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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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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之后,凭安有阵子没去“打扰”顾辰。
不是放弃了。相反,她好像找到了某种新的玩法。
午休时间,梧桐道尽头的那个地方,烟雾照常升起,林璐她们的笑闹也依旧。但凭安夹着烟的手指,有时会无意识地在覆着青苔的砖墙上,画几个只有她自己认识的符号——是那天在顾辰图纸上瞥见的,代表某种粒子路径的弯曲箭头。
“凭安,发什么呆?”林璐碰碰她。
“没。”凭安收回手指,把烟摁熄,“走吧,快上课了。”
她不再刻意去高三的教学楼附近转悠,也不再打听顾辰的课表。只是偶尔,在穿过拥挤走廊的,或是去图书馆还书时,视线会不经意地扫过那些可能遇见他的方向。看到了,目光停留一瞬,平平淡淡;没看到,也就脚步不停地走过去。
转变发生在一次物理随堂测验后。
卷子发下来,鲜红的“45”刺眼的趴在左上角。凭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把它塞进桌子里。旁边有窃窃私语,带着了然的笑。
她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转校生,打扮另类,成绩也烂。
下课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凭安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人都走光了才拿出那张卷子,展开,对着最后两道大题空白的答题区发呆。
鬼使神差,她抓起卷子,朝着老师的办公室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住。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物理张老师正被几个同学围着问问题。她犹豫了。
转身准备离开时,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顾辰。
他抱着一摞厚厚的竞赛辅导资料,看样子是刚从张老师那里出来。
两人都顿了一下。走廊里人来人往。
凭安捏着卷子的手往后缩了缩,想把那丢人的分数藏起来。
顾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她手里露出一角的卷子上,然后平静的移开,侧身,准备从她旁边过去。
“喂”凭安开口
他停了下来,却没有完全转身。侧脸的线条像被精心勾勒过——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而利落,嘴唇的弧度很薄,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镜片是极细的金属边,后面的一双眼睛瞥向她,瞳色显得有些淡,像冬日结着薄冰的湖面。
“有事?” 声音比他的眼神温度高不了多少,音质却是清冽的,像某种质地坚硬的玉石轻轻相叩。
“我现在真的有问题要问你了。”话音未落
顾辰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表盘反射出一小片冷光,动作简洁,没有一丝多余。
“现在没时间。”他打断,话里听不出抱歉,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然重新迈开了步子,凭安识趣的低下头,心里突然感觉沉甸甸的,
走了两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未停
“下午三点后我会在实验室。”
走廊里安静了一霎,随即,一股轻盈的喜悦像气泡,从凭安的心底冒了上来。
那句“下午三点后我会在实验室”还在空气中微微振动,清冷的余音尚未完全散去,却已在凭安耳中转化成了某种确切的,带着许可意味的回响。
午后的物理实验室空旷安静,窗外梧桐叶的影子在水泥地上缓慢挪移。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旧木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与松香混合的气息。
顾辰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宽大的实验桌前。桌上摊开几张绘满复杂电路和算符的图纸。
凭安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她看着里面那个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背影,和那天在礼堂聚光灯下从容发言的顾辰,以及在梧桐树下安静看书的少年,微妙地重叠在一起,又似乎截然不同。这里的他,剥离了所有对外展示的温和与优秀,只剩下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
她轻轻吸了口气,推门。
凭安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短袖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露出纤细的锁骨。头发扎成了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看见顾辰,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像以前那种带着挑衅的笑,也没有刻意摆出的冷淡。她只是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环顾了一下这个堆满废弃仪器、光线昏暗的房间。
“这地方还真够破的。”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顾辰没接话,看着她。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凭安的视线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顾辰身上,落在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她走过来,隔着一张桌子,在他对面停下,目光扫过笔记本上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你在干嘛?”她问,语气很平常,像随口问“吃饭了没”。
“整理笔记。”顾辰回答,同样平常。他合上了笔记本,动作自然。
凭安的视线跟着他合拢笔记本的动作,没再追问。她拉开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坐了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斑驳的旧实验桌,上面还有不知道哪届学生刻下的无聊字迹。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极其遥远的、被过滤后的喧闹,像背景噪音。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缓缓翻滚。
凭安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顾辰。顾辰也坐着,重新翻开笔记本,但没动笔,只是看着某一页。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垂下来时遮住了眼神。
“我物理又没及格。”凭安突然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顾辰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凭安也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老张说我再不认真点,下次就得请家长了。”她顿了顿,补充,“我妈来不了,在国外。我爸……”她没说完,耸了耸肩,意思不言而喻。
顾辰沉默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但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有一层薄薄的、满不在乎的雾
“你想怎么样?”他问,声音平稳。
凭安指着最后那道她完全没思路的题:
“这个,切割磁感线那部分,有效长度怎么确定?”
她问得直接,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是请教好学生的谦卑,也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挑衅的试探。就只是……不懂,所以问了。
顾辰似乎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题目,又看了一眼凭安。微弱灯光落在他眼里,看不出情绪。
“这里,”他伸出手,笔在卷子示意图的某条虚线上虚点了一下
“杆在运动时,只有垂直于磁场和速度方向的分量参与切割。有效长度是随时间变化的函数,先建立坐标系。”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用的是讲解物理题时特有的那种清晰语调,没有多余的话,也没问她为什么连这个基础都不会。
他开始列式子。凭安看着他的笔尖移动,写下几个公式。他的字迹清晰,但有些连笔,是长期快速演算形成的习惯,有些符号她不认识,但整体逻辑她能跟得上。
凭安盯着那几行式子,没说话。她脑子里在回放他刚才的讲解
他写完了最后的表达式,放下笔。
“为什么这里要这么代换?”她指着其中一步。
这一次,他讲得更慢,拆解得更细。
凭安跟着他的笔尖,目光专注,偶尔轻轻“嗯”一声。
讲完了。凭安又自己盯着那几张草稿纸看了半晌,眉头慢慢舒展开。
“懂了?”顾辰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概吧。”凭安说,语气里少了平时的无所谓,多了点认真后的疲惫,“就是弯弯绕绕的。”
顾辰没接话,开始收拾桌上的笔和草稿纸。
凭安也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她拿起自己那张48分的卷子,看着最后那道题空白的地方,又看了看顾辰刚才写满演算的草稿纸。
“你……”她开口,又顿住,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平时,经常来这儿?”
“嗯。这里安静。”顾辰把草稿纸叠好,放在一边
凭安“哦”了一声,手指卷着卷子的一角。她没再问那些“东西”是什么,也没问他又在研究什么难题。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遥远的喧闹。
“我回去了。”凭安把卷子胡乱塞进书包,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很快消失。
顾辰站在实验桌前,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几缕残留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似乎还飘在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可能是她洗发水的果香,和他惯常接触的油墨味格格不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画图的手指。指尖干净,没有任何痕迹。
只是讲了一道题而已。
他拿起那叠竞赛资料,走到窗边。楼下梧桐道上,穿着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找到那个栗色头发、穿得松垮垮的身影。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顾辰拉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光线。实验室重新陷入它固有的、略带冷清的寂静之中。他走回实验桌前,目光落在刚才给凭安讲解时画的那张草稿纸上。那些为了解释清楚而特意描绘的轨迹线条,和他自己演算时简洁的符号并列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
他伸出手,将那页草稿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然后放进了旁边收集废纸的纸盒里。
动作流畅,没有犹豫。
仿佛刚才那二十分钟,只是一段被偶然插入的、与主程序无关的冗余代码,运行完毕,清除缓存,系统继续按照原有逻辑运转。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最上面的竞赛资料。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映入眼帘,复杂,精妙,充满挑战,也充满秩序。这才是他熟悉的、应有的世界。
笔尖落下,在崭新的空白处开始演算。沙沙的书写声,成了实验室里唯一的声响。
只是,在某个思路顺畅、笔尖稍作停歇的间隙,他的目光,会无意识地扫过门的方向。
或者,在听到走廊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不似平常学生规整步调的脚步声时,握笔的手指,会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
然后,一切如常。
低概率的随机扰动。他在心里,再次确认了这个定义。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