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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月 早自习的铃 ...

  •   早自习的铃早打过了,高二一班教室里还染着一层没散干净的瞌睡。有人在抄昨晚没写完的作业,有人在走廊磨蹭着不想进来,后排靠窗的座位空着——准确说也不算空,桌上摞着三本书,最上面那本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江淮屿就是在这时从后门进来的。

      他走路没什么声音,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白T恤领子。书包单肩挂着,经过讲台时带起一阵很淡的薄荷味——不是刻意喷的,像是牙膏或者某种药皂。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摞书往旁边推了推,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得离谱的习题集。翻开时书脊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皱了皱眉,用掌心压了压页脚。

      前门被推开时,早读已经过去小半节。

      班主任老李侧身让进来一个女生。教室里响起一小阵窸窣声——新学期第一天就有转学生,还是在这种时候。

      “静一下。”老李拍了拍讲台,粉笔灰在晨光里细细地飘,“新同学,余沐,从临市转来的。余沐,跟大家打个招呼。”

      女生往前挪了半步。她穿着合身的校服,白衬衫熨得平整,头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耳廓。最打眼的是她的站姿,背挺得直,却不显得紧绷,像是习惯这么站了。

      “大家好,我叫余沐。”她的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楚,“余下的余,如沐春风的沐。请多指教。”

      说完就垂下眼睛,等老李安排。目光扫过后排时没什么停留,像看教室里的任何一处摆设。

      老李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江淮屿旁边那个堆着书的座位。

      “余沐,你先……”

      “老师,”女生忽然开口,手指向教室后方,“那边有空位,我坐那里行吗?”

      她说得很自然,理由都不用编——那边确实有空位。但全班都知道那个空位为什么空着。

      老李顿了一下:“那个座位可能……”

      “我视力好,坐后面没关系。”余沐笑了笑,颊边现出很浅的窝,“而且靠窗,空气好些。”

      话说得妥帖,老李不好再说什么。他看了眼江淮屿——后者正低头看书,侧脸没什么表情,笔尖在草稿纸上划着什么。

      “那……你先坐那儿试试,不合适再说。”

      “谢谢老师。”

      余沐拎着书包往后走。她的步子稳,鞋底敲在地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经过走道时,有男生抬头看,她只微微颔首,目光平视。

      走到最后一排,她在空位旁停下。桌上三本书垒得有点歪,最上面那本是《费曼物理学讲义》,英文影印版,书脊裂了大半,用透明胶带横七竖八地粘着。

      “同学,”她转向旁边,“这些书要收起来吗?”

      江淮屿从书里抬起头。

      两人目光碰上。他的眼睛颜色很淡,在晨光里像浸了水的琥珀,看不出什么情绪。

      余沐迎着他的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一个回答。

      教室里很静,前排有人偷偷侧过身。

      过了几秒——也许更长些,江淮屿伸出手,把那摞书往自己这边拖了拖,空出半张桌子。

      “谢谢。”余沐把书包塞进桌肚,坐下来,掏出笔记本和笔。她的文具普通,透明笔袋里几支常用牌子的笔,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线圈本。

      早读继续。英语课代表开始领读课文,声音拖得长长的。

      余沐翻开书,跟读的发音准得有些刻板。读了几段,她抽出铅笔,在页边空白处记了几个词的变形。

      旁边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用余光瞥见,江淮屿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线条干净利落,是个复杂的滑轮组受力图。他的手骨节分明,握笔时指关节微微泛白。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讲话速度很快。余沐跟得紧,笔记记得密密麻麻。中途有道立体几何的拓展题,老师点了江淮屿。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楚,从辅助线做法到空间向量证明,三分钟讲完,一句废话没有。

      老师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一圈,落在余沐身上:“新同学呢?有没有别的思路?”

      余沐站起来,想了会儿:“可以在对角面建局部坐标系,用投影法,计算少些。”

      她在黑板上画示意图,步骤简洁。粉笔灰簌簌落下,在晨光里细细地飘。

      “两种都对。”数学老师多看她一眼,“余沐同学的方法取巧。以前搞过竞赛?”

      “在原来学校上过兴趣班。”余沐答得简短。

      回座位时,江淮屿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瞥,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课间,前排的周晓薇转过来:“余沐,你从临市哪个学校转来的?”

      “临市一中。”

      “那也是重点啊,”周晓薇有点意外,“怎么转学了?”

      “家里有点事。”余沐笑笑,没多说。

      “那你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

      “家在附近?”

      “嗯,不算远。”

      一问一答,礼貌但疏离。周晓薇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

      上午的课过得平。余沐每节都听得认真,笔记工整得像印的。课间她几乎不出教室,要么理笔记,要么看窗外发呆。有几次周晓薇想找她说话,她都只应两句,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中午放学,教室一下闹起来。周晓薇收拾好东西问:“余沐,一起去食堂吗?”

      “好。”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穿过连接长廊时,周晓薇热情介绍:“食堂一楼套餐,二楼点菜,三楼……”

      “二楼有推荐的吗?”余沐问。

      “小炒窗口的土豆牛腩不错,但要排队。”

      食堂里人声嗡嗡的。余沐点了份土豆牛腩,刷卡用的普通校园卡。两人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周晓薇的几个朋友也凑过来。

      “这就是新同学?”一个短发女生问。

      “嗯,余沐。”周晓薇介绍,“这是林薇,赵小雨……”

      一圈介绍下来,余沐一一微笑点头。她吃饭安静,小口小口地吃,几乎不出声。

      “余沐,”林薇好奇,“你跟江淮屿……今天说话了没?”

      “说了两句。”余沐夹起一块土豆,“问他书要不要挪。”

      “然后呢?”

      “然后他挪了。”

      几个女生互相看看,脸上都有点意外。

      “他就这么挪了?”赵小雨压低声音,“上学期那个转学生,跟他说话他都没理。”

      “可能我今天运气好。”余沐淡淡说,继续吃饭。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玻璃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影子。她吃得快,但动作从容,餐盘里吃得干干净净,连配菜的青椒都没剩。

      吃完饭,她们在教学楼前长椅上坐了会儿。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啦哗啦响。

      篮球场那边传来喝彩声。几个女生看过去,是江淮屿在打球。他脱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白T恤,运球过人的动作干净,跳投时身体在空中绷成一道弧。

      “江淮屿今天居然打球?”周晓薇有点意外,“他中午一般不出来的。”

      余沐看了几眼,收回视线:“他打得不错。”

      “何止不错,”林薇说,“校队教练找过他好几次,他都拒了,说没时间。”

      回教室的路上,余沐走得慢,目光扫过路旁公告栏。光荣榜最上面贴着上学期成绩排名,第一个名字后面跟着醒目的分数:728。

      她在榜前停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物理老师是个风趣的中年男人,讲课喜欢插科学史段子。余沐听得很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补些课外知识点。

      课间,她起身去接水。经过教室后方时,江淮屿正靠在储物柜旁看手机。两人擦肩时,她书包带子不小心勾到他手表。

      很轻的一扯。

      “抱歉。”余沐停下。

      江淮屿低头看,表带被勾住一小截。他没说话,只伸出手,很轻地把带子从挂钩上解下来,动作仔细,没扯到哪儿。

      “谢谢。”余沐说。

      “嗯。”他应一声,声音很低。

      前后不过十秒。但前排几个一直偷看的女生还是看见了。

      “看吧,”周晓薇小声对林薇说,“我就说他今天不太一样。”

      “可能因为是新同学第一天,给点面子?”

      余沐回座位,从笔袋拿出钢笔准备记笔记。拧开笔帽,她顿了下——笔尖有点干,不出墨了。

      她轻轻甩甩,还是不行。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递过一支黑钢笔。笔身磨得光滑,握笔处有浅浅的凹。

      余沐愣了下,抬头。

      江淮屿没看她,目光还落在书上,只是手还伸着。

      “谢谢。”她接过笔。笔身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她试试,出墨流畅,笔迹均匀。

      下午的课平缓结束。放学铃响时,夕阳正好,把整个教室染成暖金色。

      余沐不紧不慢收拾书包。周晓薇问她:“你怎么回家?要坐地铁吗?我可以带你去车站。”

      “不用,有人接。”余沐把笔记本整齐码好,“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教学楼,夕阳斜斜照在脸上。余沐沿着梧桐大道往校门走,步子不快,像在享受这片刻的闲。

      校门口停满了车。她走到东侧,那里停着一辆黑轿车,款式普通。驾驶座门打开,一个五十来岁、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下来,接过她书包。

      “张叔。”余沐点点头。

      “小姐。”男人拉开车门。

      车子平稳起步,汇入车流。

      而在车子驶离后不到一分钟,另一辆黑SUV停在相同位置。车窗降下一半,露出江淮屿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少爷,回家吗?”

      “嗯。”

      两辆车在第一个路口分开,一辆向东,一辆向西。

      车内,余沐靠在座椅上,看窗外流逝的街景。经过市中心时,她看见那家熟悉的蛋糕店——白招牌,暖黄灯光,橱窗里摆着精致的甜点模型。

      她记得那家店。很多年前来过一次,坐在靠窗位置,吃了一整块黑森林蛋糕。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余沐回复:【挺好。】

      【和同学处得还好?】

      【都挺好。】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环城路。窗外高楼渐渐稀少,换成成片的绿化和低密度住宅区。二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条安静林荫道,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卫从岗亭出来,看见车牌,恭敬行礼,大门缓缓打开。

      车道两旁是高大香樟树,树冠在空中合拢,形成一条幽深的绿隧道。车子在最深处一栋灰白房子前停下。房子是简约现代风格,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映出庭院里精心修剪的罗汉松。

      余沐下车,走进玄关。阿姨接过她书包:“小姐回来了。”

      “嗯。妈妈呢?”

      “夫人在书房。”

      余沐换了鞋,穿过客厅。客厅宽敞,挑高高,一整面墙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摆满了书。靠窗位置放着一架钢琴,琴盖开着,谱架上摊着乐谱。

      她没停留,径直上二楼。书房门虚掩着,她敲敲,推门进去。

      余母正对着电脑处理邮件,听见声音抬起头:“回来了?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余沐在靠窗沙发坐下,“老师讲课能跟上,同学也友善。”

      “那就好。”余母合上电脑,走到她身边坐下,仔细看她脸,“累了?”

      “有点。”余沐揉揉太阳穴,“新环境总要适应下。”

      “和淮屿见着了?”

      “见着了。”余沐顿了下,“坐同桌。”

      余母挑了挑眉:“这么巧?”

      “老李安排的。”余沐说得轻描淡写。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余沐想起那支递过来的笔,笔身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在指尖,“挺正常的。”

      “那就好。”余母拍拍她手,“周末江阿姨请吃饭,你准备下。”

      “在家吃?”

      “嗯,江阿姨说要亲自下厨。”

      余沐点点头,没再说话。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庭院里地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散落的星子。

      晚饭很清淡,三菜一汤。余沐安静吃着,听父母聊些工作上的事。父亲问起学校,她简单答几句,说老师不错,课程能跟上。

      “对了,”余父忽然说,“你江叔叔说,淮屿今年要参加物理奥赛的国集选拔。”

      余沐夹菜的手顿了顿:“他能选上吗?”

      “应该没问题。”余父说,“那孩子在这方面有天赋。”

      余母接话:“所以沐沐,你平时也多跟他交流学习,互相促进。”

      “知道了。”余沐应道,低头继续吃饭。

      晚饭后,她回自己房间。房间很大,一整面墙落地窗外是个小阳台,正对着后院竹林。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书包,拿出那支江淮屿借她的笔。

      黑笔身磨得光滑,握笔处有细微的凹,显然用了很久。她旋开笔身,笔杆内壁刻着一行极小的英文,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To J.H.Y. 2009.8.

      J.H. 江淮屿名字缩写。2009年,八年前。

      余沐看了几秒,把笔重新拧好,放进笔筒。然后从抽屉拿出一个深蓝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空白。

      她拿起自己的笔——笔尖还是不出墨。甩甩,在草稿纸上划几道,终于勉强写出字。

      她在纸上写:

      【九月三日,星期一。晴。】

      笔尖顿了顿,墨水又断了。她用力甩甩,继续写:

      【转学第一天。坐最后一排靠窗。同桌是】

      写到这里,笔彻底没水了。余沐拧开笔身,墨囊已经空了。她叹口气,从笔筒重新拿出那支黑笔,在“同桌是”后面继续写:

      【江淮屿。】

      字迹和前半句明显不同,这支笔出水更充沛,线条更流畅。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浓了。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在夜色里无声涌动。

      而在城市另一端,另一扇窗前,江淮屿正坐在书桌前。

      台灯光温暖洒在纸面上,他面前摊着物理奥赛真题集,已经写了大半。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下一行行复杂公式。

      写到某道电磁学大题时,他忽然停笔,从笔筒抽出另一支笔——和借给余沐那支同款,只是更旧些,笔夹已经有些松。

      他转转笔,目光落在窗外。夜色深沉,只能看见远处零星的灯火。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下,母亲发来消息:【周末余阿姨一家来吃饭,你到时候在家吗?】

      江淮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在。】

      【那好。沐沐转学回来了,你们现在是同学,平时多照顾着点。】

      【嗯。】

      放下手机,他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做到最后一道大题时,他瞥见草稿纸角落无意中写下的两个字。是刚才走神时写的,字迹很轻:

      余沐。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台灯光静静洒着,在深夜书房里圈出一小片温暖的昏黄。窗外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像潮水轻轻拍岸。

      夜还很长。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外。门被推开一条缝,母亲探头进来:“还不睡?”

      “做完这题。”江淮屿没抬头。

      “别熬太晚。”母亲声音软下来,“牛奶热好了,在厨房。”

      “嗯。”

      门轻轻带上。江淮屿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几扇窗还亮着。

      他起身,关灯,走出书房。走廊尽头的厨房亮着暖黄的光,一杯牛奶放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牛奶,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牛奶温的,加了点蜂蜜,甜得刚好。

      喝完,洗了杯子,关灯上楼。经过客房时他停顿了一下——那间房空了很久,窗帘拉着,门关着。

      他继续走,回自己房间,关门,躺下。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又很快消失。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很旧的画面:夏天的游泳池,水波晃动的光;冬天的暖炉,橘子烤焦的香;还有一支笔,深蓝色的,笔杆内壁刻着字。

      To Y.M. 2009.8.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夜色沉沉,窗外起了风,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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