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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山 邢师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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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香最浓处,便是越离阁。
入了越离阁正门,是一片广阔的院子,院子角落堆了金黄的稻草,那是惊弦给自己造的小窝。一条铺着青石的小路横亘了院子,通向正堂。
越离阁分作前院,后院,以及中间的打坐房,前厅,卧房,房间多得数不清。亭台水榭古朴典雅,院子收拾得干净,只是偶有杏树的碎叶,微风一吹,簌簌其声。
做惯了砍柴活计的魏缝茗,下意识在院中寻找堆积的木柴,只见院子空空荡荡,只有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树上结了许多黄澄澄的杏子,瞧上去甚是美味。
魏逢茗咽了咽口水,腹中早已饥饿难耐。
惊弦也饥饿难忍,叶连笙说话不算话,没给它买鸡腿吃,它现在很生气。它用头撞着杏树,哗啦啦掉下一地杏子,它张开了大嘴,一把一把地吞嚼。
魏逢茗用手捻了一颗,擦了擦想送进嘴里,却听门口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这便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妹?逍遥峰上的杏子酸涩又着苦味,你不会喜欢的。”
她转身一瞧,是个高高胖胖的男子,身穿青色粗衫,后腰上背着一根褪了色的竹筒,笑容和善。
她心头一紧。
他手上拎的正是自己的包袱。包袱凸起一角,想必是莫尘剑残缺的木刃。
“这便是你的师妹,魏逢茗。”叶连笙道。又转头对她说:“这是你的大师兄,吉天锐。”
魏逢茗挤出笑,道:“见过吉师兄。”
她眼睛不敢盯着包袱,却又止不住往上面瞟。
他笑着把包袱递给她:“听闻今日殿上师父收了个徒儿,是个灵秀的师妹,今日得见果然如此。”
魏逢茗隔着布料摸着检查里面的东西,还好,莫尘剑还在。心放松下来,她脸上也终于浮了点轻浅笑容,道:“多谢师兄夸奖!”
“你二师姐许在前厅写符,我去唤她出来。”叶连笙说。
她只得站在原地等候。同吉师兄客套两句,她自认与他们不过是同门师兄妹,不日便要离开他们,不必与他们相处太近。
吉师兄见小师妹个性冷淡,不喜闲谈,碰了一鼻子灰,便称事往房中去了。
叶连笙唤出二师姐,魏逢茗只当女修都是仙风道骨束一圆髻,这一见才道不然。二师姐名唤邢青简,直眉高鼻,着一黑衣,衣服上似着暗色刺绣。
她眼神淡然,身量似人间武馆传人,倒不像是个修仙学道法的。
“这是你小师妹,魏逢茗。”
邢师姐瞧了她一眼,视线从她毛躁的头发滑到她粗糙的手。
在她的注视下,魏逢茗颇有些不自在,将手收了起来。
邢师姐瞧起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魏逢茗有意讨好,便笑道:“见过师姐!”
这一笑嫣然生花,师姐却还是一副冰冷模样,淡然道:“知道了。”转向师父,邢师姐道:“师父,二师弟路上耽搁了几日,怕是要晚些日子再回来。”
叶连笙道:“不急,我已与他联络过了,你便带你师妹去熟悉熟悉越离阁吧。”
她应了声是,便带着魏逢茗将前厅后院都转了个遍。
地居半山,从后院院墙向外远眺,可见深绿葱郁的树木,嫩叶枯枝交替生长其间。逍遥峰其他的树都稀少,只有杏树繁多。正是结果的季节,树上杏子大半已泛黄。
院墙上别出心裁镶一圆窗,魏逢茗隔圆窗相望,只见青翠树影间,满地是滚落黄杏,惊弦不知何时从越离阁游出,好似鼠入米缸,大快朵颐。
“这便是你的卧房了。”邢师姐喊她。 “以后若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便是。”她客套两句便离开,留魏逢茗一人。
魏逢茗没急着进门,而是在卧房附近四处观察。
倘若自己杀了叶连笙,一定要为自己寻一条最简单的逃生路线。
卧房旁边走过一条露天长廊,便是师父的打坐房间,卧房对门是邢师姐的房间,隔壁是吉师兄的卧房。
叶连笙打坐专注,师姐师兄又都住在附近,魏逢茗不能贸然行动,便退回了房间。
包袱打开,她将莫尘剑用绳子绑了塞进床缝之中,又把剩下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手帕,几枚铜钱,几件打了补丁的衣物,鞋子,她小心打开衣服,滚出一个青色瓷瓶。
瓷瓶只有手指大小,用木塞塞紧,外表甚是普通,像是个装药的小瓶子。瓷瓶中所装,乃是人间邪修所用毒药,一滴入口,一日后便会筋骨尽断,痛不欲生。
魏逢茗向来不是个喜欢拖拉的人,复仇应当早日复仇,让仇人多活一日,便是自己的无能。
这味毒极贵,她费尽心思得了几滴,倘若不能一击即中,恐怕再次下手就只得等下山。
肚子叫了两声,她摸出袖中黄杏,吉师兄提醒她以后,她将杏子塞进了口袋。她一向不信任他人,总喜欢撞了南墙再回头,凡事总得碰个跟头才罢休,连杏子也是,甜不甜得自己尝了才算。
她咬了一口,皱起眉头。
这师兄看来是没骗人,这逍遥峰上的杏子果然酸涩。
丢掉也好。
晚膳时间已到,她却始终没闻到饭菜香气。
她只当逍遥峰晚膳吃的晚,却不知清平宗的高阶弟子大都辟谷,偶尔做饭也是招待山外来客。山中唯一一处做饭的峰便是清谷峰,味道也寡淡无味。
不知情形的她溜出房门,走近师父的房门,恭敬敲了敲。
房内淡淡微光,有风吹的声音。轰然一声,房门打开。
叶连笙披着长发,一袭白衣,盘腿坐在地上,手伸到半空,上面漂浮着一把银剑。
手一勾,长剑倒转,他握住剑柄起身,朝魏逢茗走来。
魏逢茗心中惊恐,后退一步,做贼心虚,只当是自己的意图被他识破,颤声道:“师父……”
她虽表面称叶连笙为师父,却并不认他的身份,故而喊得不情不愿。
“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叶连笙却把剑一横,手在剑上刻字,眨眼之间已出现了一个“茗”字。
“你如今身无配剑,我便寻了这把剑出来,暂时充做你的武器。”叶连笙道。
她略感惊诧,接了剑,道:“多谢……师父。”
“你前来所为何事?”
她将剑悬在腰间,只觉沉甸甸,看着师父认真的脸,一时之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师父……何时用晚膳?”她抓紧了袖中的瓷瓶。
叶连笙想起了什么,道:“也怪我,今日繁忙,竟忘了告诉你这件事。”
他把清平宗辟谷的规矩仔细言说,又给了她一瓶辟谷丹:“你饥饿时便吃一粒,能顶上半个月。”
仙门长老和高阶弟子不需要辟谷丹的辅助,这些刚入门的弟子却不可不用。
魏逢茗本想今晚就在饭菜中下毒,却不曾想叶连笙根本无需进食,打乱了她的下毒计划。
她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叶连笙正要关门,却听噼里啪啦之声,惊弦游上长廊,飞也似地张开大口,从半空咬向魏逢茗的胳膊。
她迅疾闪身,师父已掐住惊弦七寸,猛拍了下它的脑袋:“惊弦!你怎这般不听话!”
魏逢茗惊魂未定,心中暗暗有些恼怒,惊弦几次三番袭击自己,怕是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她索性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道:“惊弦为何不喜欢我?”
惊弦哼哼唧唧,绕着魏逢茗转圈子,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把头凑近了她的袖口。
魏逢茗紧握毒药。
看来这厮已经闻出来了,可恶。
“它随我除魔许久,许是玩得野了,性子烈了不少。我罚它禁闭三日,这几天不许出去了。”
魏逢茗见好就收,道:“师父不必训它,我不在意的。”
叶连笙瞪了惊弦一眼,惊弦委屈地绕着她打转,却没再敢下手,拖曳着尾巴溜走了。
“夜已深了,你早日回去休息,把辟谷丹吃了。”
辟谷丹有一股淡淡花香味,吃了果然无饥饿之感,只是有些不太习惯。
魏逢茗在人间生活了十六年,比起一颗丹药,还是更喜欢吃些热汤炒菜。
木门吱呀响了一声,是隔壁的吉师兄的房间。
月亮已高悬半空,趁此良夜,吉师兄偷溜出门,是做什么?
她趴在门边,吉师兄的脚步声极轻,眨眼便消失了。
他尚未回来,邢师姐的房间也响了一声,脚步声传向魏逢茗的房间。
魏逢茗好奇,从窗外望见惊弦睡得正沉,便蹑手蹑脚溜到门口,见邢师姐冷着脸,轻轻叩门,小声道:“师父。”
叶连笙开了门,他打坐尚未结束,见邢青简一反常态深夜前来,略感惊奇。
青简,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师父,”邢青简道:“我今日见了那小师妹,总觉得……”
“如何?”叶连笙问。
“她……不像是个单纯的人,我们逍遥峰最重要的就是至纯之心,不容许奸佞之徒污染。”
叶连笙道:“此话言重了,关长老把我和他在大殿上的话告诉你了?”
邢青简道:“是,我在人间除妖时,也受过这样的蒙骗,一人伪装成纯良模样,背地里却是食婴的鬣狗妖,防不胜防,白白搭进去几条性命。”
叶连笙:“你向来深思多虑,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好的,只是不要在你师妹面前提起。”
“师父!”邢青简咬牙道:“你为何收她为徒?”她怒然起身,又强压下自己的脾气。
叶连笙道:“此事不必再说了。”
“弟子告辞!”她挥袖离去。
魏逢茗躲回房间,见师姐房间的灯灭了,才重新舒了口气。
聪明人,她欣赏师姐这样的聪明人,可清平宗上这样的聪明人未免太多了些。
重重包围之下,想下手,只怕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