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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与他 杨医生说我 ...

  •   杨医生说我病得很重,重到已经分不清幻觉和现实。
      我常常凝视着窗外——那里有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海。幽蓝的海水里露出点点褐色,层层叠叠的泡沫,裹杂着鲛人的空灵吟哦,重重地拍在我跳动的心脏上。
      可杨医生总会温和地挡住我出神的眼,不厌其烦地重复,“小然,窗外什么都没有。”
      哦,原来没有海啊,我呆呆地收回目光,素白的床单在我手中蜷缩成一道道丑陋的褶皱。
      杨医生早就习惯了我的沉默,他放轻动作,熟练地为我核查各项数据,病房安静下来,唯一清晰可闻的便只有电视机的声音——“近日,我市郊外一废弃工厂内发现一具高度腐败的无名男尸,身高180左右,年龄在20到25之间,上身穿深蓝色牛仔外套,下身穿黑色长裤——”
      我正听得入神,那毫无感情的机械声音却戛然而止,我不由得抬眼,看到杨医生站在电视机前,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道:“你该休息了。”
      我不满地垂眼,正准备躺下,余光却瞥见窗台上那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角角蓝色,眉心猛然一跳,有些慌乱地喊住已经拉开病房门的年轻医生。
      “怎么了?”杨医生有些疑惑。
      我指着窗台,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窗台上是、是不是——有一个人?”
      “人?”杨医生皱眉望过去,后又仔细地打量我脸上的神色,“小然”,他叹了口气,“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可是窗台上真的有个人,他穿着蓝色外套,戴着鸭舌帽,背对着我坐着——”我的声音在杨医生担忧的目光中低了下去。
      杨医生走过去将窗帘合上,隔开了我的大海和日光。有小护士急匆匆地进来找他,他只好满怀歉意地告别,留下一句“没关系的小然,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我扭开床头的小夜灯,暗黄的灯光下,那个蓝色的人影再次出现。
      那确实不像个活人,浅淡到半透明的人形仿佛是印在浅色窗帘上的涂鸦。
      我愣愣地盯着它,又开始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而那个人影却在我呆滞的目光中慢慢扭转身体,露出了鸭舌帽下的苍白如纸的脸。
      那画面实在过于惊悚,饶是身为精神病的我也被吓得连声惊叫,在极度惊愕下甚至忘记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怕什么?”
      我更为惊恐地望着眼前的影子,我的幻觉已经能开口说话了?那声音是年纪不大的男声,带着低低的喑哑,算不上好听。
      “我已经死了,”那个人影似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他从窗台上跳下,还随意地拍了拍黑色长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不是你的幻觉。”
      接连的变故让我的大脑近乎宕机,我反复思量了几遍他的话,不禁冷汗直流,“所、所以,你是鬼?”
      那人似乎是笑了一声,“对啊,我是刚死了两个月的新鬼。”
      “那我怎么能看见鬼?”我烦躁地揪着有些长了的头发,“杨医生就看不见你。”
      难道精神病加重的表现还包括能看见鬼?杨医生要是知道了,等待我的绝不是表扬而是加倍的药量。
      我悄悄地看向那人的脚下,没有影子。我摇摇头,现在唯一可以确定就是眼前这位确实不是活人。
      “因为我想让你看见,而且你也想看见我,”那人慢慢道,“我叫江千钧,长江的江,重若千钧的千钧。”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他的话,嘴里就下意识地吐出自己的名字,“卫燕然。”
      “守卫的卫,燕然未勒归无计的燕然。”
      江千钧依旧站在窗台前,也没有要上前的意思,这让我安心了许多,不管他是鬼是臆想亦或是其他东西,但至少他对我没有恶意。
      江千钧点头,“看来你还没有忘记自己的名字。”
      我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失忆的事?”
      “我不知道,”江千钧转过他过分苍白的脸,似乎是耸了耸肩,“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我皱眉,认真地看着浅淡得近乎透明的他,“你是不是认识我?”
      江千钧没有回答,重新扣上鸭舌帽,掩去了大半张脸。
      “江先生,”我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不禁拔高了声音,“你是不是认识卫燕然!”
      “不认识。”江千钧低头整理起他那蓝色外套的袖口,声音淡淡的,听不清喜怒。
      我紧张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找到一两点有用的信息。
      “你干嘛一直盯着一个鬼看?你不怕我了?”江千钧察觉到我的打量,皱眉看向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确实过于唐突了,鬼生前也是人,何况还是个新鬼,肯定不喜欢这种过于直白尖锐的注视。
      “抱歉,是我不对。”
      江千钧冷哼一声,不再开口。
      我低头思索了许久,忽然想起江千钧的那句话——“因为我想让你看见”。
      “江千——先生!”我欣喜地喊道。
      无人应答。
      我的目光在病房中搜寻了许久,窗台空荡荡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窗帘被风吹开,透过玻璃,我看见了暮色下的大海。海水透明得近乎虚幻,它们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光,仿佛是坠落人间的细碎星辰。
      是幻觉吧,一定是幻觉。
      我关了灯,在昏暗的房间里睁着眼。

      第二日杨医生来查房时,我正盯着窗户发呆。
      “又在看海?”杨医生的手在我眼前挥动,“回神了,小然。”
      我摇摇头,“杨医生,窗台上有人吗?”
      “怎么?你又看到人了?”杨医生放下记录本,在我的床沿坐下,关切地看着我。
      “没有,他消失了。”我低声道。
      “你想看见他吗?”
      我不想回答,只揉搓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
      “今天多吃半片药,”杨医生拧开钢笔,在蓝色的记录本上快速写着什么,“病情有反复很正常,小然,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杨医生!”我抢过他的笔,逼他同我对视。在那双柔如春水的眼里,我看到了一个头发蓬乱,瘦骨嶙峋的青年。
      那是卫燕然。
      我觉得他不是我。
      “我真的是卫燕然吗?”
      “当然,”杨医生微笑,“你就是小然。”
      “可我想不起以前的事,我现在仅仅拥有的记忆也只是从病房里醒来后的这一周,”我一字一句地说着,试图摆出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我每天只能见到你和护士,没有任何亲人朋友来看过我,这正常吗?”
      “杨医生,你告诉我,我现在所处的世界是真实的吗?”
      杨医生依旧微笑,他在我手背上那些密密的针眼上掐了一下,刺痛传来,却无法使我早已麻木的神经掀起半分波澜。
      “小然,你只是生病了。”
      杨医生拿回他的笔,“你只需要按时吃药,其他的,你不用想。”
      “等你好一点了,会有人来看望你的。”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我提出质疑,杨医生总会三言两语敷衍过去,我简直受够了这种孤立无援的处境,愤怒地打翻了床头的药瓶。
      白色的药片洒了一地,杨医生冷了脸,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小然,要听话。从今天开始,电视机你不能再使用。”
      我扭过头,用被子蒙住脸,将自己包裹在黑暗里。
      杨医生喊了小护士进来打扫,留下加大药量的嘱托,步伐匆匆地离开。
      我装模作样地吞下药片,客客气气地送走护士,随后冲进病房里附带的洗手间,艰难地扣着嗓子眼强迫自己吐了出来。
      “有点小聪明。”一道冷淡的男声在我耳边毫无预兆地响起。
      我惊得呛咳起来,差点将漱口水咽了下去,江千钧靠在洗手台上,身形又淡了许多。
      这次他离得近,我总算看清了他苍白面容上的五官,剑眉星目,黑眼薄唇,眼尾狭长,带着冷凌凌的傲气。
      我忽然想起电视机上出现过那些花枝招展的漂亮男女,眉目是同样的夺目,却满身世俗,连带着那份赏心悦目都带了几分铜臭味。
      “你以前是明星吗?”我抹了把嘴,用力拍着胸口。
      “不是。”江千钧淡淡地回了。
      我继续打量着他,他应该脱了外套,露出内里黑底金纹的衬衫,姿态闲适,长腿交叠,好不矜贵。
      “又盯着我做什么?”他拧起眉。
      我笑,“你好看。”
      “无聊。”他扭头,看向别处。
      “江先生,你昨天怎么突然消失了?”我小心地发问。
      “不知道。”他抬腿往外走去,走路的姿势与常人无异。若不是他的身体淡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我还要疑心这是否又是杨医生的新一轮试探。
      江千钧径直走向窗台,杨医生方才坐的椅子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却毫无察觉般直直撞上去,我还没来得及出声提醒,就见他轻飘飘地穿了过去。
      目瞪口呆的我听见了他的冷笑声,这位新鬼果真阴晴不定,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奇怪。
      “我碰不到任何东西。”江千钧脚步不停地往窗台走去,平静地解释道。
      这倒是符合鬼的设定,我暗自思忖,又小心地打探道,“江先生,你是怎么死的?”
      这话一出,房间里又冷上了几分。我干咳几声,试图为自己不太礼貌的提问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怎么死的?”江千钧背对着我坐在窗台上,出乎意料地开了口,“被人乱刀捅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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