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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次日未时初 ...

  •   次日未时初刻,沈贵妃的懿旨到了听雨轩。

      李栖梧正坐在窗下读诗。雪停了半日,稀薄的日光透过窗纸落在书页上。

      逐步加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她指尖一顿,抬起眼。

      永和宫掌事太监刘德全撩帘进来:“五公主,娘娘请您过去。”

      闻声她慢慢放下书本,声音平稳:“刘公公,母妃可说了是什么事?”

      刘德全躬着身,眼皮半垂:“娘娘的心思,奴才们哪敢过问。公主随奴才走一趟便是。”

      她起身更衣,青萝想给她披斗篷,她摇了摇头:“走吧。”

      去永和宫的路很长。积雪堆在宫道两侧,青石板结了薄冰。李栖梧走得很慢,左腿在湿冷中钝痛,每迈一步都费力。

      刘德全跟在她身后半步,声音平平:“公主若不适,可要奴才唤轿辇来?”

      “不必。”她摇头,继续往前走。

      永和宫的地界,连空气都不同。暖烘烘的气息已混着浓郁的苏合香扑面而来。

      李栖梧踏入正殿门槛时,沈贵妃正端坐在紫檀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她穿一身绛紫织金宫装,领口袖口镶着玄狐毛,云鬓高绾,簪一套赤金点翠头面。

      见李栖梧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

      “儿臣拜见母妃。”李栖梧跪下,额头触地。

      许久,沈贵妃才将书卷轻轻搁在案上。

      “起来吧。”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李栖梧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抬头。视线里只有沈贵妃裙摆上繁复的金线牡丹,和那双搁在脚踏上的、绣着五福捧寿纹样的软缎鞋。

      “前儿晚上,”她抿了口茶,声音平淡无波,“你去少阳院了?”

      李栖梧指尖一紧,指甲嵌进掌心。

      “是。”她低声应道。

      “做什么去了?”

      “去谢少傅赠药。”李栖梧的声音更低了。

      贵妃轻轻笑了一声。

      “谢?”她重复这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怎么谢的?”

      李栖梧抿紧唇,不敢答。

      沈贵妃站起身,走到李栖梧面前。冰凉的甲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本宫听说,”贵妃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你问了杜砚舟,那药膏是不是独为你备的。”

      李栖梧浑身一僵,呼吸窒住。

      “还问了暖炉护膝,是不是只给你一人。

      “李栖梧,你倒是敢想。”

      她言语讥诮,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杜砚舟是什么人?汝南杜氏的嫡长孙,陛下亲点的状元。那些药膏暖炉,不过是教养公主的本分——换了谁坐在那个漏风的位置,他都会给。你一个跛足的公主,也配去问这样的话?”

      李栖梧的下颌绷紧了,牙齿无声地咬住口腔内壁,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本宫今日叫你来,就是要你清醒清醒。”沈贵妃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警告,“这宫里,什么人该想什么事,都有规矩。你既生在天家,就更该知道分寸。”

      “杜砚舟那边,离远些。再让本宫听说你去找他,问这些不该问的话——本宫自有法子让你安分。”

      李栖梧低着头,喉头发紧,许久,才挤出一句:“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贵妃重新执起书卷,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刚才那番敲打,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还有一事。你年岁不小了,该打算了。”

      李栖梧心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沈家有个偏房子侄,叫沈清澜。那孩子本宫见过,还算本分。他父母前些年帮过本宫一个大忙,这门亲事,就当还个人情。”

      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来,那眼神不像在看女儿,更像在看一件即将交割的物品:“腊月二十,沈家会派人进宫相看。你给本宫安安分分的,别出什么岔子。”

      不是商量,不是征询,是告知,是命令。

      李栖梧咬着唇,那丝腥甜在口中蔓延开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是。”

      “退下吧。”贵妃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仿佛刚才决定了一个人终身大事的谈话,不过是一件轻描淡写、不值一提的安排。

      李栖梧福身行礼,动作有些僵硬。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踏出门槛的瞬间,永和宫外的寒风如同无数冰冷的针,迎面扑来。

      她被那冷风一激,腿下发软,猛地一个趔趄,慌忙扶住冰凉的门框才站稳。左膝处传来尖锐的刺痛,疼得她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廊下,刘德全垂手站着,白净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见她出来,只微微躬了躬身:“公主慢走。”

      她没有回应,只是扶着门框,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而干净的空气,然后松开手,慢慢挪下那三级汉白玉台阶。

      一步,又一步。

      跛足在雪泥半化的宫道上拖出深浅不一的印子。扫雪的粗使太监远远瞧见她,忙不迭地将路让得更开些,头埋得低低的。

      她习惯了这种无声的回避,就像习惯了这宫里大多数人看她的眼神,怜悯里掺着忌讳,好奇里带着疏远。

      绕过永和宫东侧的游廊时,她听见两个小宫女躲在廊柱后低语。声音很轻,却还是顺着风飘过来几句:

      “……就是那位?瞧着怪可怜的……”

      “嘘——小声些!你不知道?当年娘娘生她的时候……”

      “怎么?”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我听我干娘说的,我干娘当年在产房外头伺候……说是双生子,龙凤胎,本是天大的吉兆!可五公主生下来,左脚就是……那样的。钦天监当场就变了脸,说是‘一阴一阳,一全一残,恐冲撞紫微星,不利国祚’……”

      “真的?那后来……”

      “后来皇后娘娘的位子就……”声音陡然收住,像是被人捂了嘴。

      李栖梧的脚步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加快了些步子。可那些话却像生了根的刺,扎在耳里,拔不出来。

      她知道的。

      那些宫外年岁里,嬷嬷偶尔醉酒,会搂着她哭,颠三倒四地说些往事。说娘娘当年如何风光,说陛下如何宠爱,说所有人都以为中宫之位非她莫属……直到那场生产。

      龙凤呈祥,变成了阴阳不全。

      跛足,在民间或许只是残缺,在皇家,尤其是在一个有望问鼎后位的宠妃产房里,就成了“不祥”,成了“冲撞”。

      这些碎片,她从未拼凑完整,也不愿拼凑。可此刻,那些低语,母妃冰冷的目光,还有那句“你是什么身份”,像一根线,将散落的珠子粗暴地串了起来。

      走出永和宫,雪又飘起来。她没有回听雨轩,而是拐向御花园深处的凉亭,扶着柱子慢慢坐下。

      亭外有一株老梅,虬枝盘曲,积着薄雪。她望着那梅,想起宫外小院里也有一株梅。

      “栖梧啊,你瞧这梅——‘梅虽清寒,自有风骨’。老天给你什么命,你都得接着,可接了命,也得学着这梅,心里存着一口气,存着一份不肯折的劲儿。”

      周嬷嬷的声音,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与温和,仿佛还在耳畔。

      可风骨……风骨有什么用呢?

      她记得六岁那年,宫里突然来了人,是母妃身边的掌事嬷嬷,姓严。严嬷嬷带来许多东西,绫罗绸缎、精巧玩物,还有一盒子金瓜子。可严嬷嬷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亟待处理的瑕疵品。

      “公主这些年,可还好?”严嬷嬷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周嬷嬷搂着她,恭敬地回:“回嬷嬷的话,都好。”

      严嬷嬷点点头,目光落在她的左脚上,停留了片刻。“娘娘惦念公主,只是宫里事忙,六皇子殿下又病了……”她顿了顿,“殿下这病来得凶险,太医署的人都束手无策。娘娘心急如焚。”

      她那时懵懂,只仰头问:“弟弟病了?什么病?”

      严嬷嬷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殿下自有天命庇佑,公主不必挂心。娘娘只盼公主安分守己,莫要……再添烦忧。”

      后来她才知道,那场病几乎要了六皇子李承煜的命。高烧七日,人事不省,太医院用了无数法子,连太后都惊动了。再后来,宫里来了位云游的道士,据说颇有些神通。道士在承煜寝宫外转了三天,最后对陛下和贵妃说:双生子命格相冲,一强一弱。弱的那一个若离得太近,会不断吸走强的福泽。若想保住皇子,必须将公主送出宫去,远离京城,越远越好,且不得以公主之尊养着,需以寻常女子身份教养,直至及笄,方可化解。

      于是,原本只是在偏冷宫殿“暂住”的她,被连夜送往更远的京外庄子。嬷嬷抱着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窗外是沉沉的夜。嬷嬷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栖梧不怕,嬷嬷在。咱们……咱们去个清静地方,也好。”

      一住,就是十年。

      十年里,贵妃派人送过东西,问过起居,却从未提过接她回宫。直到去年,她及笄礼前,旨意才到。接她回宫,与公主们一道读书。

      她曾偷偷欢喜,以为母亲终于肯正视她这个女儿。可回宫这大半年,永和宫的门槛,她只踏进过三次。一次是初回宫请安,母妃隔着珠帘受了礼,说了几句“既回来了就安分些”的话。一次是中秋宫宴前,叫她过去敲打莫要在御前失仪。还有一次,就是今日。

      原来不是正视。

      是年纪到了,该“打发”了。

      腊月二十,沈家偏房子侄,沈清澜。

      还个人情。

      李栖梧慢慢将脸埋进掌心。左膝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像破了洞,呼呼地灌着冷风,比膝盖更疼,更空。

      她是什么身份?

      一个生来就带着“不祥”烙印的公主。

      一个被亲生母亲视为妨碍了后位、克了弟弟福泽的“孽障”。

      一个在宫外寄养十年,几乎被遗忘的女儿。

      一个如今可以用来“还人情”的物件。

      她忽然觉得可笑。笑自己那晚竟真的去了少阳院,竟真的问了那样愚蠢的问题。笑自己心底深处,竟还藏着一丝可怜的期待,期待那药膏、那暖炉、那护膝,或许,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她这个人。

      母妃说得没错。

      杜砚舟是什么人?他眼里有朝廷,有杜氏,有他的青云路。他给的是他身为太子少傅的“本分”,是教养公主的“责任”。

      就像当年那道将她送出宫的旨意,是陛下身为君父、贵妃身为母亲,为了保住“更重要的”皇子,所做的“决断”。

      都是本分,都是规矩,都是……应该的。

      谁让她生来就是那个“不该”呢。

      雪越下越密,天色暗沉下来。亭子里冷得刺骨,可她不想动。就这样坐着,好像疼痛和寒冷都能更真切些,真真切切地提醒她。

      李栖梧,这就是你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青芸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寻来。灯光昏黄,映着她焦急的神情。

      “公主……”青芸跑到亭前,喘着气,“您怎么在这儿?天都黑了,多冷啊!”

      李栖梧看着她,那天她去少阳院走得急,后头只跟了青芸这一个丫头。

      “青芸,”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家里……还好吗?”

      青芸一愣,低下头,结结巴巴:“还……还好。多亏娘娘照应……”

      所以贵妃能拿捏她。轻而易举。

      “公主,我不是......”

      李栖梧站起身,腿麻了,晃了一下。青芸连忙上前扶住她。

      “走吧,”李栖梧接过那盏小小的羊角灯,“回去。”

      主仆二人慢慢走在越来越暗的宫道上。雪光映着夜色,路还算看得清。李栖梧走得很慢,青芸扶着她,不敢催促。

      快到听雨轩时,青芸忽然小声说:“公主,您别怪娘娘……娘娘她,心里也苦。六皇子殿下是她的命根子,……娘娘也是没法子……”

      李栖梧脚步未停,只是看着前方听雨轩门廊下那盏在风雪中摇晃的孤灯。

      “我知道。”她轻轻说。

      她知道母妃的苦,知道六皇子是沈家未来的希望,知道在这深宫里,每个人都有不得已。

      只是她自己的那份呢?

      又该搁在何处?

      羊角灯的光晕晃晃悠悠,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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