重地道：“沈清微，你一直纠缠我吧。”

　　“啊？”

　　“啊？！”

　　清微额角突突直跳，在那一瞬间迅速回顾了自己过往二十六年的人生，却依旧参不透这句震撼人心的话。

　　“若是纠缠了我，大概就再也没有心思看着旁人了，你说对吗？”

　　“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但清微始终没能从惊愕之中回过神来。

　　半天才皱着眉不解地又问了一遍：“什、什么？”

　　裴秋玉浑然不理会她那嫌弃又错愕的神情，自顾自地攥着她的手腕：“从这牢狱出去之后，你能和我一起走吗？”

　　清微想要甩开他的手，但没想到他不仅看起来神智不正常，力气也突然大得出奇。

　　在动手之前，她还是企图唤醒他的一点良知，于是道：“松开。”

　　裴秋玉置若罔闻，神色中带着一种浅浅的笑意，他缓缓开口：“你不纠缠我，那就换我来纠缠你吧。”

　　清微从上到下将他认真打量了一遍，又四下扫了一眼，确认这牢房虽然阴暗，但真的没有什么邪祟之物出现。

　　可这就更让她疑惑了，既然不是灵异鬼怪，那这突然的失心疯要怎么解释？

　　牢房打架总是不太好，但也不能任由他这么抓着自顾自地说个没完，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清微沉声道：“放手。”

　　裴秋玉直直地盯着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就、不。”

　　“纠缠你的第一步，就是绝对不会放开手，放开手你就要跑到别人身边去了。”

　　“别人？”清微问道，“这个别人是指？”

　　一说到这个就来气，裴秋玉连声音都高了不少：“还能有谁？还有谁虎视眈眈地在觊觎我的妻子？你难道不知道吗？！”

　　清微一愣，没说话。

　　“不是我们成婚在先吗？不是你亲口承认我是你的夫君吗？既然如此，只要有我在一日，他就别想趁虚而入！”顿了顿又补充道，“谁也别想！”

　　“是吗？”

　　一道带着笑意的轻蔑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阴影处走出一削薄挺拔的身影。

　　晃动的烛火映在他那张清俊的脸上，衬得神色晦暗不明。

　　张岁聿站在牢房外，第一时间确认了清微没有受伤，目光这才落到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上，转向裴秋玉：“看来你的确已经病入膏肓，连‘放手’两个字是何意思也听不明白。”

　　“这样也好，我正可趁虚而入。”

　　这变故来得实在太突然，牢房中的两人都没想到张岁聿竟然会出现在这里，齐齐愣在原地。

　　清微也曾想过他毕竟在朝为官多年，终是有些自己的人脉关系，想要瞒住消息可能并不太容易，但眼下一天还未过，就已经找到牢里来了，这实在有些意外。

　　更要紧的是，听起来，他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偷听墙角这种事竟然也是他会做的吗？！

　　咔哒——

　　清微还没想好要如何开口，只见牢房的门锁突然开了，张岁聿推开门，在她怔愣的目光中直直朝着这边走过来了。

　　“你……”

　　张岁聿朝她伸出手，语气轻柔：“走吧。”

　　清微看了看打开的门，又瞧瞧他手中的钥匙，想到不是暴力劫狱突然松了口气。

　　“我有罪在身，眼下可不能走。”清微朝他笑笑，“如果私逃，是罪加一等。”

　　“那你等一下。”

　　张岁聿收回手，转头朝外面道：“李大人，进来吧。”

　　话音刚落，脚步声响起。

　　然后，清微就看着几个时辰前刚刚见过面的那位“青天大老爷”，捧着一张加盖了官印的令书恭敬地走了进来。

　　清微：“这是？”

　　“特赦令书。”李大人道。

　　清微视线一震，接过细细地看了两遍，千真万确，绝不是伪造的。

　　可就算是真的，她也不能当着裴秋玉的面就这么和他走！

　　且不说牢狱之中有何问题她还没弄清楚，就这么独自离开，裴秋玉怎么办？

　　看他先前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说不定这里真的会有人暗害他，万一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收到他的死讯，那这数月之功，如何收场？

　　不过，这赦令倒也并非没有好处。

　　清微先前就想过，要想知道大牢之中究竟是否出了问题，借助张岁聿是最方便的。

　　他曾在刑部任职多年，又值得信任，绝无投递叛国的可能，是查清此事的最佳人选。

　　可一旦开口或是隐晦地向他提起，必然把他拉到这滩浑水中，即便能竭力保证他的安全，但他的身体毕竟没有完全恢复……

　　红色的官印一下下撞击着视线，清微难得有些犹豫。

　　“我知道。”

　　温热的吐息擦过耳畔，张岁聿附在她的耳边说了三个字。

　　那声音很轻，轻得好像一阵风，却在心里吹起阵阵波涛。

　　“现在可以和我走了吗？”

　　张岁聿说完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他的神色没什么起伏，但眼底的期待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连裴秋玉也没有开口，如果清微可以离开，他没有任何理由强求她留下，本就是被他连累，现在他实在没有资格再恳求她留在这里受苦。若是说了这种话，那可就真得立马和离了。

　　“抱歉。”清微将那张令书递还回去，退后两步，在裴秋玉身旁站定。

　　“清微。”张岁聿轻声道。

　　清微挽起裴秋玉的手臂，神色坚定，斩钉截铁：“夫妻一场，我绝不能在这种时候抛下他。”

　　咔嚓——

　　桌上的那只瓷碗终究还是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摔得四分五裂。

　　阴暗的牢房内只有一点昏黄的光，摇晃在那冰冷的死寂之中。

　　李大人早已悄声退了出去，隐在暗处，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清微和裴秋玉站在一起，与张岁聿相对而立。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那一瞬间，仿佛比过去的十五年还要漫长。

　　张岁聿终于积蓄起气力，哑着嗓子低声开口：“你……不跟他和离了吗？”

　　清微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平静：“即便缘分已尽，即便感情破裂，既然同行一场，又怎能在这种时候抛弃对方？”

　　张岁聿强撑着的那一口气骤然散了，两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颓丧至极。

　　“那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为何就能抛下我呢？”

　　清微整个人骤然一颤，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奔过去扶他，却还是强自忍耐住了。

　　半晌，他像是认命般轻笑了声，再次站直身子，连神色也恢复如常，供佛刚刚那一句低声的质问只是幻觉。

　　他再次将那份特赦令书递了过去，平静地道：“神医也会看走眼吗？”

　　清微有些疑惑。

　　“共有两份，不是吗？”

　　清微从他手里接过，仔细一看，这次的确是两份。

　　她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正看到张岁聿眼底一闪而过的那抹苦涩，突然明白过来。

　　所以，他刚才是在试探。

　　那这个试探的结果，满意吗？

　　、

　　三人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那阴暗的牢房，结束牢狱之灾本应是开心的，可谁也没说话，脸上连半点喜色也不见。

　　浓云遮蔽月色，冷风呼啸。

　　三人站在那厚重的夜色之中，吹了许久的寒风。

　　“张大人，今日之事多谢。”清微率先开口。

　　张岁聿转过身，垂眸看她：“你喜欢就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至于其他的事，你可以随时来寻我。别拒绝，给我一个还能顺理成章靠近的机会。”

　　远处的临风早已不忍再看，直到韩大夫推了推他，才捧了一件斗篷赶忙上前。

　　马车渐渐远去，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清微刚到都城的那一天。

　　她站在医馆门前，看着那辆马车穿街而过，吹起的帘角下，晃过一道模糊的身形。

　　这一次的夜风虽比那日还要大上许多，却再也没有吹起半点车帘。

　　也就严严实实挡住了那道倚着车内，闷声吐血的身影。

　　、

　　而此时的张府中，一人匆忙地跨门而入，冲着张岁聿的书房急奔而去。

　　——凌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