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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福城夏晚的碎月光 内容提要( ...

  •   2001年
      “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还没等蔡雨汐在长途客运站里,把七七八八的行李归置好站稳,一个娇小的身影就扑过来,结结实实撞进她怀里。“姐姐,我一听说你要来,高兴得好几天都没睡着觉!”

      常佳比蔡雨汐小六岁,不知是年纪小的天性,还是实在太激动,小嘴从见面起就没停过。目光扫过蔡雨汐脚边的网兜,她又惊喜地叫起来:“哇,姐姐你还带了青枣和橘子啊!”

       “是啊,”蔡雨汐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漾起浅浅的笑意,“外婆说,你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我捎这两样。”

      常佳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闹腾腾的,一开口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三年不见,那个脸上带着婴儿肥的小姑娘,竟长开了,亭亭玉立的,像株抽条的青竹。灵动的眼睛里,总闪着藏不住的惊喜光芒。

      “小汐,你来啦。”

      一道温和的男声自身后传来。蔡雨汐闻声回头,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中年男人。天热得厉害,他穿一件蓝色立领汗衫,西装短裤的腰袢上别着个BB机,脚上趿着双人字拖。在手机还没盛行的年代,BB机可是身份的象征——看来,她在这边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想来也是该好起来了,不然,当年她也不会凭着一腔孤勇,奔赴这场一千多公里的缘分。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这样的决定,要多大的勇气啊。

      “几年不见,真是长成大姑娘了。要不是有佳佳一起,我都快认不出来你了。”男人说着,脚步轻快地走过来,不由分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语气里满是热情,“何兰一大早就扎进厨房忙活,就盼着你到呢。坐这么久的车,肯定累坏了吧?”

      从汽车站出来,两人一娃打了辆出租车,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七拐八绕。没走多久,车子就停在了一家电影院门口。影院看着有些年头了,怕是早已歇业,三层楼高的外墙上,“电影院”三个凸起的红字,被风吹日晒得锈迹斑斑,透着几分萧条。

      何兰就站在影院房间的阴影里。

      自来卷的细碎头发,被闷热的天气黏在额前,脸颊和鼻尖的雀斑,藏不住岁月的痕迹。

      她穿一身宽大的蓝色亚麻套裙,一手撑着腰,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先撞入蔡雨汐眼帘的,是她那高高隆起的孕肚,看模样,怕是已有八九个月,快要临盆。

        “妈妈,我们回来啦!”常佳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蔡雨汐和何兰之间的沉默。

      “妈妈”这个称呼,在蔡雨汐的生活里,模糊了太久太久。她记事起,就没怎么和母亲相处过,只知道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总从遥远的福城,会偶尔给她寄些东西。

      何兰的脸上,并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你来了。”

      轻飘飘的三个字,道尽了母女之间疏离的距离。

      “别站着了,”常志冲把蔡雨汐的行李拎进里间卧室,转身出来时,伸手扶了扶何兰,笑着招呼局促不安的蔡雨汐,“你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路上折腾这么久,肯定饿坏了。快,先坐下吃饭。”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新房子装修好了,过俩天我们就能搬过去了。这俩天,咱们就先在这儿挤一挤。”

      “姐姐,晚上我要和你睡,跟你说好多好多悄悄话!”常佳拉着蔡雨汐的手,把她拽到何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四方的餐桌上,饭菜摆得满满当当。福城靠海,一桌子海鲜透着新鲜劲儿,虾蟹贝螺样样俱全。何兰坐在对面,起身有些费力,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把那盘红烧肉烧笋和油焖虾,往蔡雨汐的方向推了推。

      蔡雨汐看着她,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父亲在她出生三年后,出门务工时意外落海,从此杳无音信。母亲浑浑噩噩找了好几年,终究是没找到,便将她寄养在外婆家。

      她十岁那年,何兰带着常志冲回了一趟娘家,见过家人后,便义无反顾地嫁到了福城。转年,襁褓中的常佳也被送回外婆家,一待就是六年。

      外婆待她们极好,舅舅们也把姐妹俩视如己出,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安稳。三年前,外婆年岁大了,舅舅家又添了新丁,实在顾不过来两个孩子,常佳这才被接回福城。

      这么算起来,加上这一次,她和常志冲,总共也才见过三次面。

       “小汐,把这儿当自己家,千万别拘束。”许是孕晚期身子沉,何兰听着常志冲说话,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依旧撑着腰,呼吸有些不稳。

      她抬眼,撞上蔡雨汐落在自己肚子上的目光,那眼神里的怔忪,竟让她没来由地生出一丝愧疚,“以前条件不好,委屈你了。

      现在日子好起来了,我就想着,把你接过来……”常志冲不停的说着“你妈妈跟着我,真的吃了很多苦。”语气里满是疼惜,“好在啊,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就热热乎乎地过日子。”他说着,给蔡雨汐盛了一碗鱼丸肉燕汤,轻轻放在她手边。

      满桌的丰盛饭菜,配上常志冲这番饱含深情的话,反倒显得格外尴尬。蔡雨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脸上却挤不出任何表情。

      她只能端起几分客套的漠然,应付着这场略显刻意的温情。

      “姐姐,这个鱼丸里面还有馅呢,超好吃!”

      好在常佳的声音及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小姑娘年纪小,没察觉到饭桌上的暗流涌动,自顾自地拿起勺子舀菜,嘴里还嘟囔着:“饿死我了,得赶紧趁热尝尝鲜!”

      蔡雨汐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一点青白。

      鱼丸肉燕汤的热气氤氲上来,糊得人眼睫发潮。她低头盯着汤碗里浮沉的鱼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常志冲的话落在耳里,字字句句都裹着热乎的期许,可她只觉得陌生。什么一家人,什么热热乎乎过日子,这些词太烫,她接不住。

      她想起外婆家的小灶台,想起舅舅往她碗里夹菜的手,想起和常佳挤在一张小床上说悄悄话的夜晚。那些日子是凉的,是淡的,却扎扎实实落在她的记忆里。

      而眼前的这桌菜,这个男人的笑脸,甚至母亲那句疏离的“你来了”,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不真切,也暖不进心里。

      何兰推过来的油焖虾泛着红亮的光泽,她却迟迟没动筷子。胃里明明是空的,却像被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情绪,酸的,涩的,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她该说什么呢?说“好”?说“谢谢”?还是像常佳那样,没心没肺地笑出声?

      好像都不行。

      她只能低着头,假装专心看碗里的汤,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常志冲安置的新房当真不错,四室两厅两卫的格局方正大气。一进门,左手边是开放式的厨房与餐厅,整洁敞亮;右手边的客厅连着阳台,视野格外开阔。全屋家电一应俱全,入户门正对一条走廊,两侧规整排布着六间房——右边是主卧配书房,中间夹着一间卫生间;左边亦是相似布局,两间卧室中间也带了个卫生间。

      常志冲实在是个细心人。常佳的卧室布置得温馨粉嫩,完全合了小姑娘的心意,屋里还摆着一架钢琴,圆了她想当钢琴家的梦。紧邻着的婴儿房更是面面俱到,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

      客厅和餐厅里,前来庆贺乔迁的人络绎不绝,喧闹声此起彼伏。

      人人都在羡慕何兰好福气,遇上常志冲这样的男人——夸赞他有本事,把日子过得蒸蒸日上;叮嘱常佳要好好读书,别辜负了爸爸为她谋划的学习环境与对爱好的支持。

      众人都在感慨往昔日子的不易,细数如今苦尽甘来的美满,一张张脸上都挂着真切的喜悦。在那个年代,能过上这样的生活,的确值得好好庆贺一番,他们的喜悦,是那样具体而鲜活。

      “常佳她二姑,佳佳儿旁边那姑娘,就是那头来的吧?”

      “是啊,前段时间刚接过来的。”

      “模样真周正,就是看着不爱说话。”

      “估摸着是刚到陌生地方,又常年没跟妈一块儿,相处几天就好了。”

       “你们家志冲想得可真周到。何兰这是快生了吧?”

      “可不是嘛。我妈年纪大了,没法过来伺候月子。志冲早早就和何兰商量好了,把她女儿接过来搭把手。常佳还小,志冲又忙,何兰这生下孩子,总得当有个帮手才行。”

       “也是想着那头女儿也大了,到底是身上掉下来的肉,总归是要顾着些的。”

      “孩子大了,正好能伺候她妈坐月子,往后两年也能帮衬帮衬。现在志冲日子过得好了,回头再给她张罗个好人家。”

      “还是志冲疼老婆,什么都替何兰考虑得妥妥帖帖。往后孩子留在身边,也算了却她一桩当妈的心愿。”

      “哎呀,我家这个弟弟,你们是不知道,那可是把老婆宝贝得紧。”

      “那可不!像志冲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有本事、好脾气,还一心疼老婆。”

      “何兰这福气,真是旁人比不来的!”

      走廊里的寒暄声混着客厅的喧闹,丝丝缕缕飘进卧室。蔡雨汐靠坐在婴儿房的角落,指尖轻轻摩挲着地毯的柔软。帷帐低垂的婴儿床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墙上的窗帘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处处透着用心;飘窗上堆着成套的新生儿用品,满满当当,全是对新生命的热切期盼。

      多么暖意融融的一间房啊。

      可此刻的蔡雨汐,却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坠入了冰窟。

       乔迁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夜里,客人才陆陆续续道别离去。

      “你怎么躲在这儿?找了你好半天,人都快走完了,快出去跟亲戚们打声招呼。”何兰终于在婴儿房里找到了蔡雨汐,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的叮嘱,“快出来吧,这么大个人了,躲着不见人,像什么样子。”

      “我不认识他们。”蔡雨汐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都是你常叔的亲戚朋友,往后你留在这儿……”

      蔡雨汐怔怔地看着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打断了她的话:“外婆说,女孩子一定要多读书。我是要上大学的。”

      “你想上就上,你常叔已经在打听这边的大学了。”何兰盯着蔡雨汐,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以前日子苦,实在没办法把你接过来。常佳天天念叨你,她也慢慢长大了,你留在这儿,往后姐妹俩也好有个照应。”

      大人总爱把陪伴的缺席,粉饰成身不由己的苦衷,以此来佐证当年的种种,都是迫不得已。

      蔡雨汐迎上何兰眼中那看似心疼的目光,无奈地牵了牵嘴角:“你的苦日子过去了。可我,已经长大了。”

       “我知道你怨我。”何兰的声音软了几分,“现在条件好了,我是真心想让你留下来,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真心?

      若是真心,那她该住在哪里?和常佳挤在那张1.2米的单人床上吗?还是蜷在书房的长椅上,或是客厅的沙发里?又或者,是小心翼翼地在这间婴儿房里打地铺,好随时起身,照顾她即将出生的儿子?

      常志冲真是个精明的谋划者,替她们挣来了光鲜亮丽的生活,事事都替何兰考虑得周全。她该夸赞吗?夸赞他本事大,置办的房子宽敞气派,大到连卫生间都有两个。还是该埋怨?埋怨他为什么不再努努力,房子终究还是买小了——小到,竟连一张容得下她的床,都摆不下。

      不是说好了,要一家人,热热乎乎地过日子吗?

      蔡雨汐满心的质问几乎要冲破喉咙,可看着何兰那副看似诚恳的模样,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对方,一字一句道:“我不会留在福城。”

      长久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良久,蔡雨汐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什么时候生?我开学之前,能伺候完你坐月子吗?”

       泛红的眼眶里,水汽摇摇欲坠。何兰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酸胀难忍。

      在这一刻,她清晰地知道,那些刻意维系的、看似和平美好的表象,早已碎得一地,再也拼凑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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