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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幻境 她活着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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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剑气能说明什么?
一道能撕去妖木藤蔓,还在其中蕴含信息的剑气,足以证明其主功力之深,剑法之高。
所以,孟十八理所当然地觉得,剑气主人要自己去找的许方沐,境界不会在她之下。
然而当她与叶轻舟在元自得的带领下来到鬼村时,见到的只有一个歪躺在床上的病痨鬼。
青年身上的袍子上尽是歪斜的补丁,整个人也像补丁一样歪坐在床上,散落的头发里落下大把大把的雪色,映出一张皮包骨的身体,他眼神空洞无物,只是一味望着手中的剑,听到进屋声也不曾抬头。
元自得清清嗓子,提高声音道:“许修者,这二位是云霄门的修者……”
许方沐动了动手指,把自己耳朵捂上。
元自得无奈,冲孟、叶二人歉意一笑,又走近些喊:“许方沐,有人看到你姐的剑气了!”
刹那间原先歪躺在床的枯木化成利剑,许方沐猛然抬头,声音嘶哑:“谁?在哪!”
孟十八对上那双眼睛,像干涸的土地,已经等不来甘露。她本欲上前一步,却不想异变突生,许方沐竟是直接拔剑对向她:
“是你!”
“妖孽!”他挥剑就砍,字字泣血:“你还我姐姐!你还我同门!”
孟十八自然不会坐以待毙,闪身躲开攻势,怎料许方沐神志不清反而越战越勇,使出的剑法一招胜过一招,孟十八没用自己佩剑,反倒借躲闪机会,从叶轻舟手里夺过甩棍,一棍敲向对方的剑刃。
“铛”地一声,许方沐被震退几步,元自得连忙插入二人之间,急忙道:“这定然有误会,孟修者身上并无妖木印记,也帮助矿工逃难,许修者请冷静些!”
“没有印记?”许方沐嗤笑一声,眼睛里迸发怒火:“那就让她解释解释!”
“她为什么和妖木长得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三方皆惊,还是叶轻舟反应过来挡在孟十八身前:“许修者,我是云霄门下叶轻舟,我以手中的云霄令起誓,在今日之前,孟十八从未来过武陵,不可能是你口中的妖木。”
元自得也道:“下武陵向来有进无出,孟修者……”
“只有我见过妖木的样子!”许方沐打断她的话,干涸的眼睛燃起愤怒的火。
“发誓?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元自得,你别忘了妖木最擅长蛊惑人心颠倒黑白!”
许方沐看也不看叶轻舟,剑锋直指孟十八:“妖木,让我砍上一剑!让我看看你的血是不是红的!”
“我没兴趣。”孟十八无意自证:“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她要我来找你。”
许方沐冷笑:“哪个祂?你的主子妖木?”
“剑气的主人,一个女人,要我来找你。”
“胡说!”许方沐攥紧剑柄:“谁能给你作证!剑气……你拿什么来证明!”他的声音在发颤,而孟十八捕捉到这一瞬间的动摇。
孟十八:“我绑了吴仁德,让他给我带路,被藤蔓攻击,有剑气相助。”
许方沐只听前半句:“吴仁德本就是你的狗腿子,算不上证据!”
叶轻舟心想这人是真的油盐不进,忍不住侧头问孟十八:“要不我们改天再来?”除了系统在尽职尽责地更新资料卡和进度条,他实在不觉得这一趟拜访能有什么收获。
孟十八冲叶轻舟摇摇头,把视线转回许方沐身上道:“我没有证明,但我能杀了妖木。”
“荒唐!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能达成目的?你以为我们还会像以前那样被你骗吗!休想,妖木,你一定会死!还有你的武陵,你们都会死在我手里!”
孟十八只问:“你见过妖木?”
许方沐声音尖锐:“当然!十年前!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杀了你!”
孟十八又问:“你能去上武陵,怎么去?”
许方沐被踩到痛处:“你问我?那条路不是你自己亲手划下的吗!就在外面!你在得意什么!我下次绝不会再输给你!”
孟十八视对方跳脚为无物,只顾追问:“怎么走?”
元自得和叶轻舟在旁边看着心惊胆战,孟十八与许方沐一来一回又是过了几十招,一个只顾问路,一个满目仇恨。叶轻舟手里紧攥着甩棍,随时准备冲上去拦架。
许方沐到底气力不足,败下阵来,涨红着脸,喘着粗气,只一双眼恶狠狠瞪着孟十八,如困兽之斗,他不想在这张面目可憎的脸前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以剑为杖撑住身体道:“你和妖木的剑法倒是不像……”
孟十八收剑:“我本就不是,去上武陵的路在哪?”
许方沐冷哼一声:“跟我来。”
鬼村往前,是一条极为狭窄的小路,只允许一人通过,许方沐遥遥一指,摆出请君自便的姿态就不说话了。还是元自得打圆场解释,说此路有幻景惑人,希望二位慎重考虑。
“在里面可能会看到你此生最渴望的事物,也可能是最绝望的情景。”
人,终有所执,有所念。
叶轻舟连忙看向搭档:“孟十八,我们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孟十八脚步没停:“不用,玉云英还在上武陵。”吴仁德也还活着。
叶轻舟心中一暖又一梗:“我和你同去,彼此有个照应。”
“省省吧,”许方沐用尽尖酸刻薄:“一死成双,好有意思。”
这话能唬住别人但吓不到叶轻舟,手握系统优势的穿越者三步并两步凑到孟十八身边:“只要铃铛还在,我就能找到你。”
所以,不要丢下我。
*
孟十八自然走在前面,叶轻舟拨开云雾,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道路变得宽阔,两边也不再是阴沉沉的石壁,树木交错,一派幽雅景致,叶轻舟想起上学时念的古文,忍不住道:“这里还真像……”
话音未落,叶轻舟发现前面空空如也,他们不知何时竟然被分开了。叶轻舟摇响铃铛唤道:“孟十八,你在哪?”
没有回应,只是周围的树木似乎听到声音,竟然一瞬间刷啦啦地齐齐绽放。千树万树桃花盛开,落英纷飞,温柔地绕着他。
“叶道友。”有人这样喊他
“叶师弟。”这是玉云英的声音。
“小叶哥!”是青羽在喊他。
“叶轻舟。”孟十八?她在这里?
“小叶!”这是……
叶轻舟下意识想拿出符纸,可一个抬眼的功夫,眼前已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随着暮色降临,各色霓虹灯牌接续亮起,徐徐清风滚入红尘,染上烧烤摊的烟火气。有熟悉的身影在前面招呼他:“小叶,怎么还不跟上来?”
叶轻舟怔愣在原地,手上握着刚刚熄屏的手机,屏幕映出他的模样:短发,短袖,最普通不过的年轻人。他茫然看着自己,屏幕里的青年同样看向他。
他有多久没见过自己这幅样子了?叶轻舟摘下蓝牙耳机,大口大口呼吸着。
“别发愣了,走路不要看手机。”他被人扯着往前走,“再不快点走就要跳号了,快快快!”
他想起来了,因为比赛得奖,他们寝室约好今天聚餐,还要通宵去看新片上映。
但是……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他看向室友们,看向川流不息的都市,看向与以前一样的霞光。
不重要了,他现在不就正在他的家里吗?
此时恰有风拂过他的脸颊,落下片片花瓣。
桃花,那么多的桃花。
孟十八从未见过这么多粉色。
不,她是见过的,不是在这里,不是在魔界,而是在更远更远之前……紧握住武器的杀手被疼痛袭击,空荡的记忆里掀起一阵又一阵的狂风,搅乱她的脑子。
“妈妈……”
狂风平息,她站在桃林中,叶轻舟已经不知去向。
天空变得遥远,层层桃花织成一张网,挡住了太阳的直射,也挡住了眺望世外的视线。在一棵桃花树下,站着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手脚还有些不协调,头发被胡乱地用桃枝固定,一身粉衣,跌跌撞撞地停在树下呼唤:
“妈妈……你在哪……妈妈……”
那个女孩看上去和她很像。
孟十八下意识走上前,她没注意到自己现在不再是杀手打扮,更像头扎双髻的女孩。
她们走向彼此,也越来越接近彼此。
树下的女孩慢慢变化成少年模样,外貌与她越来越像,唯独一双眼睛是青翠的绿色。
少年的嘴巴一开一合发问:“你找到她了吗?”
每一朵桃花都在她耳边共振:“她在哪儿?妈妈……母亲……你在哪儿?”
她要寻找的,就是她的母亲吗?把她遗弃在桃花树下的母亲?那些空荡的回忆得到了暂时的安慰,纷纷扬扬的花瓣试图弥补她心中的空缺。
“她不要你了,是你被抛弃了。”
为什么?妈妈为什么不要我?是我不够好吗?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妈妈她不爱你,她从来都不爱你……”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和我在一起,我们永远在一起。”少年牵着她的手,呢喃着她的名字:“她不爱你,不要再去找她了,这里才会让你幸福不是吗?”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永远爱着你。
孟十八感到温暖,阳光洒落在她手心上,如同捧着名为幸福的梦。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在寻找你的母亲,你在寻找你的记忆,但你也可以停下来,”少年温柔地安慰她:“留在这里,和我一起,我们会建立一个独属于我们的、幸福的世界。”
“你不会再被抛下了,我发誓。”
孟十八几乎就要相信,她差一点就要点头,为什么不答应呢?谁能拒绝这样的温暖,谁能拒绝这样的誓言?
可是,她听见一声细微的,铃铛声。
是谁在呼唤她?是谁在等她?
孟十八拔出剑。
她不该停下,哪怕她真的被抛弃,她也要去向母亲要个道理。哪怕寻遍三界,她也一定会去找到——可是,她,她根本不记得自己的母亲!
睁开眼时,她躺在荒芜之中,没有记忆,没有名字,只剩本能。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是人,还是鬼,是仙,还是魔,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她才能——能做什么呢?空洞的记忆嘲笑着她,湖面的倒影映出她的眼睛,如此空洞,如此虚无,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东西,到底在为什么而活着。
“要不要和我走?”相思楼主问她,男人的脸苍白俊美,唇边的笑意染在眉梢,同样苍白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而她居然没有反抗。
“为什么?”你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可以去修道,去读书,去当纨绔,去做番事业,不用为生计发愁,不必靠打猎养活自己。”相思楼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可以给你有关荣华富贵的一切,”他像在自言自语,“但是你注定会回到这里,是更喜欢魔界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反问:“什么叫魔界?”
相思楼主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得那么畅快:“什么是魔界……好问题!我等着你的答案。”
那天之后,她成了孟十八。
她当杀手,只因第一次杀人时,她头痛欲裂,似乎残缺的记忆在呼唤着她。
可是如今死在她手上的性命已经不计其数,她的记忆依旧一片空白。
相思楼主曾问她,会放下吗?
放下?怎么可能会放下!孟十八拔剑斩向桃树,斩向少年,斩向幻境,
唯独她的记忆,唯独她的过去,她绝不会放下。
她活着,她活着就是为了——
幻境轰然碎裂。
孟十八剥开浓雾,眼前豁然开朗,屋舍俨然,正是喧嚣热闹的上武陵。
可是叶轻舟不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