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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醒的告别与自我的重建(三) 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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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司盎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窗帘缝隙漏进的天光,堪堪描出床头柜上那只陶瓷杯的轮廓。杯沿还留着半个浅淡的唇印,是沈舟莀昨晚留下来的。
他盯着那唇印看了半分钟,才缓缓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点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倒是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走进浴室,拧开冷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男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尾微微泛红,却依旧是那副清隽挺拔的模样。只是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盛着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他和沈舟莀,认识五年,在一起五年。
连司盎不是不清楚沈舟莀的性子。他身边从来就不缺追求者,家世好,长得帅,嘴又甜,往哪儿一站都是焦点。连司盎性子淡,做的又是常年不着家的工作,他以为,沈舟莀图个新鲜,腻了也就散了。可没想到,沈舟莀一粘就是五年,粘得他几乎以为,他们能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昨天,闫毅找上门来。他说,他和沈舟莀在一起一年了。他说,沈舟莀答应过他,会和连司盎分手。
连司盎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片嗡嗡作响的荒无。
那一刻,连司盎什么都懂了。
他知道,流言会像风一样,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勘察所。
他是省地质勘察所最年轻的副所长,三十岁出头,能力出众,为人谦和,深受所里上下的敬重。而沈舟莀,是他公开的伴侣。他们的关系,在这个不算保守也不算开放的单位里,一直是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被人这样闹到台面上,那些添油加醋的揣测,注定会淹没整个办公楼。
连司盎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对着镜子系好领带。镜子里的男人,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模样,仿佛昨天那场难堪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他开车去了单位,车子刚停稳在停车场,就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眼望去,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凑在一起说话,看见他看过来,慌忙散开,假装在讨论工作。
连司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推开车门,走进办公楼。
大厅里,几个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见他进来,动作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地嘀咕着什么。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办公室的同事,看见他,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连工,早啊。”
“早。”连司盎颔首,走进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凝滞。那两个同事你看我,我看你,想说什么,又最终咽了回去。电梯数字不断跳动,从一楼到六楼,不过十几秒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电梯门打开,连司盎率先走了出去。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路过几个敞开的办公室门,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背上的目光,好奇的,同情的,惋惜的,还有一些幸灾乐祸的。
他推开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将门关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的文件还堆在那里,是昨天没来得及处理完的项目报告。他走过去,放下公文包,拉开椅子坐下,指尖落在冰凉的桌面上,却没有半点工作的心思。
他知道,他躲不过去。小张紧张兮兮的看着他正要解释却被他打断
“我知道你尽力了,风言风语不可控传的很快。你先去工作吧”
“好的连工…那个,连工…我和我们小组的都相信您的,您…不要伤心过头”
连司盎无奈笑了一下:“没事,去忙吧”
这些流言蜚语,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更是针对整个省地质勘察所。他是副所长,是所里的骨干力量,他的私事被闹得沸沸扬扬,难免会影响到所里的声誉。上级领导那边,怕是也已经收到了风声。
连司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温柔的,缱绻的,真实存在过的瞬间,此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不是不难过,也不是不心痛。只是他的性子,向来如此。再大的事,也习惯了压在心底,自己慢慢消化。
坐了约莫半个小时,连司盎站起身,拿起公文包里的一份文件,朝着走廊尽头的所长办公室走去。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王,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他看见连司盎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司盎。”
连司盎走过去,坐下,将文件放在桌上:“王所,这是上次那个山区地质灾害排查的报告,您过目。”
王所长却没有去看那份报告,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和无奈:“昨天的事,我听说了。”
连司盎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缩:“给所里添麻烦了。”
“你这孩子,”王所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为人。这些年,你为所里做了多少贡献,大家有目共睹。沈舟莀那孩子……唉,年轻气盛,不懂事。”
连司盎沉默着,没有说话。
“司盎啊,”王所长往前倾了倾身子,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不能因为这点私事,毁了自己的前程。家里的事,还是要好好处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所里的同事,都信你。没人会因为这件事,对你有什么看法。你别往心里去。安心工作,啊?”
连司盎抬起头,看着王所长那双满是期许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知道了,王所。谢谢您。”
从所长办公室出来,连司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一片清明。
王所长说得对,所里的同事都信他。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些目光里,同情多于鄙夷。
可是,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想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想让自己的私事,变成整个单位的笑柄。更不想因为自己,影响到所里的工作。
他在这个岗位上,兢兢业业奋斗了这么些年。从一个小小的技术员,到如今的副所长,他付出了多少心血和汗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爱这份工作,爱那些山川河流,爱那些深埋在地底的秘密。却因为闫毅,因为沈舟莀,因为自己看人不准,因为这场荒唐的闹剧,让这份热爱,蒙尘。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升起,并且迅速蔓延,生根发芽。
辞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连司盎拿出一张白纸,一支笔。他坐在桌前,落笔的时候,手没有丝毫颤抖。
尊敬的王所:
展信安。
本人连司盎,因个人原因,现申请辞去省地质勘察所副所长一职。自入职以来,承蒙所里各位领导与同事的关照与提携,不胜感激。在职期间,所参与的各项项目,均已完成交接准备工作……
他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写完辞职信,他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错别字,才折好,放进信封里。
他没有立刻把信交上去。
他知道,辞职不是一件小事。他需要时间,把手里的工作,一一交接清楚。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离开,给所里留下一堆烂摊子。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连司盎像往常一样,按时上下班。他把手里的项目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他把需要跟进的工作,写成详细的清单;他和接手他工作的同事,一遍又一遍地核对数据,讲解注意事项。
他做得一丝不苟,仿佛他不是要辞职,而是要去出一趟长差。
同事们看出了他的忙碌,却没有人多问。只是偶尔,会有人给他递一杯热咖啡,或者在他加班的时候,默默给他留一份盒饭。
连司盎心里清楚,这是大家的善意。
他很感激。
一个星期后,所有的工作都交接完毕。连司盎把辞职信,放在了王所长的办公桌上。
王所长看着那封信,愣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他:“你真的想好了?”
“嗯。”连司盎点头,语气平静,“想好了。”
“就因为……沈舟莀的事?”
“不全是。”连司盎笑了笑,“也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王所长沉默了片刻,最终,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他说,“我尊重你的决定。以后,要是想回来了,所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连司盎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他弯下腰,对着王所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王所。”
离开所长办公室的时候,连司盎觉得,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几本书,一个相框,还有一个厚厚的相册。
相册是沈舟莀送他的生日礼物,里面贴满了他们这五年的照片。有他们在海边的合影,沈舟莀笑得一脸灿烂,搂着他的肩膀;有他们在雪地里的自拍,两个人的鼻尖都冻得通红;有他出差回来,沈舟莀去机场接他,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连司盎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着相册。指尖划过那些年轻的,笑靥如花的脸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五年啊。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呢。
可是,不放又能怎么样呢?
沈舟莀的背叛,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拔出来,是血淋淋的疼;不拔,就只能任由它腐烂,化脓,直到最后,连带着整颗心,一起溃烂。
连司盎合上册子,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
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抬手,将那个厚厚的相册,丢进了垃圾桶。
“哗啦”一声,相册掉落在一堆废纸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连司盎没有回头。
他提着收拾好的箱子,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奋斗了多年的地方,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家。
他直接去了机场。
在去机场的路上,他给远在国外的哥哥连未然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连未然那爽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哟,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连司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声音有些沙哑:“哥,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连未然的声音:“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连未然比连司盎大五岁,从小就护着他。连司盎性子淡,不爱说话,小时候在学校受了欺负,都是连未然替他出头。后来连未然出国深造,留在了国外工作,兄弟俩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那份血脉相连的亲情,却从未变淡。
连司盎笑了笑:“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想辞职。我想去你那边,待一阵子。”
“行啊。”连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过来吧,哥这里,永远有你的地方,顺便让你看看你嫂子,什么时候到?我去机场接你。”
“大概晚上十点的飞机,明天早上到。”
“好,我知道了。这边天气冷,下飞机之前换件厚衣服,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连司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沈舟莀打来的电话。
连司盎睁开眼,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有接。
手机震动了几声,停了下来。没过多久,又开始震动。
一遍,又一遍。
连司盎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始终没有按下接听键。
他不是不想接,只是不知道,接了之后该说些什么。
他不想听他的辩解,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只是,还放不下那五年的情分。
所以他还没把人拉黑,离开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