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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对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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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迹方干,木香犹存。
江惟清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端详这对新挂上的对联。桃木的底子泛着陈年的暗红光泽,像是浸过许多岁月的茶汤。字是请城南那位快九十岁的雕版师傅刻的,一刀一刀,深峻有力
“进门皆为回头客,过手从无复生人”,底下横批四个字:“只此一面”。
江惟清伸手从怀里摸出两个早备好的红包,厚墩墩的,边角都撑得有些圆润了,塞进帮忙挂对子的两位老师傅手里。老师傅手上还沾着刚才固定时的灰土,粗糙的指节碰到那红纸包的厚度,都是一愣,下意识往回推:“江师傅,这……使不得,顺手的事儿……”
“应该的。”江惟清声音不高,却没什么转圜余地,“麻烦二位跑这一趟,天热。”
推让了两句,红包终究是揣进了老师傅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两人收拾了梯子工具,临走时,又回头望了一眼。
目光掠过那簇新的对联,最后定在门楣上方那块更显古旧的“渡尘轩”匾额上,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敬畏,又像是忌惮,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佝偻着背,消失在了巷子转弯处。
江惟清正看着那对联出神,忽然觉得衣角一紧。
他低头。
对上一双圆溜溜、黑白分明得过分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眼睛的主人仰着一张糯米团子似的小脸,此刻这团子皱得紧巴巴,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糖,嘴唇抿成一条向下弯的弧线,整张脸都写着“你欠我八百吊钱没还而且利滚利已经还不清了”的滔天冤屈。
要不是早知道底细,任谁见了这委屈冲天的小模样,都得怀疑江惟清上辈子是不是真掘了人家祖坟,欠了金山银山。
“你那红包——”奶声奶气的童音,咬字却异样清晰,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小牙缝里挤出来,又在地上磨了磨才蹦出来,“我两只眼睛看得真真儿的!每个至少……这个数!”他伸出短短胖胖的食指,努力想比划个“二”,又觉得不够,胡乱晃了晃,“两千多!只多不少!”
江惟清没接话,只是挑了挑眉。
“我!”小家伙见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更气了,跺了跺脚。
可他身量实在迷你,不过将将到江惟清的膝盖高,这一跺,只把青石板上一小撮浮灰震得扬了起来,在光柱里慌乱地飞舞。“我辛辛苦苦给你家看铺子,扫地、擦桌子、防着小贼……我一年到头的工钱,加起来也没那么多!”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惨,小奶音都气得带了颤,“小清!你这是厚此薄彼!是虐待老人!”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指控的力度还不够摧毁对面这座“冰山”。
于是努力他吸了一口气,把小胸脯挺起来,板起那张肉嘟嘟的脸,试图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凶神恶煞的表情,可惜圆眼睛和翘鼻子削弱了大部分威慑力,只显得气鼓鼓:“你、你再这样……信不信我回头举报你!举报你非法雇佣!”
江惟清终于转过身,彻底面对他。
巷子里的光斜斜地照过来,将老元这小小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边缘有些虚,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江惟清的目光在那影子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平静静“老元,你出门,是打算被人抓进研究所,切片研究,还是送去幼儿园,从头学拼音?”
他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硬邦邦的
“再说,你打算怎么举报?拿你的……‘曾用名’,去街道办事处?还是用你现在这副样子,告诉警察叔叔,你活了一千岁?”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那桃木对联:“这缝尸的活,寻常人忌讳,肯接这单掛对子的人少。而且老师傅年纪大,爬上爬下不容易,多给一点,是应该的。”
被唤作“老元”的小家伙被这一连串话堵得噎住了
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张稚嫩脸庞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愤怒、委屈、不甘、算计落空,还有一丝被毫不留情戳穿“黑户”底细的窘迫,轮番上演,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
他瞪了江惟清半晌,圆眼睛里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漏得干干净净。肩膀垮了下来,他撇撇嘴,只剩下一句嘟囔,声音也低了下去:
“你威胁我?你这……这简直大不敬!老头子我可是看着你祖爷爷的祖爷爷长大的!”
这话若是从个白须老者口中说出,或许还有几分威慑。可从这张三四岁孩童的嘴里吐出来,配上那奶呼呼的嗓音,只让人觉得荒诞又滑稽。
“现在的后生真是……”老元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一点也不尊重长辈……”
他这辈子统共见过江惟清两面。头一回见,江惟清还是个被他爹抱在怀里,咿咿呀呀、流着口水啃手指的奶娃娃,除了长得玉雪可爱,看不出别的。这第二回见,几天相处下来,老元对这位江家新任“掌柜”的唯一感想,除了脸确实生得赏心悦目、担得起一句“俊俏”之外,便是:
这娃指定不好惹。
老元见撒泼打滚、装腔作势都没用,只好悻悻地收了声。他在原地站了会儿,小脑袋左右转了转,目光落在铺子进门处那张供桌上。
供桌是黑酸枝的老物件,上面只摆了三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青瓷香炉,炉内积着薄薄的香灰;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用红线系着,压在香炉底下;还有一样…
是一截树枝。
那树枝约莫半臂长,拇指粗细,表皮是灰褐色的,干枯皲裂,像是从某棵老树上折下许久,早已失了水分。奇怪的是,枝头梢处竟还顶着两片叶子,叶片细小,颜色是一种极沉的墨绿,边缘微微蜷曲,却不见分毫枯黄。
老元盯着那树枝看了片刻,又偷偷瞄了眼正背对着他收拾东西的江惟清。他轻手轻脚地挪到供桌边,踮起脚尖窥看。
以他现在这礙事的身高,要看清桌上之物着实有些费力。
“小清,”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並没有特別好奇,因此那语调也因为强行控制而不由自主地浮夸起来,“这树枝是哪来的?之前也没见过哇?”
江惟清正将最后一张条凳归位,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伸手拂了拂凳面上的灰尘,才慢慢直起身,视线投向供桌。
午后的光影透过半开的门扉,恰好落在那截树枝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金边。两片墨绿的叶子在光里显得格外沉静,像是睡着了。
“老元,”
江惟清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别乱碰。”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我妈。”
老元眨了眨眼。
他那张稚气的小脸上,先是空白了一瞬,像是没听懂这话的意思。随即,困惑、茫然、还有一丝“我是不是听错了”的狐疑,慢慢爬了上来。
他看看那截枯枝,又看看江惟清平静的侧脸,嘴唇张了张,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什……什么?”
江惟清已经转过身,开始收拾靠墙那张长案上散落的工具,几把大小不一的刻刀,一捆粗细各异的红绳,还有几块没有用上而未经雕琢的桃木牌。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最寻常的家常。
“我没骗你。”他一边将刻刀按大小顺序排列进绒布衬里的木匣,一边说道,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生病。”
“有一年生了好一场大病,医院跑遍了也不见好。后来我爸妈没办法,只好听了寨子里老一辈人的话,带着我走了很远的路,找到一棵据说有年头的老树,给我拜了干亲。”
刀匣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仪式过后,我的病还真就好了,这么些年也没有复发的跡象。”江惟清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截树枝上,眼神有些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按照我们江家的规矩,拜了干亲后,第二年要折一枝‘干娘’身上的枝条请回家,日日供奉,香火不断。这树枝,就是那时折下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爸妈去世得早,这树枝,是他们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本来它是放在木匣子中的,但现在仔细上还是放供桌上供着更恰当。”
老元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的困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他那小小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
“是……是这样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好……那就好。咱可不能乱认人啊…”
他抬起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仿佛在安抚自己那一颗受惊的心灵。那动作由这么个小孩童做出来,总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滑稽。
江惟清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收拾铺子的杂物。他将散落的绳子重新绕成整齐的团,把桃木牌一块块擦拭干净,归入墙边的樟木箱。老元则又凑近了供桌,踮着脚,仔仔细细地端详起那一截树枝。
铺子里很静。只有江惟清摆放物件时偶尔发出的轻响,还有窗外巷子里远远传来的、模糊的闹市声。阳光在地上缓慢地移动,将门楣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铜铃在风里偶尔叮咚一声,那声音空灵而幽远,像是从时间的缝隙里漏出来似的。
老元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最初只是好奇,渐渐地,变得专注,然后是疑惑,最后……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猛地后退一步,小小的身子撞在供桌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截树枝,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江惟清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他看见老元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看见他瞪得滚圆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老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的指尖指向供桌上那截安静的树枝。
然后,他张开了嘴。
一声尖利到几乎变调的呼喊,猛地撕裂了铺子里的宁静
“等、等会!”
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拔高,几乎不似人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横冲直撞,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这……这树枝不对劲!”
江惟清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从老元惊骇欲绝的脸,移向供桌上那截沐浴在阳光里的枯枝。
墨绿的叶片在光线下,边缘仿佛镶着一圈极细、极淡的金线,而枝干皲裂的纹路,在此时看去,竟又隐隐勾勒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扭曲的图案。
风又起了。
门楣下的铜铃,这一次响得又急又乱,叮叮咚咚,像一串仓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逼门前。
你们好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