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鳏夫的第十五年》闹钟还没响

42、第 42 章 “沈大夫，

　　更深露重，阒无人声。

　　夜风穿过草丛，带起沙沙声响，杂草掩映之下，一道黑影悄声而来。

　　阿竹其实也不想的，但是没办法，自从清微和他说了合山寺挖出尸首，他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偏偏那那念头还根本抹不去，越是不去想，脑海中的画面越诡异。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决定还是要夜半来看看。

　　他之前隔三差五也来寺里，对寺前寺后的地形还算得上熟悉。

　　因为怕引人注意，没敢点灯，摸着黑溜到了寺后那片空地上。刚翻过的地自是和别处的不同，更松软湿润，他边走边探，很快就摸到了那片地。

　　可是光凭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名堂，阿竹蹲下身用树枝挑了一小块土，凑近一闻，果然还有些腐臭气，再仔细一瞧，并不是整块地都翻过了，明显刚动过的这一块地方大概还真的能埋下一个人。

　　“这、这怎么可能？”

　　阿竹抖着手丢了那根树枝，他在来的路上还碰到了附近的乞丐，特意打听过，当时那乞丐说得有模有样，什么臭气熏天，寺中的人慌张逃窜。

　　阿竹那时还不太信，可眼下这情况，哪里还由得他不信？！

　　先前清微满脸紧张地叮嘱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阿竹后知后觉，是啊，那个自诩武艺高强的家伙都能难得露出那么小心的表情，这事又怎会有假？

　　猜测一经证实，恐惧就难以压制。

　　阿竹突然觉得这黑黢黢的郊外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心下一阵恶寒，霎时冷汗直流。

　　他想要站起身逃离此地，可人还没站稳，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地上。

　　四下里阴风怒号，凄惨哀凉，再配上这满地摇晃的树影，说不出的诡异森寒。

　　阿竹两眼一闭，双手合十，当即祈祷：“阿弥陀佛！佛祖在上，人不是我杀的，是他命中有此一劫！我这一生积德行善……啊不是，我虽然没做到积德行善，但实在没有为非作歹，草菅人命，今日离开后，定然痛改前非，做个好人！”

　　还不忘满脸虔诚地磕了两个头。

　　啪的一声，从怀里掉出一物，阿竹捡起一看，是他的钱袋子。

　　摸到那沉甸甸的银两时，方才那些担忧恐惧突然消失了，他反倒生出了勇气，挺直脊背，神色郑重了许多：“但若是真的定要还债偿命，那就只找我一个人好了，千万不要再牵连其他人！”

　　“咦？”清微背靠在树上，静静地听完了他的哭诉，原本打算在他最害怕的时候出现的，可眼下看来，似乎不需要了。

　　果然，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

　　但让他一个小孩半夜留在这荒地里终究不像话，还是把人送回去为好。

　　清微刚要出现，忽然觉得鼻尖飘进一缕清浅的香气。

　　“怎么又在信誓旦旦地讲些胡话？”

　　一女子缓步而来，素色长衫，身形清窈。

　　她俯下身将阿竹扶起，细心地擦干净他手上的灰尘，摸摸他的头：“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那女子说话间抬起头，清微正好看见她的正脸，却不是别人，而是天音楼的诗华姑娘。

　　“阿姐，合山寺的事你听说了吗？”阿竹抓着她的手，语气慌张，“这里挖出了尸首，惊动了官府的人！事情定然会闹大的！”

　　他拍了拍自己钱袋上灰尘，郑重地递过去：“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钱，阿姐带上就赶紧离开吧！不要再回天音楼，现在就走，走得越远越好，我不会有事，阿姐不必牵挂我。”

　　说到这儿，他突然叹了口气：“只是有点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我和师父学着做了烤鸡，那可是全天下最好吃的烤鸡！我本来打算等手艺再纯熟一些就烤给你吃的！”

　　想到烤鸡，心痛不已，不觉间泪流满面，抱着诗华一阵痛哭。

　　暗处的清微原本还沉浸在他对烤鸡的赞赏中，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哀嚎不由一惊。

　　诗华耐心地拍拍他的背，安抚道：“有机会我定会尝的。”

　　“哪里还有机会？你今天一走，我们不知何年何月还能再见……”说到这儿声音不由得颤抖。

　　“我为何要走？”

　　“这里都挖出了尸首，难道还要留在都城吗？”

　　“你真的认为合山寺后会埋着一具尸体吗？”诗华道，“我已在城中打听过了，白日里的腐臭冲天确实不假，但并没有什么尸首，也根本没有惊动官府。”

　　阿竹纳闷：“可这消息是……”

　　诗华用手帕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站起身，缓缓开口：“沈大夫，不知可否出来一见？”

　　话音刚落，只见树后走出一道黑色身影，清微笑着说道：“诗华姑娘，又见面了。”

　　这是清微第二次见到诗华的本来样子，褪去了那身华丽的舞衣，眼前的人只穿了一件样式简单的浅色衣衫，连繁杂精巧的花纹也没有，不佩珠饰，自有一种含蓄柔婉之美。

　　“沈大夫故意向阿竹透露合山寺的事情，就是为了引我前来，对吗？”

　　清微没有否认：“诗华姑娘果真聪慧。”

　　阿竹终于反应过来：“可、可是师父为何会知道我和阿姐的关系？”

　　清微笑了笑，解释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吗？”

　　其实也没过去太久，阿竹当然记得，那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晚上。

　　当时他清微感叹天音楼的人间盛景，认为她也是那种只知纵情享乐的人，没忍住偷偷骂了她两句，结果就被发现了。

　　他本想据理力争来着，却一个不防被抢了钱袋，挣扎之间还晕了过去，醒来就吃到了这辈子吃到过的最好吃的烤鸡。

　　“可这和阿姐有什么关系？”

　　清微：“若你和天音楼中的人没有丝毫关系，可会无缘无故地骂我一个过路人吗？虽说也有可能，但大概率还是因为那里有你在意之人，所以你听到我要去那里花钱享乐才会很生气。”

　　阿竹满脸震惊，实在不敢相信，不过是几句随口说的话，竟也能牵连到这里。他问：“所以你从那天就开始盯着我了？但只凭这个就能确定你猜的是对的吗？”

　　“自然不是。”清微指了指他手里的钱袋，“你说你是一个孤儿，混迹街头，可你的钱袋却十分整洁，连一丝脏污灰尘也不曾有，看起来非常爱惜。而且，这钱袋隐隐带着一缕极淡的香气，而这个味道，那日在天音楼中，我也曾闻到过。”

　　诗华也有些意外：“仅凭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地方，沈大夫便怀疑到了我的身上吗？”

　　诗华原先只听说过她的神医之名，却没想到是这等心细如发之人。

　　清微笑道：“当然还有更要紧的，天音楼舞乐宴的消息是阿竹告诉我的。他在城中生活多年，消息灵通一些不足为奇，但偏偏这次的舞乐宴上出了意外，还正好是在诗华姑娘出现的时候，种种迹象，便是我想要故意忽视，也实在不能。”

　　诗华叹了口气，反倒有些释然：“沈大夫今日是为天音楼的事来兴师问罪的吗？那日的确是我缠住裴郎，他才没能及时赶回去寻你，此事是我之过，我没得辩解。”

　　阿竹一听这话先着急了，忙解释道：“师父，你误会了！阿姐不是故意想要拆散你们的！那个裴郎不过是生得好看了些，抚琴好听一点，阿姐对他可没有非分之想！阿姐，你说话啊！”

　　诗华道：“那日易容到百药阁确实是我故意为之，目的就是想要趁机引裴郎去天音楼，只可惜，他当时并没有注意到我。”

　　“不对不对！”阿竹急得手忙脚乱，一会儿拉诗华的手腕，一会儿扯清微的袖子，“这说得更容易让人误会了！”

　　清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急得满头大汗，笑着问道：“不是这样的，那是哪样的？”

　　阿竹一咬牙一跺脚，实在不忍看着误会越来越深：“那个裴郎他不是好人！你要离得远些！”

　　“阿竹。”诗华打断他的话，“别乱说。”

　　阿竹着急间正好踢到一物，低头一看是他刚才用来挖土地那根树枝。

　　清微捡起看了看，说道：“诗华姑娘，如果我不是因为裴郎来的呢？你明知合山寺挖出尸首是假，却还是深夜赶来此处，究竟是因为担心阿竹一个人待在郊外，还是害怕他无意间说出些什么被我听到？寻常人听到这种消息，无论真假大多总是可以避开，什么样的人才会刻意选在深夜前来一探？”

　　诗华没说话，阿竹也紧抿着嘴向后退了退。

　　“不知道诗华姑娘有没有听过一种江湖秘药，用之可使人浑身沾染腐臭，数月不散。但几个月的时间终究还是有些短，有一种办法却可以让这种气味维持数年。”

　　诗华垂着眼，平静地道：“是什么？”

　　“很方法简单，”清微顿了顿，“就是放在尸体上。”

　　诗华的手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清微笑笑：“这土里的味道这么久还在，说不准这里真的曾有一具尸体呢？”

　　风更冷了，三人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诗华终于开口：“先前只听说过沈大夫医术高明，没想到还是探案高手。”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直直地望着清微，幽黑的眼底似乎藏着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缓缓地问了一句：“那沈大夫要管吗？”

　　清微用树枝抵住想要上前阻拦的阿竹，一字一字回道：“人命大事，我不该管吗？”

　　“若是沈大夫真的怀疑我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想必我现在已经在大牢里了，不是吗？”

　　清微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仿佛透过那沉静的眼底看到了那隐藏其中的灵魂。如果说刚才诗华还有过担忧害怕，那此刻的她却有些孤注一掷了。

　　一声轻笑打破沉默，清微摆摆手：“开个玩笑，吓到诗华姑娘了，是我不好。”

　　她丢了树枝，拍拍手上的土，打趣道：“哪里有什么尸首，什么人命关天？不过是逗逗小孩子玩，看看他有没有听为师的话。夜也深了，想来你们也困了，走吧，回家睡觉！”

　　阿竹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刚一开口就被诗华拦住。诗华躬身朝清微行了一礼，道：“沈大夫回去路上小心，告辞。”

　　“你们也小心。”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处。

　　四下恢复寂静，清微站在原地却没有立刻离开。

　　其实阿竹问她如何发现他和诗华关系的时候，她有一件事没提到。

　　——两人的腿伤。

　　可她对此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