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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   不死川实弥还是头一次碰到家里那么热闹,在院子外就听见了里头的笑声。进门顺着声音拐过去,她去年种下的杜鹃和山茶花在院子里开着。开春后气温回升,花簇已经沿着小径一路开到墙边,一丛接着一丛,异常繁茂。深浅不一的红和不规则枝叶交错,花簇下的苔草被踩出来一条细细的小路,直直通向朱花的书房。

      那儿有几个年轻的女队员在门口围着,见不到朱花的身影,能听见她的声音。

      他刚走过去,一个听力较好的女生发现了他,扯着身边的人的袖子,笑声顿时歇了下去,纷纷转过身朝他鞠躬,紧张地喊了一声“风柱大人”。身后这才看见朱花探过头,她正跪坐在自己的桌子旁边,手里抱着个淡黄色的风呂敷包裹的盒子,笑吟吟地和他打招呼,“你回来啦。”

      原本围在一起的几人很快告辞,鸟雀似的,一群群向外飞。留下了朱花一个人坐在包裹中央,他才看见她身边还放着几个盒子,刚刚打开。瞥了一眼,看见了塩瀬総本家和亀屋良長的店铺包装,大概是些馒头或者点心菓子。

      “是礼物吗?”他问。

      “嗯,”朱花轻轻地点头,她正从怀里的盒子里拿出来两个小巧的绣囊,浅茶色的绢布绣着豆绿色的细小花枝,见他走上来坐到身边,特地拿到他面前展示,“很可爱对不对?”

      “为什么送你这些?”他还在其他敞开的盒子里看见了几块青海波花纹的手拭,颜色不一,多是她喜欢的青色和米色,“节日礼物吗?”

      “说是感谢。”

      他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支着下巴看她,“谢什么?”

      “感谢我帮她们缝补衣服呀。”

      “队里明明有裁缝,为什么找你?”他眉头皱起来,语气变得硬邦邦的。

      “是贴身的里衣,她们不好意思去找裁缝,”朱花不喜欢他这样的语气,伸手拍了拍他挨到自己身边的膝盖,“你干嘛总是这样凶巴巴的,就是这样大家才怕你。”

      “我管他们那么多,”实弥的眼睛盯着她拍过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倒是你,别那么好脾气,要是都来找你的话,事情会很麻烦。”

      朱花嗔了他一句,“真是的,怎么说得像是我的错。”

      “本来就是,人都是欺软怕硬。”

      “她们都是好孩子,想要给我钱,我不想收,于是才想方设法地给我塞礼物。”她这么说着,从那两个绣囊里挑了一个挂在自己的桌子上,一个递给他,“送的还是双份,大概是连你的也一起带上了。”

      “我不要,带在身上很碍事。”他瞥开眼睛。

      见他不收,朱花哼了一声,自己挂了起来,“我之前缝给你的香包你又不觉得碍事。”

      “哦。”

      “干嘛这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之前也送过。”他把脸转到一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诶?”

      “这种小东西我不是送过一个给你吗?你当时看起来并不是很喜欢。”这回朱花听出来了,他有点不爽,还有点吃味。

      “你说的是这个吗?”她在一旁偷笑,笑过了才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布料已经旧了的绣囊放到他面前,那个绣囊是米色的底,朱红的绣花。去年的春天他从九州带来的礼物,说是放了些草药,入夏后可以带在身上驱蚊。他把东西塞到她怀里就走,之后没问过一次,好像完全不记得这回事。现在看起来,明明在意得不得了。

      他“啧”了一声,“这么放着,迟早会弄丢。”

      “真丢了你又要生气。”朱花在一旁嘟囔。

      他眼睛瞪起来,“我生气什么?”

      “谁知道你哦,别人送一样的绣囊给我你都要生气,还问我,小气吧啦的。”

      他在旁边说:“哪里一样,那两个丑死了。”

      “懒得跟你说。”朱花把绣囊收回怀里,低下头清点身边的礼物。

      他闭上了嘴,眼睛无意识追着她低垂的侧脸,有点走神,她的头发随意地挽起,束了一个很低的发髻,低下头后后衣领支了起来,露出一截细幼白皙的脖颈,他总是记得很清楚,她皮肤上的细细的肌理纹路,微妙的光泽,体热后会蒸出来一点身上皂角清洗过的香气。有几缕散落的头发随意地落在耳际脸侧,她稍有动作,发丝会在她的面颊上极轻的晃动,盯得入了定,仿佛也有细碎的长发落到了身上,在他胸口有一阵没一阵的晃,细微的搔着痒。

      “张开嘴。”突然听见她的声音,他还没回神,只是下意识地听她说的那么做。紧跟着嘴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的外皮,松软的口感,咬了一口尝到了淡香,随后是从牙齿咬过的地方渗出来的红豆馅,磨得很细,几乎没有豆子的颗粒感,沙沙的含在舌头上,一股清甜。

      她的脸骤然凑近了,乌油油的眼睛里映着他茫然的脸,“薯蓣馒头,怎么样?”

      他不知道该看哪儿,顺着她的话点头后,咽下去,嘴硬说了句,“就那样。”

      “你真挑剔,实弥,”她看出来他的言不由衷,只是这么说,依旧笑眯眯地从腿上放着的包裹里拆新的馒头出来塞到自己的嘴里,“说起来你今天回来得好早,事情忙完了吗?”天还没黑呢,离黄昏也有段距离,正午过去后,院子里只有温温的太阳晒着,空气里余留着草木的干燥香气,叫人昏昏欲睡。

      “嗯。”

      “那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早上买了些豆腐,可以和木芽一块炖煮。可以再烤些鱼,再做点牛肉薄煮,”她将馒头放到一边,手掌撑在榻榻米上,慢慢凑到他身边,“我中午煮了些萝卜清汤,加了肉末,你想不想尝尝?”

      “——好。”他撇下眼睛盯着她仰高的笑脸,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边有两个浅浅的窝,还是头一回看得这样的近。第一次见的时候就记得,那时候她还是匡近的太太,他此时依旧有些恍惚,她亲吻他的那个漫长又寒冷的冬夜过去了数月,之后一切都变了,像是十四岁那年的他透过望远镜看向现在,他的生活,她的面孔,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发生了轻微的畸变,无形之中像是有什么在不断地拉扯着他,或许是他不合时宜的爱,又或许是对匡近的愧疚,他越是靠近她,越是觉得,被撕扯开两半,一半很贪心,一半在畏惧。

      她浑然不觉,活跃而轻快的靠在他身边,“我们等会儿能下山一趟吗?”

      犹豫片刻,他还是把手放在了原地,问她:“怎么了?”

      “我想再去买些花苗,去年种的花今年开得很好。”她转过脸去看外头院子里沿着笆篱和墙边盛开的杜鹃,“卖花苗的老板一直给我推荐皐月杜鹃,说是一朵花能能开两种颜色,到夏天就能看见,我想在院子里再种些,你觉得怎么样?”

      “你想要就买,”望着她亮盈盈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语气,“还想再买点什么吗?”

      “再买些画纸和颜料吧,天音夫人前些日子送了我几本画册。”

      “好。”

      她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墨也要,最近忍不住画了很多,感觉自己这样好像学生哦,被老师夸奖两句之后就激动得不得了。天音夫人明明自己时间不是很多但还是看得很仔细,还叫我不要怕打扰她,多去找她——她真好。”她喜欢这样,因为家里总是她一个人,每次等到他回来,她会把那些琐碎的事情一件件地说给他听,他不怎么爱说话,但是个在她身边很有耐心的听众。

      “嗯。”

      “缝纫机油用得差不多了,要再买一些。”

      “嗯。”

      “线也是。”

      “嗯。”

      “再买些蜜煮桃吧。”

      “好——”她忽然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怎么了?”

      “刚刚想起来今年的衣服还没做呢,正好你在家,来量个尺寸吧。”朱花抱着他的手臂让他站起来,自己转过身在台子上翻找鯨尺。

      虽然跟着站了起来,但实弥还是有些困惑,“以前的不是还能穿吗?”

      “旧的衣服有几件袖子已经短了,你没发现吗?”她带着鯨尺站到了他面前。

      “没有。”

      “因为平时总是敞开衣襟穿衣服的缘故吧,像你这样穿衣服,确实很难发现衣服变小了。”实弥老是不扣衣服的扣子,平时日常的衣服也是,领口要放得很开,原本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个性,结果每回碰见她的视线又要不留痕迹地将衣服拢好,看久了还要气急败坏地让她把脸转过去,像是恼羞成怒。

      就像现在这样,一边把衣服扣起来,一边气冲冲地说:“因为扣起来真的很影响交手时候的活动啊!”

      “我又没说这样不好,”她抓住他的手腕,不满地说,“干嘛非要这样说话,像是我在怪你,一边要生气,一边还把自己搞得很可怜。”

      “……对不起。”

      “你在道歉什么?”

      他顿了一下,“……不知道。”

      朱花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的,站好让我给你量尺寸。”等他乖乖站直,她抬头看了一眼,又踮起脚伸长了手臂比了一下他的脑袋和自己的,感慨说,“你长高了不少诶,真了不起。”

      她扶着他的肩膀,呼吸落到衣服敞开的领口里时,他脑袋后仰,一把握住了她正在摸自己头发的手,目光沉沉地盯着她,“你把我当小孩了吗?”

      朱花没试着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用另一只手简单的比划了一下,说:“我只是想起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你才比我高这么一点,长高了不是很好吗?你变得更强壮了。”身体也明显变得坚硬,结实,她那只手最后落到了他的肩膀上,能够明显地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下肌肉宽厚的轮廓。

      实弥咽了咽口水,声音低了下去,“这很正常。”忽然想要她离自己远些,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抓到了她的袖子底下,伸进去,摩挲着她赤裸的手臂。

      “对啊,这很正常——”她扶着他的肩膀,忽然,又靠近了一些,几乎贴着他的胸口,被他拥进怀里。声音变得缓慢而轻,他像是拥抱着声音的余震,“为什么觉得我会把你当作小孩?实弥,谁会对一个年幼的,稚嫩的小孩示爱?”话音落下,她仰起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拉到了自己面前,她盘在后脑的发髻被他弄散。手伸进了她的头发里,散落的长发就这么沉沉地压着他的手背。

      朱花不得不仰起头,被他紧紧搂住时,要费力地踮着脚,落不到地上让她有点不安。他对她而言个子太高,而他显然只是个毫无头绪的家伙,不懂得体谅,更不懂得什么叫接吻,他只是带着本能的欲望去接近她。这时候发不出什么别的声音,他把舌头伸进来时只剩下了闷闷的哼叫。她试着去抚摸他的耳朵,燥热的皮肤,安抚他躁动的情绪,收效甚微,她依旧要喘不过气来,他在舌根处搅弄,刺激得津液不断分泌,呼吸变得沉闷又潮湿,接吻的动静变成另一种更暧昧的声响,黏糊又濡湿的水声,还有含糊不清的喉音。

      “哈啊——”她不得不拍打他的肩膀叫他放开自己,他这才像是惊醒了似的,匆忙放手,留着她捂着湿红的面颊在原地大口喘气。她眼睛看起来也是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水汽,看上去是一副要哭不哭的脸。

      “对不起,我……”他慌极了,像是犯了什么大错,差点要在她面前跪下。

      朱花暂时没好意思开口,手在面上摸了两下,尽是方才从嘴边溢出的津液,拿手帕擦干净了才拦住他。看他这样,她有点不高兴,“你又在道歉什么?”

      “我……”

      “你觉得冒犯我了是吗?”她板起脸,打断他。

      “……是。”

      “你忘记我们结婚了吗?”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义正严辞地说,“不准再跟我提结婚是假的这种说法,发生任何事情都是我愿意的,你要是再自作主张地为我感到抱歉,我就要生气了。”

      说着,她又伸手去捧着他的脸,将嘴唇贴上去,等他用力地搂紧了她,才慢慢地放开,望着他充满渴望却又不安的眼睛,“我并不讨厌你这样对我,实弥。”

      他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柔软,“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怎么会呢,”她呢喃着,亲吻他,“你明明在爱我。”

      入夜后,朱花将买回来的腌渍过的桃肉装到碟子里,又切了些新鲜的枇杷,等实弥泡好番茶,一起端去起居室里边。开春的夜里还是有风,阴着冷,她披着外套抱着热过的茶杯挨着他坐下,他又开始有点魂不守舍。她刚刚洗过澡,只是靠近就能闻到身上潮湿温热的水气,还有点说不上浓烈的玫瑰香味,以前没有在她身上闻过,大概是他从小樽带回来的洋制香皂的味道。当时买的时候隔着包装纸闻到过类似的气味,余光瞥见她低着头,耳垂微微发红,他像是能看见那股幽微的香气,留在她湿润的皮肤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夜里才不会这么冷。”

      忽然听见她在旁边问:“你会冷吗,实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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