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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重生·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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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八年,六月。
夜色已深,春禧殿内的灯还亮着,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女孩子,端坐在桌前翻书,时不时,还要拿起笔来记上一二笔。她虽然手还很小,力气也不大,但拿笔写字的姿势却像是极为熟练的模样。
她身边一米处外摆放着一个冰盆,两名宫女,一远一近地站着给他扇风纳凉。另有一名宫女在桌前磨墨,小声打着哈欠,眼瞧着已是有些困顿了。
门吱呀一声响起,一位嬷嬷端着汤羹进门,悄声走到书桌前,道:“殿下,该歇下了,万岁爷明日要带着您出门,若是熬眍了眼睛,万岁爷见着了,可怎么好呢?”
这女孩子叹了口气,还是将这页书看完,才接过嬷嬷的安神茶,由着宫女们伺候梳洗了,躺到床上。
其实,这时间根本不算晚。
至少,对于曾经的雍正皇帝,爱新觉罗·胤禛来说,这已经很早了。
胤禛自五岁开始进学后,已经很少有这么早入睡的时候。
他躺在床上,很是不惯。
不习惯这么早休息,也不习惯,成了一个女子,还是他儿子的女儿,固伦和襄公主,爱新觉罗·昭珩。
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三个月。当时的小昭珩因为贪凉吃坏了肠胃,又引起了发烧,折腾了许多时日,胤禛也是这时,在她的小孙女身上重生的。
“哎,这算是什么事儿。”
床上的帷帐并不厚重,但胤禛却又是个十分不耐热的人,即便如此,仍然觉得身热烦闷,只得侧过身去,微微掀开些帘子透气。
殿内外都十分安静,夏日里时常恼人的蝉,也早被人清理了干净。
春禧殿里的下人们也都十分懂规矩、听话,对这位公主小主子很是照顾。
虽然这位固伦公主的母亲富察皇后早逝,同母弟弟七阿哥永琮在两岁那年就病逝了,连唯一的嫡亲姐姐和敬公主也早就嫁人出宫,就只剩下了当时还不足两岁的昭珩。她年纪太小,皇上又不愿意把她交给旁的妃子抚养,便找上了太后,将昭珩交给了自己母亲。所以,这位小公主也算是被太后和皇上一同教养长大的,很是受宠,满宫里的人也没谁敢轻易得罪她。
直到胤禛重生后,他看着自己昔日的小妾,把自己当作小孩子照顾,还是十分别扭,也就趁着愉亲王的女儿被接进宫抚养,她又正该上学的时候,提出了迁宫,当然她还是没能离开慈宁宫太远,就近搬去了春禧殿。
虽说这些宫女上面没有了年长主子压制,可胤禛毕竟作了一世皇帝,虽然收了威压,但对这些太监、宫女来说,却还是不可冒犯的。
所以,虽说他如今搬来春禧殿也不过才两个月的时间,但是这上上下下的宫女、奴才已经被他收拾得十分妥帖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这辈子成了个女子,再获得一次重生机会,他这日子本该是过得很舒心的,劳累了一辈子,歇一歇也是正常事。可偏偏成了女子,他的生活重心居然从忙碌政事,到为出宫嫁人做准备……
还有他那个儿子,现在的乾隆皇帝。胤禛想到他,心里面有些复杂,他重生的三个月来,一直在不断尝试做出改变,提出些不该“公主”该提的要求,比如,想要和皇子一样读书,不要那些女先生、管教嬷嬷教导,而是要书房里的师傅来教,再比如,想要出宫去“玩”。
胤禛是真的想要改变现在的生活,也是真的有心试探,乾隆是否真的和自己记忆里那样,宠爱富察氏留下的两个孩子。
可他设想了许多种情况,比如说被一口回绝,或者说是要他争取争取,然后被有条件性地答应。但他没想到,这位皇帝几乎是连迟疑也没有就都一一答应了。
毫无原则规矩!
可他现在也不得不承认,若是这个儿子在这方面太过守规矩,他又该如何过这个“公主”生活呢?
胤禛迷迷糊糊地想着重生以来的事情,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不及丫鬟催促,就已醒转过来,“婉音,水。”
“是。”
帷帐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胤禛从床上坐起来,接过杯子,解了渴后,杯子被婉音接走。胤禛下床后,伸出一双还不算长的手臂,让婉容替自己换好了衣裳。
忙碌一早上,胤禛这民间女孩子的装扮才算是换好。
他虽然自己也喜欢换些不同风格的衣服入画,但是真正搬成女子,还是没有过的。而且,镜子里的这张小脸,五官和他原本的模样也像了个五六分,连唇下左侧的痣都在,只是要更加柔和,脸型也从原先的容长脸变成了瓜子脸。
胤禛带着同样换好了衣服的书砚出门,先去了延禧宫。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见过令妃娘娘,见过五哥。”
给自己儿子请安,叫儿子阿玛,这样的事情虽然叫人郁闷,当时这两三个月下来,就是再不习惯也习惯了。
“珩儿来了。”乾隆正在用早膳,看着闺女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快,先坐会儿。你穿这汉人女儿家的衣服,倒是相宜得很。永琪你看呢?”
“皇阿玛所言极是,儿臣看着四妹妹这样打扮,比往日穿旗装时,还灵动了几分。”
“要臣妾说啊,这五阿哥,四公主都是好的,瞧这模样、气度,可不都是因为遗传了皇上您吗?”
胤禛端坐在一盘,有些神游,想他堂堂雍正皇帝,居然要坐在这里,被自己的儿子、孙子,还有儿子的妃子夸赞他的扮相、气度,可真是荒唐又好笑。
“其实,珩儿的相貌气度,倒愈发像是……”
胤禛看向乾隆,还未及说话,就听令妃笑问道:“皇上说什么?”
“没事儿。”乾隆放下碗,起身,看向胤禛和永琪,道:“咱们也该走了,尹继善、傅恒和福伦也等着咱们呢。”
“尹继善大人?”
胤禛的脚步顿了一顿,这尹继善也是他在位时的能臣了,据他所知,尹继善这两年一直在治理河道。
“是啊,哦,对了,你不知道他,这两年对亏了他在外面治水,看顾着河道,朕才能安心啊。这一次,他回京述职,也不会待多长时间,正巧,你闹着要出宫,也就一起出门转转了。”
乾隆看着这一双“儿女”,笑着对永琪嘱咐道:“永琪,可要好好照看珩儿啊。”
“是,皇阿玛放心,儿臣定会照顾好四妹妹的。”
胤禛对此不知可否,他自然是不需要人照看的,只不过对于旁人的关心,他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只是坐上马车出宫时,却又难免想到从前还是皇子时,他和兄弟们伴驾出宫的时候,特别是那时身边还有胤祥陪着自己。
如今,他又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再看着这熟悉的紫禁城、熟悉的京城街道,却已是物是人非。唯一熟悉的儿子,也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他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到故人的机会。
马车在琉璃厂停下,他们身边明面上只跟着了一个宫女,两个侍卫。被乾隆提到的尹继善、傅恒、福伦,一人带着一个儿子,等在街道入口处。
见到皇上带着人过来,虽然知道不能行礼,但也忙着往前走了几步问好。
皇上和尹继善三人说这话,福尔康、福尔泰兄弟已自然走到了五阿哥身边,剩下的两个人中,尹继善的儿子,胤禛从前是没见过的,只有因为昭珩生母的原因,和富察氏亲近一些,见过福隆安几次,但也说不上十分熟悉。
好像是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胤禛下意识看向那个此前还未见过的人,目光相接时,竟然伸出一股熟悉和亲近,他心下有些奇怪,但还是很快就转移了视线,带着书砚,和众人一同琉璃厂闲逛了起来。
“小姐,这个镯子您看怎么样?”
许是见着胤禛逛了一小半儿,却只是看着,连上手摸的时候都少,书砚拿了一个天水碧的镯子,递到了胤禛面前。
“水头不好。”
“那这对耳环呢?奴婢瞧着透亮得很。”
“不够雅致。”
“那,这个簪子呢?小姐看看可喜欢?”
胤禛瞧了一眼,依旧摇头,这琉璃厂的好物件儿不是没有,但总是仔细才能跳出来一二好的,如今这里的东西,实在是让他生不出什么兴致来。
“四小姐,看看这个玉佩如何?虽然说这玉佩的成色不算上佳,但也算说得过去,最重要的是,这玉佩上的图案……”
“是一对小狗?”
胤禛接过了玉佩,看了两眼玉佩,拇指和食指不住地摩挲着,就将视线放在了尹继善的儿子身上,只见他的视线从玉佩上,转移到手上,最后定格在自己脸上,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情绪,道:“不知,四小姐,可还看得入眼。”
“嗯。”
胤禛深吸一口气,应了一声,强迫自己转过了头去,“咱们再去逛逛吧。”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带着书砚向前走了两步,但还能听到福隆安的说话声。
“庆保,难得啊,我还是头一回知道四小姐的眼光居然这么高,刚那小丫鬟拿的几件东西其实都还算不错了,没想到四小姐居然都看不上。不过,我也没想到他居然喜欢狗呢。之前倒是没听说过。”
“我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