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苍地茫》落落叶松下

39、竹影

　　景在云闭眼，眉头微蹙。
　　周身声响渐消，只剩心口起伏的轻喘。
　　黑暗漫过感知，中央悬着一枚蓝色光球，通体泛着冷光，急促震颤。
　　层层花瓣自黑暗中涌来，堆叠在光球之上，压得光球振幅愈发微弱。
　　景在云凝神，指尖灵力缓缓溢出，化作细缕，探向光球。
　　细缕刚触到光球表层，更多花瓣骤然坠落，光球猛地一震，险些隐匿于花瓣深处。
　　耳边传来师姐的声音，清越平稳：
　　“再试一次。”
　　景在云喉结滚动，吞咽唾沫。
　　她指尖微颤，原来这灵力缔结竟如此霸道。
　　又一缕灵力探出，比先前凝实几分。
　　这一次，蓝色光球没有抗拒，细缕触碰到光球的瞬间，一股微凉的联结顺着灵力传回她四肢百骸。
　　她清晰感知到，自己与那柄剑的牵绊，骤然加深，似有无形的丝线缠绕，密不可分。
　　景在云恍惚间思忖，师姐莫不是与花瓣共生？
　　竟能随时随地生出这许多花瓣。
　　她缓缓睁眼，练武场的青石板依旧在日光下泛着冷色，江忆莲立在身侧，唇角带着浅笑，开口道：
　　“恭喜你契约成功。”
　　景在云抬手抚上腰间剑鞘，轻声道：
　　“还是多谢师姐，这都是师姐的功劳。”
　　“要不要再试试？”
　　江忆莲挑眉。
　　景在云点头，眼底藏着几分兴奋。她抬手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出鞘时毫无滞涩，温润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挥动间与手臂呼应，每一次发力的落点、每一道气流的走向，都清晰地映在感知里。
　　她手腕轻扬，剑气破空而出。
　　地面骤然裂开一道深痕，寒气顺着裂痕涌出，化作冰棱刺向四周，蔓延数百尺，连远处的殿宇飞檐都笼上一层白霜。
　　景在云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灵力尚未耗尽三成，竟有这般威力。
　　她凝神收势，再挥一剑。
　　这一次，剑气收敛，地面只划开一道浅痕，冰晶细碎散落，触地即融，只在石板上留下一层薄冰，并无冰棱拔地而起。
　　她想起先前见师姐劈竹，剑过竹身无损，只落得满阶竹叶。
　　目光扫过练武场，并无半株翠竹，一时无从效仿。
　　“这附近有竹子吗？”
　　景在云转头问。
　　江忆莲摇头：
　　“若要劈竹，不建议用这柄剑，小心整株都被冻透。”
　　“我想尝试一下。”
　　景在云坚持。
　　江忆莲颔首：
　　“好吧，我不拦你。”
　　她迈步走向方才剑气损毁的地面，景在云紧随其后，见那裂痕与冰棱依旧，忍不住问：
　　“师姐，这里该如何处理？”
　　江忆莲转头，指尖一弹，几声轻响。
　　数片粉白花瓣飘落，覆在裂痕与冰棱之上。
　　花瓣缓缓消融，化作淡淡的光晕，光晕所及之处，裂痕渐渐合拢，冰棱消融成细流，顺着青石板的纹路漫开，在地面汇成浅浅一汪。
　　“水过些时候自会干。”
　　江忆莲道。
　　景在云目光落在复原的地面，诧异道：
　　“这是什么法术，竟能让器物复原？”
　　“下次教你，你先把这柄剑用熟再说。”
　　江忆莲转身迈步。
　　景在云应声：
　　“好的，师姐。”
　　抬眼时，江忆莲已走出数步，两人间拉开些许距离。
　　她快步上前，并肩跟在师姐身侧。
　　江忆莲牵着景在云绕过几重殿宇，踏入□□。
　　假山嶙峋立在两侧，草木葱茏，尽头是一片竹林，与无名宗的竹丛截然不同。
　　这里的竹子格外高大，枝干挺拔，叶片繁密。
　　往前几步，一道竹桥横在水面，桥面由粗竹拼接而成，无栏无扶，蜿蜒伸向竹林深处。
　　水边竹子长得愈发茂密，遮了大半水面。
　　水面上浮着层层绿色藻类，厚密如毯，看不清水下深浅。景在云见状，抬脚便要踩上去，江忆莲伸手一拦，将她往竹桥方向带了带。
　　“那是水，看着像草坪，是障眼法。”
　　江忆莲解释道。
　　景在云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颔首记在心里。
　　两人踏上竹桥，桥面微晃。
　　往竹林深处走了一段，水面渐渐清澈，藻类变少，能看到水下的卵石。
　　景在云低头，望见水中自己的倒影，竟是一片漆黑，浓得化不开，绝非寻常影子该有的浅淡色泽。
　　肩头忽然传来轻触，景在云浑身一僵，惊得张大嘴猛吸一口气，猛地回头，正对上江忆莲的目光。
　　“师姐，你别突然吓我。”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稳。
　　江忆莲挑眉：
　　“我没突然吓你，一直跟在你身边。看你停住不走，才拍了你一下。”
　　“是吗？我就看了一会儿。”
　　景在云抬手按了按胸口。
　　“别久留，小心被拖进湖里。”
　　江忆莲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景在云疑惑：
　　“为什么会被拖进湖里？这明明只是浅浅的池塘。”
　　“别想太多，竹林还没到尽头，得接着走。”江忆莲脚步未停。
　　景在云抬头，身前身后皆是高大茂密的竹林，枝干交错，叶片相连，来时的殿宇早已看不见踪影。
　　竹桥在竹林间蜿蜒，脚下的竹片随着脚步轻响。
　　她感觉到手被江忆莲紧紧牵着，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指尖攥了攥剑柄，点了点头。
　　“好吧，师姐。”
　　两人继续前行，身后的水面上，景在云那漆黑的影子却未随她离去。
　　影子的发丝轻轻晃动，忽然猛地往下一沉，坠入水中。
　　紧接着，数根绿色藤蔓从湖底钻出，缠绕住那片黑影，猛地收紧，将其拖拽着沉入湖底，彻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景在云身后缓缓凝出一片新的影子，色泽淡了许多，贴在地面，随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江忆莲似未察觉，依旧牵着景在云往前走。
　　穿过一片更密的竹林，前方骤然开阔。一片白石铺就的圆形空地映入眼帘，石头洁白，拼接整齐，面积颇大。
　　空地旁立着一座小亭，四周被竹林环绕，身后更是密密麻麻的竹枝，遮天蔽日。
　　江忆莲握紧景在云的手，脚下发力，两人一同跃起，稳稳落在白石空地上。
　　风从竹林间隙穿来，吹得景在云的头发散乱，尽数贴到颈后。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竹子的清香，清冽干净。
　　抬头望去，竹子长得极高，枝叶层层叠叠，在头顶交织成一个圆形穹顶。
　　天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虽不见太阳，四周却依旧明亮。
　　江忆莲转头看向景在云，目光微凝。
　　有那么一瞬，记忆翻涌，回到过去。
　　那时景在云穿一身浅绿色衣裙，外罩一层薄纱，裙摆绣着竹子纹路，胸前用密针绣着厚重的栀子花，发间插一根簪子，簪上坠着绿宝石片裁成的竹叶，光线下泛着细碎光泽，走路时宝石竹叶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那时的景在云总是笑眯眯的，性子温柔，会与她十指相扣，轻声唤她的名字，而非如今这般恭敬地叫着“师姐”。
　　那时的景在云，手持冰蓝色长剑在此舞剑。
　　剑势起落间，水花随剑势飞溅，落地瞬间凝成冰花，衣袂翻飞，剑招看似绵柔，实则暗藏力道。
　　过去的记忆缠上江忆莲的心头。
　　景在云见师姐愣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便伸出手，指尖轻触师姐的脸颊，力道轻柔。
　　江忆莲回过神，开口道：
　　“你想不想学？我教你一招新的。”
　　景在云眼中亮起来：
　　“我当然想！”
　　江忆莲望着她，想起当年的小云。
　　她转身走向竹林，折下一节嫩竹，竹尖纤细，长度与剑相近。
　　她握住竹枝，手腕一抖，将竹枝抛向一旁的水池。
　　竹枝落水，她调动灵力，引着竹枝从水中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
　　竹枝破水时带起一片水花，水花未落地，顺着竹枝的轨迹飘向另一侧。
　　江忆莲纵跃而起，手中握住自己的剑，挥向空中的竹枝。
　　竹枝断裂，水花骤然散开，化作细碎的雪粒，绵绵洒洒落下，触地即凝冰，冰棱瞬间突起。
　　景在云站在原地，看得失神。
　　她暗自思忖，这套剑法定有诀窍，需将灵力运用到何等自如，才能有这般效果。
　　江忆莲甩去竹枝上的水珠，随手将竹枝丢在一旁。
　　竹枝在白石地面上滚动数圈，渐渐消散。
　　地上的冰棱也在竹枝消失的瞬间化为水珠，白石地面不沾水汽，水珠自动聚拢，顺着地面纹路滚入旁边的水池。
　　“你可以在此随意练习。”
　　江忆莲道，“这里不会被破坏，你可放心动用灵力。”
　　景在云颔首：
　　“我知道了，谢谢师姐！”
　　她握紧手中的剑，模仿江忆莲方才的动作挥出。
　　剑风掠过，只带起几片淡淡的雪花，落在地上凝成薄冰，远不及江忆莲方才的效果。她转头看向江忆莲：
　　“师姐，这套剑法是不是有口诀？”
　　江忆莲摇头：
　　“没有口诀。你仔细感受灵力，在脑海中回想我方才的景象，或许便能复刻。”
　　景在云点头，再次尝试。
　　她将剑抛向水池，指尖凝力，试图用灵力操控剑身飞起。
　　剑身落入水中，泛着冷光，非但没有飞起，反而缓缓沉底。
　　她站在岸边，看着剑一点点往下沉，愈发着急，抬脚便要往水里跳。
　　手腕忽然被人拽住。
　　景在云回头，见江忆莲握着她的手，神色严肃。
　　“你想干什么？”
　　江忆莲问道。
　　“啊，师姐，我的剑不小心掉下去了。”
　　景在云急声道。
　　“掉下去便用灵力操控它飞上来，不是让你跳下去捞。”
　　江忆莲松开手。
　　景在云咬了咬唇：
　　“师姐，我操控不了，它好像不听我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