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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妆与空房 下午一点半 ...

  •   下午一点半,通往城西的732路公交车上。

      允诚靠在最后排的角落,脸上还带着昨夜演出的残妆——眼角一点未擦净的亮片,在浑浊的光线里细微地闪。他累得几乎散架,骨头缝里都透着熬夜后的钝痛。闭上眼,脑海里还是震耳欲聋的鼓点和台下那些贪婪黏腻的目光。

      车门开合,上来一个男生。

      允诚掀了掀眼皮。

      很高,背挺得笔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却透着一股与这破旧车厢格格不入的干净。他刷了卡,走到车厢中部,握住栏杆,侧脸看向窗外。

      惊鸿一瞥。

      允诚心里无声地吹了声口哨。这小孩儿,长得是真带劲。不是酒吧里常见的那种漂亮,而是一种……没被生活磋磨过的、带着点儿傲气的清俊。

      江影的心情很差。家族晚餐,话题又一次毫无意外地绕到了“合适”的联姻对象上。父亲那张永远在权衡利弊的脸,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还有大哥那句“小影也该为家里想想了”——每句话都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喘不过气。

      他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是后排一个妆容有些花掉的男人。男人似乎没料到他会看过来,怔了一下,随即懒洋洋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打量只是错觉。

      高冷。允诚在心里下了第一个判断。

      公交车摇摇晃晃,停靠在一个站台。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上车,嘴里不停地抱怨:

      “严老头是不是疯了!这道题我查遍文献都没头绪!”

      “魔鬼教授名不虚传,我看我这科要挂了……”

      允诚的目光再次被吸引过去。他看着那几个愁眉苦脸的学生,又透过车窗,望了一眼远处母校那依稀可见的轮廓。

      无声地,他勾起嘴角,极轻地笑了一下。

      还是那套把戏。他在心里默念,甚至能猜到那道题的题眼藏在哪个陈旧的推论里。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混杂着疲惫与一丝极其遥远的怀念。却被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的江影,捕捉得清清楚楚。

      江影微微蹙眉。

      这个男人……很奇怪。妆容落魄,气质慵懒,可刚才那个笑,还有他看向学校方向的眼神,却像一口深井,投进去一块石头,半晌听不见回音。

      公交车再次启动。

      允诚闭上了眼,将那个惊鸿一瞥的身影和母校的轮廓,一同关在了眼皮之外。

      江影转回头,窗玻璃上,却隐约映出了后排那个模糊的、色彩斑驳的影子。

      *
      *

      城西老城区,一栋外墙斑驳的六层楼。

      允诚住在顶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隔壁饭菜的油烟味。他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漆皮翘起的铁门。

      “咔哒。”

      门开了,又关上。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这是一个四十平米不到的开间,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掉漆的书桌,一个空荡荡的书架。唯一的窗户朝北,常年照不进多少阳光,房间里总是昏沉沉的。

      允诚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他走到衣柜前,开始脱衣服。

      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演出服是紧身的黑色绸缎,沾着汗水黏在背上,他费力地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是裤子,皮带扣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赤身裸体地站在房间中央,窗外的天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轮廓。肩胛骨像一对欲飞的蝶,腰很窄,腿很长——这是多年跳舞和刻意节食留下的痕迹。

      允诚抬手,摸了摸左耳那枚黑曜石耳钉。

      冰凉的触感。

      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他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舒服。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揉搓,将那些发胶和亮片冲洗干净。

      水流顺着他的额头、鼻梁、下巴一路向下,滑过脖颈、锁骨、胸膛、腰腹……

      镜子被水汽模糊,映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允诚抬手抹开一片水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卸了妆,五官清俊得有些失真,只是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疏离。

      像一具漂亮的空壳。

      他关掉水,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就这么赤着脚走回房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走到书架前,他停住了。

      书架很空,只零星摆着几本酒吧的酒水单、过期的杂志,还有一个落了灰的笔筒。笔筒是陶制的,粗糙的手工,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笑脸——很多年前,某个手工课上的产物。

      里面插着几支笔。

      铅笔、圆珠笔、一支已经干涸的钢笔。笔身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允诚盯着那几支笔看了很久,久到身上的水珠都干了,皮肤泛起凉意。

      他忽然伸手,将笔筒整个拿起来。

      很轻。轻得像他这些年的日子。

      他走到书架侧面,那里靠墙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用胶带封着,上面也落满了灰。允诚蹲下身,用指甲划开已经老化的胶带。

      纸箱打开了。

      里面是一些旧物: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模糊;一沓手写的笔记,纸张泛黄,字迹却依然工整清秀;几张获奖证书,塑封的边缘已经翘起。

      还有一件球衣。

      宝蓝色的,胸口印着学校的logo,背后是一个数字“7”,以及一个字母“L”。

      陆临。

      允诚的手指颤抖了一下,轻轻抚过那件球衣。布料已经有些发硬,颜色也不再鲜艳,可胸口那个名字的缩写,却像烙铁一样烫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潮湿闷热的午后。学校的篮球场上,那个人穿着这件球衣,在阳光下奔跑、跳跃、投篮。汗水浸湿了后背,他回头冲场边的允诚笑,露出一口白牙:“阿诚,晚上一起吃饭!”

      那时允诚抱着他的外套和书包,坐在看台上,手里还捏着一本《高等数学》。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后来呢?

      后来……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回忆硬生生切断。

      允诚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蹲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件球衣,指节都捏得发白。他松开手,球衣滑落回纸箱,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他起身,走到床边,从扔在地上的裤子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老金。

      允诚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喂。”

      “斧爷,”老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酒吧特有的嘈杂背景音,“晚上有空没?有个金主,指名要听你唱全场,开价这个数。”

      允诚报了个数字。

      老金在那边咂了咂嘴:“再加三成。人说了,不差钱,就想听你唱。”

      允诚沉默了几秒:“什么人?”

      “生面孔,看着挺年轻,一身名牌,话不多。”老金顿了顿,“不过……他点名要听《锈》。”

      允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锈》是他自己写的歌,从来没在酒吧唱过。只有一次,喝多了,在老金和余漏面前哼过几句。连歌词都没写完。

      “你告诉他的?”允诚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哪敢啊!”老金叫屈,“是余漏那小子,前几天收拾你更衣室的时候,看见你扔在垃圾桶里的草稿纸了……他就跟人提了一嘴,谁知道那人就记住了。”

      允诚闭上眼。

      太阳穴突突地跳。

      “几点?”他问。

      “九点开场,唱到凌晨两点。中间你可以休息半小时。”老金说,“对了,那人还问了你的微信。”

      “没给吧?”

      “哪能啊!规矩我懂。”老金嘿嘿一笑,“不过斧爷,这人真挺有诚意的,你要不要……”

      “不要。”允诚打断他,“我睡会儿,八点过去。”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回床上。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寂。

      允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油画。

      他忽然觉得累。

      累到骨头都发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躺回床上,扯过薄被盖住自己。被子上有洗衣粉廉价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他自己抽的,便宜的牌子。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那件宝蓝色的球衣,还有那个人在阳光下笑着喊他“阿诚”的样子。

      “操。”

      他低骂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硬,硌得脸疼。

      可他宁愿疼着,也不想再想起那些事了。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而在这片星河的最边缘,那栋破旧的六层楼顶层的房间里,允诚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兽,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

      他不知道的是,今夜之后,他的世界将再次被撬开一道裂缝。

      而撬开裂缝的那个人——

      此刻正坐在“破晓”酒吧最好的卡座里,指尖轻轻敲着酒杯,等待着“斧爷”登台。

      等待着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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