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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黎明同盟”,都是曾被黑暗吞噬的人   车是辆 ...

  •   车是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陈竞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林晚跟着上了后座。
      车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驾驶座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夹克,戴着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锐利,像鹰。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林晚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副驾驶后面是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瘦,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她怀里抱着一个文件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指甲剪得很短,几乎没有血色。
      林晚旁边坐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的,正低头摆弄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飞快滚过代码。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是个老者。真的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林晚一上车,他就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浑浊,但深处有光。
      “林医生,久仰。”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我是马文渊。”
      马文渊。
      这个名字,林晚听过。
      二十年前,江城最有名的医疗纠纷律师,打过几场轰动全国的案子,后来突然销声匿迹。传闻说,他独生女死在一场医疗事故里,之后他就再也不接案子了。
      “马老。”林晚点了点头。
      陈竞回过头,简单介绍:“开车的,老周,以前是刑警,退休了。旁边这位,李姐,她儿子六年前死在手术台上,病历被篡改,官司打了四年,输了。搞电脑的小宋,他父亲是药厂工人,工伤中毒,厂子赔了五万块了事,半年后死了。还有马老,你听说过。”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看守所。
      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们这些人,”马文渊缓缓说,“都是被黑暗吞过一口,又吐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脸上。
      “有人吞掉了我们的亲人,有人吞掉了我们的公道,有人吞掉了我们半辈子。”
      “我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再被吞下去。”
      林晚没说话。
      她看着车窗外的街景,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那些川流不息的车,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
      这个世界看起来很正常。
      正常得可怕。
      “孙国栋的直播,我们看了。”李姐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说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林晚。
      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年龄、死亡时间、死因,还有一行小字:疑似与长河制药药物不良反应相关。
      林晚粗略扫了一眼,至少有上百个名字。
      “这些,是我们这些年收集的。”李姐说,“有家属主动联系的,有我们从医疗纠纷档案里扒出来的,还有从殡仪馆记录里对出来的。”
      “真实数字,远不止这些。”小宋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我建了个模型,根据长河制药在江城的市场占有率,和他们的不良反应瞒报率推算,过去十年,可能有一千到一千五百人,死在与他们药物相关的事故里。”
      一千到一千五百人。
      林晚的手指,捏着那份名单,微微发抖。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没人管?”
      “管?”开车的周叔冷笑一声,“谁管?药厂每年给市里交多少税?解决多少就业?养着多少专家?养着多少媒体?”
      “他们有一整套系统。”马文渊接过话,“从研发、试验、审批、上市,到临床使用、不良反应监测、事故处理、舆论控制……每一个环节,都有人,都有利益。”
      他看向林晚。
      “你父亲,林正清医生,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试图从系统内部打破这个链条的人。”
      “所以他死了。”林晚说。
      “所以他死了。”马文渊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眼底有波澜,“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他自己的问题。”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
      小区很安静,树荫浓密,几栋六层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这里安全。”陈竞说,“马老的家。”
      一行人下车,走进三单元,上到四楼。
      马文渊的家很简单,两室一厅,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满了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
      林晚的目光,被其中一张吸引。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对着镜头笑。很瘦,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
      女孩旁边,站着年轻的马文渊,穿着律师袍,搂着女儿的肩膀,也在笑。但那笑容,很苦。
      “我女儿,马小雨。”马文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十六岁,白血病。用了长河制药的新药,说是特效药,能提高生存率。”
      他顿了顿。
      “用药第三周,肝衰竭。第四周,死了。”
      林晚看着照片,没说话。
      “尸检报告说,是药物性肝损伤。”马文渊走到照片前,伸出手,轻轻拂去玻璃上的灰尘,“我起诉了。证据确凿,病历齐全,我以为能赢。”
      “然后呢?”
      “然后,我的证人,一个接一个改口。我的证据,一份接一份‘遗失’。我的律师资格,被临时吊销。最后,法庭判我败诉,理由是‘证据不足,无法证明药物与死亡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他说得很慢,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上诉。二审,维持原判。我申请再审,被驳回。我去卫健委投诉,石沉大海。我去找媒体,稿子发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马文渊转过身,看着林晚,“那款药,是当时市里重点扶持的创新项目。从市长到卫健委主任,都指着它出政绩。我女儿的死,在政绩面前,不值一提。”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老式挂钟,滴答,滴答。
      “从那以后,我就不接案子了。”马文渊走回沙发,坐下,“但我没停。我收集所有我能找到的、和长河制药有关的医疗事故,联系那些同样失去亲人、却求助无门的家属。一年,两年,十年……聚起了这些人。”
      他指了指屋里的人。
      老周,李姐,小宋。
      还有几个没在场的。
      “我们像老鼠一样,在暗处挖洞,一点一点,收集证据,寻找证人,梳理脉络。”马文渊说,“但我们缺一样东西。”
      他看着林晚。
      “缺一个,能站在阳光下的,能替那些冤魂说话的人。”
      林晚明白了。
      “所以你们找到了我。”
      “不是找到。”陈竞开口,“是等你。”
      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看着烟雾袅袅升起。
      “三年前,你父亲出事,我们就注意到了。但我们不能露面。那时候,长河制药如日中天,王振国还在位,孙国栋还是专家。我们露面,就是送死。”
      “所以我们只能等。”马文渊接过话,“等你成长,等你发现真相,等你……走到今天。”
      林晚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被黑暗吞过一口的人。
      他们的脸上,有疲惫,有沧桑,有愤怒,也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像野草,被火烧过,被踩踏过,但春天一来,又从土里钻出来。
      “你们想要什么?”林晚问。
      “想要一个公道。”李姐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为我儿子,为马老的女儿,为名单上那一百多个人,为小宋的父亲,为所有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也为你父亲。”马文渊补充。
      林晚沉默了。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照片。
      十六岁的马小雨,在笑。
      她父亲,也在笑。
      但笑容底下,是噬骨的痛。
      “官司怎么打?”她问。
      “我来打。”马文渊说,“虽然律师证被吊销了,但我还能写诉状,还能搜集证据,还能出庭。老周有人脉,能疏通一些关系。李姐心细,负责整理材料。小宋是黑客,能挖出很多网上查不到的东西。”
      “而我,”陈竞掐灭烟,“负责保证你的安全,还有……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变成证据。”
      林晚转过身。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暖的。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出庭。”马文渊说,“作为原告,作为证人,作为……林正清医生的女儿。”
      “还有,”陈竞看着她,“活下去。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林晚点了点头。
      “好。”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就像她走出看守所时,踏进阳光里的那一步。
      从那一刻起,她就没想过回头。
      马文渊从沙发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这是我们这些年收集的所有材料。”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长河制药的药物不良反应原始数据,被篡改的临床试验报告,收受贿赂的专家名单,还有……你父亲当年那台手术的完整记录。”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完整记录?”
      “对。”马文渊打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你看到的事故报告,是删减版。原始的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护理记录,都在这里。”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林晚看。
      “你看这里。麻醉记录上,患者术前生命体征平稳,但在注射某种试验性辅助药物后三分钟,心率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林晚凑过去看。
      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这种药物,编号CX-7,是长河制药当时正在研发的新型麻醉增效剂。从未正式上市,只在少数几家医院进行过‘非公开临床试验’。”马文渊的声音很冷,“你父亲的那台手术,被选为试验点之一。但患者和家属,对此毫不知情。”
      林晚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父亲的笔迹。
      工整,清晰,一丝不苟。
      在最后一行,他写道:“患者突发室颤,抢救无效死亡。疑与术前用药有关,建议尸检并核查CX-7安全性。”
      但这份记录,从未出现在事故鉴定报告里。
      它被抽走了,替换成了另一份,只字不提CX-7的记录。
      “这份原始记录,是怎么保存下来的?”林晚问。
      “你父亲有个习惯。”马文渊说,“所有经手的重要病历,他都会复印一份,带回家保存。这份记录,是他出事前一天晚上带回家的。第二天,他就……”
      他没说下去。
      但林晚懂了。
      父亲预感到了危险。
      所以,他把证据,藏在了家里。
      但那些人,还是找到了他。
      “记录在我手里,保存了三年。”马文渊把文件小心地放回档案袋,“现在,该让它见光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一样。
      有一种力量,在沉默里积聚。
      像弓弦拉满,像箭在弦上。
      “接下来怎么做?”林晚问。
      “第一步,起诉。”马文渊说,“对象,长河制药,赵永昌,以及所有在证据链上出现过的责任人。包括王振国、孙国栋,还有那些收了钱的专家。”
      “第二步,舆论。”小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会把所有的证据,一点一点放出去。微博,知乎,抖音,B站……所有平台。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穿着白大褂的,是怎么吃人的。”
      “第三步,”老周开口,声音沉稳,“施压。检察院,法院,卫健委,药监局……一个一个,敲过去。让他们知道,这次,捂不住了。”
      “第四步,”李姐合上文件夹,“等你出庭。等你在法庭上,把所有的罪,一桩一桩,钉死在他们身上。”
      林晚听着,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人的脸上,有恨,有痛,有愤怒。
      但也有光。
      一种近乎悲壮的光。
      “我们会在你身后。”陈竞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无论发生什么。”
      林晚点头。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
      阳光正好,树影婆娑。
      楼下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追逐,有夫妻推着婴儿车散步。
      平凡,普通,温暖。
      而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有一群人,在暗处,已经等待了十年,二十年。
      等待一个公道。
      等待一束光。
      现在,这束光,交到了她手里。
      她转过身。
      “什么时候开始?”
      马文渊看着她,眼底有欣慰,也有担忧。
      “明天。”他说,“明天,我们就去法院,递交诉状。”
      “对方不会坐以待毙。”陈竞提醒,“赵永昌能动用的资源,远超我们想象。”
      “我知道。”马文渊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我们要快,要狠,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天捅破。”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
      “林医生,你怕吗?”
      林晚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林晚说,“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除了这条命。
      而这条命,她早就准备好,押在这张赌桌上了。
      马文渊点了点头。
      然后,他举起手里的拐杖,轻轻敲了敲地板。
      “那么,黎明同盟——”
      他看向屋里每一个人。
      “正式,开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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