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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洽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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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荒骨原后,溟音并未返回离天教的任何已知据点。一页书的佛光涤荡虽然主要针对荒骨原核心区,但其威能波及范围极广,难保不会引来其他势力的后续探查,甚至可能有擅长追踪的高人,顺着某些细微的线索摸过来。此刻,越是常规的藏身之处,反而越不安全。
她选择了一处名为忘川林的地方暂时隐匿。此地林木葱郁,溪流纵横,地势复杂,且因靠近几处上古传送阵的废弃节点,空间波动时常紊乱,能有效干扰大多数追踪术法。更重要的是,这里相对贫瘠,灵气平平,也无甚值得争抢的天材地宝,向来是苦境修士眼中的鸡肋之地,少有强者驻足。
在一处天然形成的、被藤蔓半掩的岩洞深处,溟音布下数层隔绝与预警的禁制,才稍稍放松下来。玄袍委地,她盘膝坐下,取出一枚淡紫色的丹药服下,默默运转功法,修复着荒骨原中硬抗佛光余波和阴煞侵蚀带来的内腑暗伤。
丹药化开,带来一股冰凉的舒润感,但心头的凝重却并未减轻。
一页书的介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她必须重新评估苦境正道的反应速度和底线。显然,舍利心的诱惑虽大,但若有势力行事过于酷烈、或触及某些禁忌(比如疑似与异魔、灭境邪修等苦境大敌勾结),定禅天乃至整个正道联盟,绝不会坐视不理,甚至可能提前以雷霆手段清场。
她之前的策略,搅浑水、转移视线、借刀杀人,在中小势力层面或许有效,但在真正的高层眼中,恐怕过于毛躁,甚至有些弄巧成拙的风险。云渡山的阴气侵扰和荒骨原的引灵枢布置,可能已经让某些人将离天教与暗中搞大动作划上了等号。
而素还真……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推动者?是观察者?还是……某种平衡的维持者?
想到素还真,溟音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系统面板上,那个5/100的数值依旧刺眼。经历了荒骨原的惊险,这好感度竟纹丝不动。是她的应对未能让他满意,还是……这点好感度本身就脆弱得经不起任何风浪?
她需要主动做点什么,来巩固,甚至推进这层关系。不能只靠被动的偶遇和模糊的表态。
沉思片刻,溟音取出数枚空白玉简和一套小巧的布阵器具。她没有直接联系任何离天教下属,而是开始独立布置一个微型的一次性传讯法阵。阵法结构精巧却并不复杂,核心用了一小撮从悬天古洞外围悄悄收集的、沾染了素还真一丝清淡莲香的尘土作为引信。
她要传的讯息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莫名其妙。
玉简中,她只刻录了三个词,并附上一幅简单到近乎潦草的地图示意:
“鬼市东南,枯荣巷,三更。”
地图指向鬼市外围一条偏僻破败、几乎被废弃的巷子,那里鱼龙混杂,气息污浊,是鬼市中最不起眼的角落之一。
讯息没有署名,没有来由,没有任何解释。
她将玉简放入阵法核心,然后注入一丝极其精纯、不含任何离天教功法特征的普通灵力,激发了阵法。
微光一闪,玉简消失无踪。这阵法是一次性的,发送后即刻自毁,且传送轨迹会被预先设置的干扰符文打乱,极难追溯源头。接收端,则会根据那缕莲香引信,自动寻找到与素还真气息最为贴近的存在进行传递——大概率是他本人,也有可能是他常伴身边的某些灵物或化身。
这是一种近乎赌博的试探。
她在赌,素还真会对这种来历不明、意图模糊的讯息产生兴趣。赌他会亲自,或至少派人前去查看。赌他能在鬼市那种地方,将这条讯息与她联系起来。
如果赌赢了,这将是一次完全由她主导的、非对抗性的接触机会。地点在混乱的鬼市,时间在深夜,环境复杂,便于隐藏和观察,也便于进行一些……非常规的交流。
如果赌输了……无非是浪费一点时间和材料,暴露的可能性极低。
布置完一切,溟音再次闭目调息,等待着深夜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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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名副其实。
即便是在深夜,这里也亮着各式各样诡异的光源:惨绿的鬼火灯笼,幽蓝的磷光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符箓、妖兽材料、腐烂食物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混合而成的怪味。狭窄曲折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或明或暗的摊位,摊主形形色色,有人有妖有魔,甚至还有一些灵智已开的精怪。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窃窃私语声、偶尔爆发的争吵或打斗声,混杂成一片永不歇止的嘈杂背景音。
枯荣巷,位于鬼市东南角,是这片混乱之地中更为凋敝的一隅。巷子很窄,地面坑洼积水,两旁是些歪歪斜斜、半塌的旧屋,大多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处透出昏暗的光。这里少有固定摊位,多是些行迹可疑的独行客短暂歇脚或进行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三更时分,巷子深处更是昏暗寂静,与主街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只有角落里堆积的垃圾散发出的腐臭,和若有若无的、不知从哪个缝隙渗出的阴冷气息。
溟音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她提前半个时辰便已潜入枯荣巷,藏身于一堵断墙的阴影之后,气息收敛得如同死物,唯有那双眼睛,透过兜帽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巷口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
巷外鬼市的嘈杂似乎永无止境,但巷内却只有风声穿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素还真……会来吗?
就在溟音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开始考虑等到几时就放弃等待时——
巷口处,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昏暗光影,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没有脚步声,没有破风声,甚至没有明显的空间扭曲。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就如同他无数次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巷口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依旧是那一袭素雅白衫,在鬼市污浊的背景和枯荣巷破败的映衬下,干净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手中提着那柄雪白拂尘,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浅笑,目光平和地扫过空无一人的深巷,仿佛只是路过,又仿佛早已知道这里会有人在等他。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也没有出声询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月下的一株清莲,等待着什么。
溟音藏在阴影中,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一丝跳动。他果然来了!而且,是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从断墙后缓缓走出。灰色的斗篷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不愿露面的鬼市散修。
“素贤人果然守时。”她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与平日清冷的音色略有不同。
素还真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那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眼底却是一片澄澈的平静,看不出丝毫意外或探究过度。
“传讯之法,别具一格。引信之巧,更是令素某好奇。”他声音平和,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一个有趣的术法问题,“不知阁下约素某来此偏僻之地,有何指教?”
他没有点破她的身份,甚至没有追问她是谁。这种态度,反而让溟音更加警惕。
“指教不敢当。”她站在原地,与素还真保持着约五丈的距离,“只是近日鬼市流言纷杂,真假难辨。素贤人关注苦境大势,想必对某些消息,也有所耳闻。”
“哦?不知阁下指的是哪些消息?”素还真好整以暇地问,拂尘轻轻搭在臂弯。
“比如,埋骨林第三种力量,荒骨原的佛光天降,还有……云渡山外的阴符残迹。”溟音缓缓说道,每个词都带着试探。
素还真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认真了一分:“看来阁下消息颇为灵通。这些传闻,素某确有耳闻,只是众说纷纭,难辨真伪。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溟音向前缓缓走了两步,拉近了一点距离,但依旧在安全范围内,“只是觉得,这苦境的水下,暗礁比想象的更多。有些礁石,看着狰狞,或许只是天生地养;有些潜流,看似无害,却可能连通着噬人的漩涡。”
她顿了顿,看着素还真的眼睛,继续说道:“离天教初来乍到,所求明确,行事或有偏激,但至少……摆在明处。贤人以为,是明处的恶虎可怕,还是暗处的毒蛇更防不胜防?”
这是在为离天教的行为找补,也是在隐隐撇清与那些更阴毒传闻(如阴符宗、异魔等)的关系。
素还真静静地听着,末了,轻轻颔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言不虚。圣女能看透此点,倒是让素某有些意外。”
他直接点破了圣女的称呼!
溟音心头一震,兜帽下的眼神瞬间锐利,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放松的姿态。他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她!
“素贤人慧眼。”她没有否认,声音恢复了平日清冷的质地,只是依旧带着那刻意伪装的沙哑,“既然贤人明了,那溟音便直言了。离天教无意与苦境正道为死敌,至少,在取得舍利心之前,不愿多生不必要的枝节。近日种种,迫于形势,不得已而为之。至于那些更为阴诡的痕迹……并非我教所为。信与不信,全在贤人。”
“圣女快人快语。”素还真的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更深的思量,“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圣女既入了这局,有些风雨,怕是避无可避。”
“风雨避无可避,但可选择同舟之人,或……借力打力之机。”溟音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溟音今日约见贤人,并非奢求谅解或结盟。只是想告知贤人,离天教的目标,始终是舍利心。在此过程中,若有无辜卷入,我教自有分寸;若有真正危害苦境根基的魑魅魍魉趁机作乱……离天教,或许也可成为一股清剿之力。”
她这话,几乎是在暗示一种有限度的合作可能,或者至少是互不干扰、甚至在某些层面目标一致的默契。
素还真沉默了。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鬼市模糊的喧嚣作为背景。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坑洼的地面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丝:“圣女可知,与虎谋皮,其险几何?”
“知。”溟音毫不犹豫,“然猛虎搏兔,亦需全力。暗处的毒蛇环伺,猛虎或也可为猎犬先驱。风险自知,但……值得一赌。”
“赌?”素还真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溟音更近了些。那股清淡的莲香,夹杂着鬼市特有的浑浊气息,隐隐传来。“圣女欲赌什么?又凭什么让素某……相信圣女并非那择人而噬的猛虎,亦非伪装成猎犬的毒蛇?”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穿透那灰色的兜帽和面纱,直视她灵魂深处。
这是最关键的一问。信任的建立,需要基石。
溟音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头,隔着兜帽的阴影,与素还真的目光相对。
“凭我今日站在这里,与贤人坦诚相见。”她一字一句道,“凭我离天教至今,未曾主动屠戮无辜,所行之事,皆有分寸。也凭……素贤人心中,对苦境真正的威胁,自有衡量。溟音不敢求信,只求一个……被观察和利用的机会。在获取舍利心的道路上,离天教可以是一把刀,一把指向贤人也想清除之物的刀。至于这把刀最后是否会伤及持刀人……那就要看,持刀人的手段了。”
坦诚,却也狡猾。示弱,却也彰显价值。将选择权,部分交还给了素还真。
巷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气场,在昏暗的光线中隐隐碰撞、交织。
素还真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仿佛打破了某种凝滞的气氛。
“好一个被观察和利用的机会。”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圣女之言,总是出人意表,却又……直指要害。”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但他向前又走了一步,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足三丈。在这个距离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难以完全隐藏。
“枯荣巷,名如其地,生死交替,兴衰无常。”素还真目光扫过四周破败的景象,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圣女选在此地,倒是颇有深意。也罢……”
他重新看向溟音,眼神恢复了那种温润的平和,却又似乎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东西。
“素某便如圣女所愿,继续观察。也望圣女……谨守今日之言,分寸二字,重若千钧。”他微微拱手,“夜色已深,鬼市非久留之地。素某,告辞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巷口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溟音独自站在枯荣巷的深处,久久未动。
夜风吹拂她灰色的斗篷,带来鬼市污浊而鲜活的气息。
手腕上,系统面板的光芒在昏暗中小小地亮了一下。
【关键人物“素还真”好感度变化,当前值:12/100。】
从5点,跳到了12点。
一次幅度不小的增长。
溟音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兜帽下,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平。
赌赢了第一步。
但她也清楚,这12点好感度,与其说是友情,不如说是一种基于有趣、有价值、可观察利用的兴趣和初步认可。
距离真正的、高浓度的羁绊,还差得太远太远。
而且,与素还真这种人物达成某种默契,本身就是走在最锋利的刀锋之上。今日她能以刀自喻,他日若这刀不够听话,或伤了不该伤的人,持刀人反手将她这刀折断,也绝非不可能。
前路依旧险恶,博弈仍在继续。
但至少,她在这位苦境神人心中,从一个模糊的新反派符号,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有诉求、有底线(至少自称有)、甚至可能有用的复杂存在。
这,便是她今夜在枯荣巷,最大的收获。
她最后看了一眼素还真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灰色斗篷的身影悄然没入枯荣巷另一端的黑暗,如同水滴汇入河流,再无踪迹。
鬼市的喧嚣依旧,仿佛从未有人在这偏僻破败的巷子里,进行过一场关乎未来棋局走向的、无声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