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鳏夫的第十五年》闹钟还没响

46、第 46 章 “说到底，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清微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裴郎，我们缘分已尽，你这又是何苦？”

　　张岁聿猛地抬起头，缘分已尽，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心心念念的事就要成真了？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张，还是要谨慎再谨慎一些。

　　他压下嘴角，静静地瞧着两人。

　　果然见到裴秋玉的神情在听到这句话时不似先前那般顺意了，反带着些颓丧之感。

　　“你昨晚说的话是认真的吗？”裴秋玉缓缓开口。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话已出口，岂能是儿戏？”

　　清微想了想又补充：“别管我是不是君子，既然已经说过要放你离开，又岂能再死乞白赖地一味纠缠？我虽有一片痴心，却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哪里舍得让你一辈子困在不爱的人身边？”

　　清微捂着心口别过头去，语气中难掩悲痛不舍：“裴郎，我们就此别过，若是无缘，怕是此生不会再相见，那也好。从前种种是我之过，愿你早日忘却伤痛，觅得一有缘人共度余生。”

　　裴秋玉默默听着她的话，从前对于她玩笑似的话最是厌烦，但此刻却突然希望方才的字字句句是真的捉弄他。

　　“沈清微。”

　　他沉声开口，指着一旁的张岁聿，一字一字缓缓问道：“你要和我分道扬镳，是因为他吗？”

　　清微额角一跳，这也有关系？

　　从前不是巴不得离开吗？现在怎么还斤斤计较起来了？

　　如果此刻旁边的是别人，她肯定二话不说揽上那人的手臂，斩钉截铁地点头承认，然后拉着那人演上一出移情别恋的大戏。

　　可眼下那人是张岁聿，还是近来也时时弄出惊喜意外的张岁聿。

　　一个苦等亡妻十五年的鳏夫，若是清微此刻承认，难说会不会惹下大祸。

　　即便她已经当了十五年的暗探，却也没能在那复杂又刺激的过往中找到太有价值的经验或建议。

　　此等棘手难题，或许应该加入以后的暗探训练计划之中，毕竟能否游刃有余地解决复杂矛盾的人际关系是衡量一名暗探品格的重要标准。

　　“是我。”

　　张岁聿扶着桌边缓缓起身，挡在清微的面前。

　　“是我先故意引诱她的，是我屡次以重金相邀请她留下，是我频频用伤势病情博得关注怜惜，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莽撞靠近，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你若是有满心的怨愤，也应该冲着我来，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她一个无过之人。”

　　清微看着那道严严实实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真是比任何时刻都挺拔坚韧。

　　只不过，她很想问，这样一来，岂不是误会更深了吗？

　　而且，似乎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她被捉奸……

　　人妻私会鳏夫，然后被自己刚刚中了药的夫君逮到，这故事，应该足够街头巷尾的人在茶余饭后唠个几年了。

　　再低头一看，幸好两人衣冠整齐，否则这场景还真是说不清了。

　　但稍稍一偏头就能看见，裴秋玉因为施针而褪下的衣服还只草草地拢在身上，毕竟他刚一恢复就忙着急赤白脸地质问，早就忘了清微那句“出门在外不必这么慷慨”的叮嘱。

　　不过幸好，没有旁人看见。

　　叩叩叩——

　　外面传来敲门声。

　　三人皆是一愣，紧接着响起了说话声。

　　是来送早饭的。

　　裴秋玉面色不善地瞪着两人，声音颤抖：“你、你们、竟然还要一起吃早饭？！”

　　“的确不像你，”张岁聿道，“爱食一些不寻常的药物。”

　　！

　　啪——

　　那根紧绷在空气中的弦骤然断开，自诩名正言顺的原配眼看就要大打出手，从容不迫的引诱者轻巧避开。

　　门外的伙计于混乱之中好像听到了让他进去的声音，于是，下一刻，房门大开。

　　拎着食盒的伙计愣愣地站在原地，只见屋中一女两男，其中一人还衣衫不整，急头白脸。

　　他来这客栈也好些年，什么南来的北往的没见过，一看这场景瞬间明白了，当即在脑海中补出了一场爱恨纠缠的大戏。

　　“抱、抱歉。”伙计立刻垂下眼，低着头麻溜地关上了门，“三位客官请继续，饿了可喊我来送饭。”

　　砰——

　　房门关上，三人呆呆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屋中一片死寂。

　　只听片刻后，楼下大堂爆发出一阵惊叹，紧接着步履匆匆，一连串的脚步声踏上木梯，简直要把客栈踩塌。

　　围观人群朝着走廊尽头蜂拥而来了！

　　张岁聿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去抓身边的人：“清微！”

　　手里空空如也，他转头一看，果然，人早已不见。

　　“早饭我就不吃了。”清微从窗外探进头来，“两位好好享用吧。对了，裴郎，既然缘分已尽，那救你的钱还是要算的，记得把诊金送来。二位，告辞！”

　　话音刚落，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

　　张岁聿冷冷地瞥了旁边的人一眼，无奈感叹：“你真的以为凭你一个人就能留住她的心吗？”

　　“姓张的，你——”

　　张岁聿并不理会他的怒气，喃喃自语：“说到底，就算是让我加入又有何妨？”

　　裴秋玉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张岁聿突然回想起清微在耳边说的那句话。

　　“不过你放心，一旦他发生出声音引来旁人，我立刻带你离开，绝对不会被抓到。”

　　如今的确是引来旁人了，只不过，怎么一个人离开了呢？

　　放心？这让人这么放心？

　　张岁聿没再给裴秋玉任何眼神，撑在窗边纵身一跃，眨眼也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屋中，只剩裴秋玉一个人惊慌无奈，他听着外面传来的窃窃私语，无力地垂下了手，心道就留下我一人独自应付这千军万马吗？其实我也没完全恢复来着……

　　、

　　乐声流动，酒香氤氲。

　　清微靠在那舒适柔软的椅中，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刚要为自己倒上，旁边伸出一只手修长白皙的手，接过酒杯，斟满了清澈冽香的酒水。

　　那男子面容俊秀，肤色白皙，神色间不卑不亢，正静静递着酒杯等她接过。

　　清微刚刚从那混乱的客栈出来，耳边仍是那两人的不绝的吵闹，此刻面对这等柔情善意，哪里忍心拒绝？

　　她当即笑着接在手里，一饮而尽，又将酒杯递了过去。

　　她靠在椅中，轻轻地舒了口气，片刻前她还在为家宅不宁而有心，哪里能想到，眨眼之间就能坐在这都城中最缱绻的温柔乡中饮酒赏乐呢？

　　沉醉在此等幻梦之中，谁还会记得那糟心烦乱的日子？

　　她前几次来都是有事在身，直接去楼上见江隐，这次没有告诉任何人，以客人身份进来，果然体验大不一样。

　　心楼的生意这么好，还是很有道理的。

　　这一左一右递酒喂食的人的确长得非常赏心悦目，清微接过右边递来的酒杯，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上次在心楼，张岁聿给她递茶的场景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何突然叹气，可是身体不舒服吗？”持酒那人柔声问道。

　　清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只是突然想起个人。我这里不需要人陪，自己待会儿就好，你们走吧。”

　　说完递了银子给两人。

　　那两人见她语气认真，不像是在欲擒故纵，当即点点头告辞。

　　只是房间的门刚一推开，那两人就愣在了原地。

　　清微听见那脚步声停下，有些纳闷，问道：“还有事吗？”

　　她转过头一看，手一颤，杯中的酒水不慎洒出了些许。

　　只见张岁聿站在门口正中，眉目下压，面色冷沉，一言不发直直地盯着她。不似愤怒，不是冷漠，若真要说，那样子想个被妻子丢下的怨夫。

　　清微当场怔住，他、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门口的两人瞧着这情形心下立刻有了判断，他们常在心楼，对于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

　　这叫什么？

　　夫妻之间的家务事。

　　那既是家务事，当然还是避开为好。

　　两人很有眼力见地立时往旁边退开，让出位置方便张岁聿进去。

　　然后静立在原地，垂首低眸，竭力不引起任何注意，好寻隙赶紧离开这里。

　　“……你、你”

　　张岁聿迈步走进，还不忘扫了门口那两人一眼：“看到我很意外？”

　　当然意外！

　　“你能来，我就不能吗？”

　　张岁聿缓步走到清微旁边，目光晦暗不明，喜怒难辨，他缓缓扫过桌上精心摆放的一应吃食，又看了眼那旁边的酒壶，最终将视线落在清微的手里的空酒杯上。

　　一言不发地接过，然后斟满了酒递过去。

　　清微一怔，没有立刻接过。

　　“嗯？他们的就能接，我的就不能吗？”张岁聿转头看了眼已经关上的房门，那两人早已悄声溜走。

　　“之前你曾提到常来此处，我还总抱有一丝期待，或许呢，或许那只是你一时的玩笑话。现在看来，果真是我错了。”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想起刚刚在外面看到的那一幕，心底重重叹了口气，一时之间五味杂陈，方才在客栈中听到清微要和裴秋玉分道扬镳时，他还生出了几分希望和喜悦，此刻竟一扫而空了。

　　心楼，又是心楼。

　　没了裴秋玉，还有这心楼里数不清的人。抛去别人不说，那个楼主江隐首先就有问题。

　　上次在合山寺他看向清微的目光不就很不寻常吗？而且两人后来还在寺后避开他悄悄见面。

　　身为楼主，这些年定然已经将那典藏秘笈研读了千百遍，技艺估计早就炉火纯青了。

　　“你很喜欢刚才那两个人吗？”

　　张岁聿略垂着头，甚至有些害怕会从清微的眼里看到答案。

　　“怎么突然这么问？”

　　“好，我知道了。”张岁聿起身便要出门。

　　“等等！”清微眼疾手快拉住他的手腕，“知道什么了？”

　　“书上说，避而不答，无需再问。你没有直接回答，想来是当着我的面不太方便，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那两个人，我去寻他们回来。”

　　清微精准捕捉到他的依据：“这些都是书上说的？是什么书？”

　　“咳咳——”张岁聿咳了两声没答。

　　清微凑近压低声音悄咪咪地问：“难道是典藏秘笈上说的吗？”

　　张岁聿没好意思继续看她，但耳朵已然红了。

　　清微瞧他这副样子实在有趣，松了手靠坐在椅中，打趣道：“看来张大人近日都在研读这本秘笈，那不知领悟得如何了？今日正好有空，要不要一起探讨探讨？”

　　张岁聿的身形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你是认真的吗？”

　　书上的内容在脑海里快速滑过，耳边好像响起了哗啦啦的书页声，搅得他心底一阵翻腾。

　　虽然清微这么说了，但他还是有些不确定，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如今真的喜欢这样子的吗？”

　　清微笑着挑了挑眉：“如果是呢？”

　　张岁聿舒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一步，弯腰俯身，没等清微反应过来，已将她打横抱起：“那我也可以。”

　　清微视线一颤，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在大感意外，甚至于三魂七魄都在这巨大的震惊之下抖了抖。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等等——

　　秘笈。一定是那本秘笈。

　　这段时日她一直不得空来仔细研读，却不知道江隐到底都给张岁聿看了些什么？！

　　而且，她在这震惊之下竟然有些想笑又是怎么回事？

　　“张大人。”清微尽量放平声音，并让自己的神色看上去没有太大异常，“我们有话好好说，你先放我下来，可以吗？”

　　张岁聿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牢了：“不是要一起探讨吗？”

　　“那是误会。”

　　“我若不放你要怎样？”

　　“嗯？”清微仰头看着他，“那你要这样带着我去哪儿？”

　　张岁聿没说话，但已然面红耳赤。

　　“秘笈上没写吗？”清微反握住他的手腕，轻而易举从他的怀里脱身。

　　她走到窗边，合上窗子，继而靠在一旁懒懒地道：“看来真的没写。”

　　“客栈里我和裴秋玉的话你都听见了，不是吗？”

　　张岁聿：“你想说什么？”

　　“我们最初遇见的时候，我告诉你我对裴郎情根深种，那并不假。后来我说对他已经麻木无感，那也是真的。你可知道这从动心到厌烦隔了多久？”

　　清微答道：“连半年未到，不过数月而已。”

　　张岁聿朝着她走近了两步。

　　清微皱眉：“你还不明白吗？”

　　“要我明白什么？”

　　“恕我直言，你如今的坚持并无意义。就算我真的对你心生爱慕，那又能如何？我们成亲，然后短短数月之后再和离吗？还是说到时你始终不肯放手，要一遍遍地到这心楼来寻我？”

　　张岁聿还在往前走，清微却站直身子退开半步。

　　“你厌恶我吗？”张岁聿沉声问道。

　　“什么？”

　　他垂在身侧的手缩了缩，在看见清微反应的那一刻却觉得松了口气：“书上说，若是厌恶一个人，即便嘴上不说，竭力克制，却还是会不由得皱起眉头，垂下嘴角，那份想要远离的念头会控制不住地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可是，你没有。”张岁聿在清微身前半步处停下，“即便你刚刚退后了半步，在听到我问的那句话时却也只是愣了片刻，或许是困惑，也可能是意外。但是——”

　　他突然俯身压下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到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清微方才眼底那一瞬的颤抖。

　　“你知道吗？”张岁聿凑到她的耳边，“即便你已经在竭力地推开我，却始终没有对我流露出丝毫厌恶。”

　　“清微，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清微心头猛地一颤。

　　大意，实在是太大意了！

　　由于张岁聿每次出现不是吐血就是受伤，还要时不时地提起自己苦等妻子十五年的事，以至于清微都险些忘记了，眼前的人不止是那个执念过往情谊的痴情之人，还是一个曾在刑部任职多年，明察秋毫冷漠果决，甚至于在传言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张大人！

　　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有可能引起张岁聿的猜疑。

　　怪只怪她始终没有把他当成是要应付周旋的任务目标。

　　不过，既然没有流露出厌恶，那就是喜欢了！

　　将计就计也是很好的。

　　清微缓缓垂眸，视线落在张岁聿腰间的那块玉佩上，自从两人重逢，每次遇到他都带在身上。

　　她抬起手一点点抚上那玉佩，动作轻柔又缱绻，目光中蕴着笑意：“张大人似乎很喜欢这玉佩，每日都佩戴，是什么很重要的人送的吗？”

　　张岁聿的呼吸骤然加重，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握紧。而那只游走在他腰间的手却仍未停下。

　　“心跳得这么快，是在紧张？”清微扯着那块玉佩将他向前拽了拽，“是舍不得送我吗？”

　　张岁聿脑海一片混乱，甚至不敢去看清微的神情，一会儿觉得两人尚未成亲，这样于礼不合，可过一会儿眼前又不自觉地浮想联翩。

　　他在心底不住催促着自己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可刚准备开口，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他腰间的玉带被解开了。

　　头晕目眩，喉咙发紧，张岁聿一手撑在墙上险些昏倒过去。

　　这、这……

　　果然想是一回事，真的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啊！

　　眼下仍是白天，两人还是在外面，这样真的可以吗？！

　　“……清微。”他的声音已经很哑了，却还是在强装镇定，“我、我们……”

　　“张大人不愿意？”

　　“你、你真的想好了吗？”

　　清微放在他腰上的手停下动作，指尖轻挑起那枚玉佩，有些遗憾地道：“避而不答，无需再问。那看来你是不愿的。可惜——”

　　张岁聿：“可惜什么？”

　　清微笑笑：“可惜就算你不愿，那也晚了。”说完指了指他的手腕。

　　张岁聿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清微已将他的手绑在旁边的柱子上了！

　　用的还是他的腰带！

　　难怪刚才会那么突然地解开！

　　清微晃着那块玉佩一步步向后退着：“你方才说得对，我的确不厌恶你。原本瞧你是清正君子，我实在不忍心的，但既然张大人执意如此，那关于书中的内容一起探讨探讨也无妨。”

　　“只不过，书中有说遇到我这种善于骗人的家伙，该怎么办吗？”

　　清微将玉佩放在桌上，摆了摆手：“看来一时半会儿等不到回答，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至于那个，”她指了指张岁聿被绑住的手，“别担心，会解开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刚要推门，身后传来一阵哐啷的声响。

　　转身一看，只见木桌一歪，桌边的杯盏咔嚓掉在地上，碎成数片。

　　而张岁聿不知为何，突然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浑身脱力，直直摔向那片狼藉。

　　清微哪里还顾得上戏弄他，一步抢上，伸手想要去扶。

　　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角，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揽住，一阵天旋地转。

　　然后就倒在了他的怀里。

　　张岁聿躺在地上，堪堪避开那些碎裂的瓷片，将清微牢牢地按在身前，语气郑重：“这样的回答，满意吗？”

　　砰——

　　清微还未回答，房门突然被从外面撞开，江隐带着临风，两人急匆匆地赶来，看到的就是地上躺着的两人。

　　什么都不必再说，那一刻江隐和临风脑海中只飘过一个共同的念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