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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天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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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山的底部,古松遮蔽日照,山腹长年积满沉沉瘴气,几乎不辨星月。
山势依旧相互合拢,没有任何的异动。只是这会儿谷口处已聚集了上百名修士,皆在等待阴山天罅显现。山那端,远处一群呼晴鸟雀瞧着他们,歪头觉得同自己也别无二致,乌压压地一片,嘈杂不已。
有人局促低语,有人闲侃内里奇遇。一老者捋须道:“天罅一纪一开,进去的人,约莫有三成回不来。”旁人窃声嘀咕:“这位前辈语气笃定,不似扯谎。”
一时惹得谈论更盛。
众议纷起间,忽一人凌空而至。来人一袭利落的冷灰行常服,纹样克制,不走威仪。那下摆并无多余赘线,略显黯淡却服贴,仿佛穿了多年、着装都已悄然融入骨血。混在一群衣饰高华、两袂飘飘的修者之中,始终未发一言,倒像是一副来做实事的模样。
“这人看着面生。”
“是隋老头的孙子。上月刚接了羡鱼。”
少顷,金光大盛,照彻山涧。缭绕的烟霾和半山久经风化的扬沙尽数被冲散,周遭的山坡轮廓渐清,状若一弯侧卧的月牙。地脉随之拓出一方纵横的穹谷,正是那玄之又玄、被称作“天罅”的空间错断。
众修士忙止住话音,鱼贯而入。
前脚刚一落地,便是一阵天摇地晃,尘土四起,一时什么也看不清。催得众人忙各自稳住身形,“咳咳”或“呸”地几声吐净口鼻间吸入的秽物,另有喜洁者掏出手绢擦拭。可这一瞬的震荡,已在无声告诫他们:天罅,绝非善地。
震荡很快止歇,四下却未随之安定。天罅之内的空间并不遵循既有山势,众人发现步移之间,竟绕之又绕,方向与距离的判断皆变得愈发困难。人群不敢妄动,因而行进极慢,只深一脚浅一脚地谨慎试探,时挪时停,俨然拧作一列冉冉蠕行的毛虫。
一修士脚步忽滞,似被卡在原地。修士支撑不稳,下半身耸然木立,腰板之上却直挺挺向后倒去,这画面实是奇诡异常。身后的小童尖利地大喊“小心!”
队伍最前,那一袭冷灰的青年闻声侧目,视线落向生变的源头。
“救救我,出不去了。”修士扭扯挣扎了几下,往旁处摸索,只觉得双腿似被几簇乱石嵌住,越拽越紧,胸中一闷,呼吸逐渐急促。
小童肌骨幼弱,不止气力不足,刚刚还被吓得不轻。他狠咬了咬哆嗦的嘴唇,凑近拉了修士一把,就嚷嚷道:“大伙快来帮忙呀!”五六名壮年人一齐搭手,修士的半截身子却纹丝不动……才待片刻,被卡者整个人初显恹态,连呼痛的叫唤都低了不少。
一名医修前去察看,利索地切脉探息。但既不见外伤,也无将死之人的衰相,便连这誉满杏林的医修也观摩不出什么蹊跷来。
医修摇头欷歔两声离去,拣了处僻静角落继续揣想。众人虽一筹莫展,仍在合力拉扯,使劲之大,已隐隐透出几分失当,依旧不得寸进。那小童窥见被卡者青肿的面容,阎王殿修罗般狰狞!他兀地嚎啕起来。不安逐渐蔓延。
“抱歉,借过。”一袭冷灰的青年突然说,大伙纵是不解,却不约而同替他让出一条道来。
“隋旷,这人被石头嵌了腿,一时走不得,诸位尽心了。你再上前,恐怕也无助益。”有同族旁支子弟相劝。
隋旷闻似未闻,仅抬袖示意众人停下,行至近前,一经分辨便暗道:“不对。”
“这不是石头。”
“叮!”
一点寒芒飞掠,成簇下掉,复而练光一送一勾,分明是朝那压人的“巨石”击去,可招式有如分花拂柳。霎那间巨石宛若一阵女子的凄声迸裂,化作黑烟,独剩被卡者之身形——被卡者以扭曲的姿态卧于一处黄泥破坟里,拥住他腿的竟是一具暧昧缠绵的红粉骷髅。
隋旷飞身欲挡,护庇被卡之人。但骷髅显影的刹那,他知晓无需再防,便猝然撤了反击的力道,安安静静收拢真气,抬眼先望向身后来人。
来人面覆龙纱,真颜难辨。其侧尚立一名女史,年少状丽,身着曳地玄白礼服,仙姝般的风仪引得在场人群不由侧目。
龙纱遇水不湿,遇剑不断,因防护效用极佳惯被修界所喜,然龙纱产量寥寥,百年间逐渐绝迹。哪怕肯花大价钱讨买,亦鲜有藏家愿求财割爱。龙纱有市无价,终究沦作憾事一桩。隋旷收回对蒙面人的视线,听那睡猫似的女史不咸不淡地开始宣讲。
“诸位方才所见,”她神色无波道,“天罅之中,游识滋生,乃是常态。女史星官无权干涉,故天道托诸位入内处置,补正因果。”
颔首微扬,女史指那蒙面人道:“为免途中横添枝节、拖慢行进,天道亦请来能人异士引导诸位清除稍许路障。但天罅凶险,死生自负,诸位还需小心。”
那蒙面人朝女史轻叹一句:“算我的。”
便将获救之人交予女史。
女史略作示意,不等众人参拜,携获救者化光而去。
骷髅幻象初散,惊魂未定的众修士面面相觑,都能读破彼此藏掖着的一缕疑惧。女史既出天罅,此地便无人再管。蒙面人独自踱了一段距离,欠身朝众人勾了勾手。众人这才省悟,勉强改了先前的畏缩,循着蒙面人的背影,相继行进。
“诸位莫慌,这一路多是游识,待接触惯了,自能分辨。”
蒙面人不徐不疾,显然对天罅境况颇为熟稔。隋旷心念一动,将那几句零散讯息一一记下,步调却比旁人慢了一拍,落在行列之外。
“跟上。”那蒙面人道。
隋旷抬眼,余光似见蒙面人瞥了自己一眼。
“此处地势旋绕,大伙须得走得紧凑些,切勿失散了。”蒙面人缓声向浩荡的队列叮嘱,队伍依言收拢,首尾衔成一线。徒留足底腐叶被生人踏动的稀微声响,啪沙啪沙。
“小友如何称呼哪?”有老修士好事,不久竟不惧环生险象,主动与这蒙面向导攀谈。
“在下程一。前辈。”蒙面人答得和悦。
“那程一小友受天道之邀,此趟获益多少?”又有旁人因其话头起了兴味,接口追问。
程一含笑:“不多,唯面上这副龙纱而已。”
老者听闻,反倒生了些不平,冷哼道:“斩游识最多者,所获也不过鲛绡百匹,明珠一双。这太史司近年给出的价码愈发吝啬了。”
“老人家,息怒息怒。”一名壮年的修士劝慰道,“能得天道青睐,总不至于吃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耐不住岑寂。顺带配合着捉了几团游识,技巧纯熟后,人们行走间亦不复拘束。另有程一在侧应对,辞令真切,举止得宜,一路气氛自是轻快融洽。
“游识脱离因果肉身,独念自成,漂流到此际,倚仗天罅的特性掩隐,连星官都同我抱怨它们狡猾得要命。”程一简要地提醒壮年修士游识附着的方位,亦不忘打趣女史。壮年人听罢顿了顿,掏出一把小弓甫一弹弄,起初还赤气冲腾的游识,顷刻间便僵冷凋残。小童雀跃地鼓起掌来,连声叫绝。程一也未作纠正。
壮年人不禁骄恣,嗤道:“腌臜冤孽。”石珠经由小弓射往各处,堕进深潭。小童拾了一粒石珠,举臂虚掷,临了羞怯地问程一:“是这样吗?”程一看他一派憨涩,摸了摸他的鬓发,低喃似地柔哄道:“偏右三寸。”
“砰!”
命中了的游识簌簌化灰,旁余的更作鸟四散。小童难抑喜色,程一道:“百发百中。”
众人见状,也放宽了心,不免释出几分松懈。游识于山径疏懒蛇行,武僧拿铜斧碾轧,攀比输赢。一醉侠对游识脱靴便打,小童学老翁扑捕金萤,执拗道游识也该如金萤一般封进瓷瓶。壮年人豪迈一笑,翻掌把小童的游识捻灭,惹得那儿孩跳脚不休。
行至后期,有人索性收了兵刃,祈来同行道人的符箓草草敷衍一二路遇的游识,免得游识的脏污锈蚀了手中利器;有人边走边品评适才哪位英杰手段路数高下,提倡道:“不如酌酒订交。”有人就地分食干粮糕饼,稍事消歇;喧哗声中,和衣而坐、闭目调息者亦有之。隋旷不远不近地估量周遭气机,黯忖此境虽险,离他索求之处犹有间隔,便任由队伍按既定规划,陆陆续续往天罅更深一层的要地进发。
天罅通路数度迂迴,兼之视野常遇岩壁、奇石搅扰遮断。众人沿途传音畅聊,四下皆是回声曼荡,如镜光一般辗转曲折,颇为有趣。恍惚间,身畔已不辨彼此关照的三三两两道身影。
隋旷遵山势转过一户陡狭似孔窍的矮弯,遥遥望见几名修士的轮廓闯入浓雾,未曾细思,依旧潜行。
浓雾漼漼,程一对众传音道:此际乃是因果裂隙,有遗念翻飞,状若芦絮落英、玉片皑雪,多系生前未解之事。隋旷听那遗念纷涌,呼哧呼哧钝响,如风鼓弦,登时有些怔忡。他悄密地跟自己说,夙世因果累及之地,亦或便是这了。
“水云身,烟霞心。诸位吟的来去自由、无所羁绊之身,我昔年也有幸领略过一人。”
程一朗润的声线将明未明,隋旷心头闪过隐忧,又被他按捺。
“程一哥哥讲话真文气。”脆稚的童言再起,隋旷吞吐两口白荡荡的细雾,抚了抚剑穗。
一瞬的错眼,他识海朦胧映现的,是溽暑芊绵的草木。绿蔼升腾,有人搦管抽毫,铺排粉图,一扇玉女窗。
最是令他目眩神摇的旧景,他委身欲触,却是程一冷彻骨的呵斥:
“收手,不要乱碰东西。若被牵入他人因果,连命是谁的都说不清。”
“好凶。”童言星碎,委屈且含糊地荡散风中。羡鱼软韧的丝绦寒凉似冰,不知何时绕搭上隋旷的十指,像活蛛织就的情网,密密匝匝。强压涌入喉腔的稠浊血沫,隋旷引剑气削断羡鱼的几根丝绦,羡鱼安定下来,又恢复往日一柄规矩的玉拂尘。
待出了那冥河一样难认清浑的白霭,笑闹渐薄渐低。逼仄嶙峋的钟乳阵内,隋旷蓦地返首,才惊觉周围憧憧隐现的皆是乱象,再唤旅伴,哪里还有丝毫音信?前方目之所及只余程一孤伶伶的背影。
他不露声色,默默跟紧程一。
终至这条极黑极长的甬道尽头,再无可走的路。程一幽幽回眸。
单一眼,隋旷便心下了然,无声地注视程一,似带质问之意。
程一只淡道:“不是说了吗,天罅凶险,死生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