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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后记 隆兴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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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兴元年,正月。
雪后的凤凰山宫阙银装素裹,飞檐下的冰凌映着稀薄的日光。新任枢密院编修官陆游抱着一摞公文,踩着尚未扫净的积雪,匆匆走过复廊。新任天子锐意恢复,枢密院近来昼夜忙碌,空气里都凝着紧张的兴奋。
廊角转弯处,一位身着紫色常服的老者,在内侍搀扶下正缓缓行来。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行走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陆游侧身避让,低头行礼。
就在这瞬息之间,陆游的目光掠过老者扶在内侍臂上的左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极轻地捻转着食指上一枚温润的墨玉扳指。
陆游的心口猛地一跳。
这个微小的动作,与他记忆中密室阴影里那枚摩挲铁指环的手,骤然重叠。
“陆编修。”老者开口,声音温和而略显苍老,那双阅尽风云的深邃眼睛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微澜,仿佛深潭投入了一颗小石,涟漪很快平复。
“史……史大人。”陆游压下瞬间涌起的万千思绪,再次躬身。他知道眼前之人如今是参知政事,天子近臣,史浩史相公。
史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怀中厚重的公文,又落回他脸上,像在打量一件旧物,却带着些微新的审视。
“北面递来的军报,老夫看过了。”史浩缓缓道,说的是眼前公务,“你条陈的几点防务之议,颇有见地。锐气可嘉。”
陆游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得道:“下官愚见,蒙相公过誉。”
史浩向前走了半步,离得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些,仅容两人听闻:“务观,”他忽然唤了他的字,语气里那点温和淡去,多了些别的东西,“这临安城的雪,年年相似,覆了宫阙,也覆了旧痕。”
陆游心头一震,倏然抬眼。
史浩却已移开目光,望向廊外被雪压弯的青松,语气恢复了平淡,带着一丝长者对后辈的寻常勉励:“只是雪终会化,春总要来。要紧的是,化雪之时,根基要稳,目光要向前看。陛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有抱负,有才学,很好。这官场之路,道阻且长,不在逞一时之快,而在……看得远,站得稳。”
他说完,轻轻拍了拍陆游的手臂,那动作近乎自然的长辈关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然后,不再停留,在内侍的搀扶下,继续向前走去,紫袍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廊柱尽头。
陆游站在原地,怀中的公文似乎更沉了些。这时,他看到一个绿色官袍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垂首敛目,抱着卷宗匆匆绕过廊角,袖口处隐约可见磨出的毛边。廊外的雪光映进来,有些刺眼。远处依稀传来宫廷的钟声,悠长而平稳。
他收回目光,重新抱紧了怀中沉重的文书。纸张之下,是长江的险隘,是士卒的名册。
史浩的“稳进”犹在耳边,如同当年父亲那句“莫问莫探”。可有些事,不问不探,反倒更该去做。
他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刺进肺腑。然后,他迈步向前走去。靴底踏过廊下新雪,一步一印,深深陷入雪中。
那行脚印笔直穿过复廊,穿过宫阙檐角的阴影,穿过三十余年的光阴,通向枢密院值房洞开的门。
门内炉火正旺,墙上的北疆舆图被映得发亮。他走进去,将怀中文书轻轻放在案头。纸卷摊开,露出密密麻麻的驻防标记与河道注疏。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他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尖按在淮水那一弯靛青的弧线上。
掌心温热,融化了窗外飘进来的、恰好落在图上的那片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