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勿忘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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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朝葬礼那天，陈暮曦并没有出现。
三天的时间，她就在那个家里，没有出门，也没有见任何人。
没有人去找她，没有人去联系她，也没有人去责怪她，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希望这个葬礼永远都不要出现。
敖朝的墓和他父母的靠在一起，一座崭新石碑在两座带有时间痕迹的碑中显得格格不入，任谁看都不禁唏嘘一场吧。
过了很长的时间，陈暮曦才来看他，或者说，才敢来面对这个残酷真相吧。
她抱着一大束勿忘我，她自己亲自包的。
她看着照片上这个带笑的男人，仿佛他就在眼前。
陵园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入冬的时候，风只是不合时宜地出现。
她慢慢蹲下，手抚摸着照片上男人的眼角，动作轻柔——不舍，难受开口——
“阿朝，我来看你了。”
其中还掺杂着几句控诉，“你真过分，都不来梦里见我。”
“我很想你，你不想我吗？”
“小气鬼。”
声线开始颤抖，眼眶发热，泪一滴滴地落下。
“阿朝，我也很爱你。”
“我才不会像你一样狠心——我不会忘记你的，你也是知道的。”
她回忆起当时意识中敖朝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很贪心的——你不可以忘记我的。”
或许在大多数人眼中，爱——是全心全意为对方好，忘了我也没关系，只要你过得好。但在他们两人眼中，爱就是有贪心和占有，他们深爱彼此，爱到对方都无比坚信对方的爱——是永恒的，彼此固执且真挚地守着这颗心——这颗已经割舍不掉你的心。
语毕，回应她的只有沉默，以及这个印在石碑上的微笑。
陈暮曦放下花束，靠着碑壁，抑制不住地发抖，抽泣。
但这次，她再也没有能够依偎的人，那个人也不会再心疼地擦拭她的眼泪，亲吻她的额头了。
那天，陈暮曦似是发泄完了所有的不舍，悲痛和思念，之后的日子回到了平常——就像好久之前一个人的生活，但对于现在的陈暮曦来说——是平淡。
她每天依然是两点一线——花店和家，不去聚会也不去旅游，即使她以前也对这些不敢兴趣，但就是哪里不对劲。
反正在小欣的眼里就是这么感觉的，她早就知道小曦姐不太爱向外交际，但现在全身就像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质。
有事没事就爱对着那桶勿忘我发呆，有时还淡笑一下。
有人追求她，她一改之前温柔婉拒的语气，直接冷声：“不行，我有男朋友了。”
其中有人实在不死心，质问她：“可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身边有哪个异性，这不是借口吗？”
知道一些实情的小欣听后都快忍不下去了，担忧地观察着陈暮曦的脸色。
她只是平静地说：“因为他死了。”
她顾不上对方惊讶的表情，接着开口：“但他只是死了，我又不是不爱他了。”
小欣见状，怕这位男士继续语出惊人，找借口开始赶客。
还有的变化吧，陈暮曦会开始时不时向研究所的外出任务进行捐款。
她其实并不是多有爱心，而是经常想起敖朝，每次想他就会这么干，算是一种寄慰吧。
每次遇到认识她和敖朝的人，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提起那件事，或惋惜或悲伤。
相比之下，陈暮曦平静多了，她脸色正常，用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提起敖朝。
敖朝走了这么久，看着她这个样子，他们都认为陈暮曦已经走出来了。
或许连陈暮曦自己都这么认为吧，她慢慢地很少去墓地看敖朝了，只是偶尔看着他的照片发呆。
直到一个夏天晚上——
她空调开了一整夜，中途感觉到冷，裹紧被子，迷迷糊糊喊了声：“阿朝，你怎么不关空调？”
就这么一声，陈暮曦意识清醒，但黑暗中无人回应，冷气吹得喉咙干涩。
霎时，豆大的眼泪就一颗接着一颗沿着脸颊滴下，陈暮曦捂住脸庞，失声痛哭，整个身子因痛苦而发抖。
她还要骗自己多久，还要这样假装平静多久啊！
她真的——真的——真的——很想敖朝啊！
吃饭想他，睡觉想他，散步想他......只要自己醒着就没有一颗不想他。
说什么——不要忘记他
从她醒来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在梦里出现过了。
天亮，陈暮曦和昨晚判若两人，依然平常过着自己的生活。
一晃多年，陈暮曦依然一个人，身边人也都劝过她放下。
她每次都转移话题：“我难道过得不好吗？”
“我有车有房，家人朋友和我身体健康，也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爱情不是必需品，体验过美好就好了，没有必要一定要找另外一个人过一辈子。”
“再说，我已经遇到最好的了。”
就这样，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她现在也挺圆满幸福的。
其实陈暮曦真觉得——她有敖朝就够了。
虽然他死了，但爱情这种东西，一次一人就够了。
再说，她只是很想他而已。
但人不是只靠爱情才活着的，她又不会殉情。
其他的她都过得很好，体验过爱和被爱，她很满足了。
她就这么一个人，走着走着就老了。
暮年时，陈暮曦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忘了很多人和事，也忘了敖朝。
她有很多的钱，有自己打拼的，家人留下的，以及敖朝留给她的。得病前，她用这些钱保证了自己过上了天伦之乐——住在有保障的养老院的独栋别墅，雇了一些认真负责的护工。
天气好时，年轻的女护工推着陈暮曦出门晒太阳。
这时，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道：“奶奶，你好漂靓——”
陈暮曦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护工看她只是一个小孩，只是保持距离，并没有多做干扰。
“这个送给你！”小手从身后变出来一枝花——一枝勿忘我。
孩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绞尽脑汁地想：“妈妈说，妈妈说过，这个花的花语是...是什么...”
“请不要忘记我。”陈暮曦补充道，原本黯淡的眼睛此时因澎湃的情绪而湿漉漉的。
“对，就是这个，送给你，飘靓奶奶。”小女孩将花递给陈暮曦就蹦蹦跳跳地跑了。
此时的陈暮曦想起了那些曾经，轻抚花瓣。
抱歉，阿朝。
但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陈暮曦将花似珍宝抱进怀中，好像找回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九十岁的那个秋天，陈暮曦走了，很平静，躺在摇椅上，面带微笑地去了另一个世界，去见那个人。
活到这个年纪，身边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帮她操持葬礼，或者参加葬礼了。
依陈暮曦留下的遗嘱，她剩下的钱全部捐给当地的植物研究所，让她生前就联系好的殡仪处理她的后事——直接火葬，然后葬在敖朝边上。
并立的两座石碑，照片上微笑的年轻男女，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历的故事。
蓝天白云，鸟语花香，是天堂吗？陈暮曦穿着白裙，在这一眼望不到边的花田走了很久。
走着走着，陈暮曦顿住脚步，停了下来。
不远处，一个很久未见的高大的背影矗立在那，但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陈暮曦眼眶发热，笑着说：“在等我吗？”
男人似是早有预料，缓慢转身，然后露出那张让人日思夜想的英俊脸庞。
敖朝也同样眼里带泪，笑着回应，然后张开双臂。
陈暮曦想都不想，赤脚奔向敖朝，扑进令她安心的怀抱，裙角飞扬。
被扑了个满怀的敖朝朗爽发笑，握住女孩纤细腰肢的手一直护住她，小心地将陈暮曦放下。然后将双手放在薄背上，额头紧贴着她的，贪恋着她的气息。
陈暮曦手扶上他的脸，问：“等很久了？”
“对啊，很久很久。”脸往白嫩的手凑，蹭了蹭，像小狗求夸奖般乖巧。
泪水噙满眼角，陈暮曦依然带笑：“很辛苦吧？”
“你更是吧。”敖朝盯着她的眼睛反问。
陈暮曦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一起的某一天，陈暮曦在网上刷到一个帖子，问——你和你的爱人，你希望谁先走？
陈暮曦和敖朝说了这个问题，敖朝停下工作，抬了抬眼镜框，思考半响，也只是问——
“你呢？”
陈暮曦如实回答：“我希望我先走，因为一个人被留下的日子太难受了，我会很想你的，我不喜欢。”
“而且——我会在天堂那边等你的，然后拉着你的手——一起走。”
敖朝听后，哂笑着说“好，那你一定要等我，别等我到了，你跟别的鬼跑了。”
“那难说。”陈暮曦逗逗他说。毫不怕敖朝投来的冷眼警告。
最后...就被一个吻给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世事难料，害怕留下的人一个人过完了一生，原本被等待的那个人也在等着他爱的人。
温存良久后，敖朝牵着陈暮曦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向前走。
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主要是陈暮曦分享自己的事。
她向敖朝提起那个小女孩，“我跟你讲，我可是很守信的，活到了九十呢，还对你恋恋不忘呢，除了那一次。”
敖朝并不惊讶那个故事，依然吊儿郎当地：“难道不是你非我不可吗？”
放在从前，陈暮曦肯定对他的厚脸皮十分无语并加以嘲讽。
到现在，她只是十分贪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对啊，我只要你，那你呢？”
敖朝停下，低头，认真看着她，立誓般郑重说道：“我也是——非你不可，下辈子也是。”
然后拉着早已脸红的陈暮曦继续走着。
去哪？不重要，这次，陈暮曦不是一个走了，她有敖朝，她只要跟着他走就好。
只要有她和他，这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勿忘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