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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二章 案影   传讯玉 ...

  •   传讯玉简落在案上,发出轻响,花浦泽伸手拿起,指尖触到玉简微凉的表面。她盯着上面的字,脑袋里一片空白。
      视线里的墨字慢慢散开,又重新聚拢。她放下玉简,拿起笔,按照宗门礼仪写了回复。
      裴新巧的代理宗主名头挂了几年,此前偶尔踏足宗门正殿一步。花浦泽原以为这只是个架空的虚名。毕竟真正被立为少宗主的,是那位的孩子。
      她记不清那个孩子的名字,宗门上下都清楚,曾经鼎盛一时的宗门,走到如今的落魄,不过是时间问题。
      正殿梁柱掉漆,檐角铜铃生锈。风一吹,声音发闷。花浦泽指尖划过案上的宗门名册。鼎盛时的名册有几大本,现在只剩薄薄一册,翻页的时候纸页发脆。
      少宗主的位置空着,只留了一个淡墨点。
      她按了按眉心,喊来外门执事,递过写好的清单,宗门名下还有百亩良田,几座灵山,每年的租子和灵草收成,勉强够支撑日常开销。执事接过清单,躬身退下,脚步很轻。
      次日后,裴新巧抵达宗门。她穿一身月白襦裙,腰间系着代理宗主的玉牌,走进正殿的时候,殿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花浦泽站在案前,递上近三个月的事务报告,裴新巧翻了三页,合上册子。
      她开口,声音很平:
      “我算出此地有劫难,非你们能应对。我跳过长老会和外门指令,以代理宗主身份前来,随行还有其他六宗的人。”
      花浦泽抬眼,看见裴新巧身后站着几个穿不同宗门服饰的人,手里都提着佩剑。她喉间发紧,没有反驳。转身走出正殿,喊来所有能调动的弟子。
      宗门内的空房不够,只能去山下镇子租下整座客栈。弟子们领了命令,分头行动,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回响。
      连续几天,花浦泽没有合眼。眼底泛着青黑。她抱着一摞账本从廊下走过,看见那个男人出现在裴新巧身后。
      男人穿一身锦袍,手里摇着折扇。前些日子,他就是这样堵在裴新巧的院门外,不肯离开。
      男人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作为你未婚夫,什么忙也帮不上,真的好可惜……”
      花浦泽抱着账本的手臂发酸,听见这句话,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她稳住身形,把账本放在旁边的石案上。
      幻海仙君从未亲口敲定这门婚事,不过是对门势力一厢情愿的说法,裴新巧连代理宗主的印信都还没捂热,这人就敢以未婚夫自居。
      花浦泽抬手抽出腰间佩剑,剑尖指向男人的胸口。她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犹豫,男人后退一步,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看了看花浦泽手里的剑,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裴新巧。最终收起折扇,转身走了。
      花浦泽收剑回鞘,拿起案上最新的报表。上面是宗门现有人口的初步统计,数字错漏百出。她皱了皱眉,派人去山下更换对接的衙门官员,要求重新统计所有人口和物资。
      暮色降临时,案上的文件已经垒到半人高,几个弟子站在廊下,交头接耳,无所事事。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的香气。
      花浦泽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忽然想起一个女人。
      说起来也不算没见过,只是有些耳闻。再往细处想,她也有些记不清了。
      她想起桂谷冬的婚礼,那是前任宗主指定的一场荒唐婚事。桂谷冬嫁过去的时候,而作为他的名义上的妹妹,那她这个名正言顺的姐姐,显得格外可笑。
      桂谷冬是幻海仙君的亲生女儿,幻海仙君一纸令下,将她指给於文仁做新娘。婚礼那天,府里挂满了红绸,从正殿一直铺到山门,红绸在风里飘着,颜色刺目。
      花浦泽是幻海仙君的养女,也是她唯一的徒弟。她和桂谷冬算不上情深,活了这么多年,她只在婚礼那天,见过桂谷冬一次正脸。
      桂谷冬本该随幻海仙君姓花,可幻海仙君没有把花姓给她,反而给了花浦泽这个养女。
      花浦泽按了按太阳穴,觉得头痛,她不该想起这个已经去世多年的女人。可就是这个女人,生下了那个被立为少宗主的孩子。
      云源镇的街市人声鼎沸,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脂粉味,飘在空气里。挑担子的商贩走过,扁担发出吱呀的声响,卖糖葫芦的老人举着草把子,在人群里穿梭。
      孩童追着跑过,留下一串笑声。
      景在云站在街边,她看着面前往来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神色。一切都平和安稳。花浦泽前几日神色凝重说的那些劫难,此刻显得格外遥远,她想起那个死去的姑娘,眉眼已经模糊成一片。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忘记她的样子。
      夜里躺下的时候,白天发生的事会一点点从脑子里消散。她总是记不清午饭吃了什么,然后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她抬眼,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个女人的身上。
      那张脸和师姐一模一样。
      景在云站在原地,她分不清自己对这个女人的在意,是因为这张相似的脸,还是因为她从心底默认,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前世那个一次次将她推开的小云,又该算什么。
      她和前世的小云之间,有扯不断的牵连,每一次想起师姐,这种牵连就收紧一分,压得她胸口发闷。
      眼前的景象忽然扭曲。
      是一片开阔的水面,阳光落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师姐站在水边,头发沾着水珠。有人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揽住她的腰。
      师姐转过身,笑容明媚。
      她挥着手,声音穿过水面传过来,温柔清晰:
      “小云!”
      她穿一身浅蓝短打,衣料被水打湿,贴在身上。
      景在云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她想碰一碰师姐的脸,想确认这不是又一次的幻境。
      大量的泡沫忽然从她嘴里涌出来,水面剧烈翻涌。水灌进她的口鼻,耳朵里只有嗡鸣。她向下沉去。
      师姐的身影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她沉到湖底,双手落在湖底的泥地上。身上冒出细小的气泡,缓缓向上浮。
      过往的记忆全部涌上来,重重砸在她的头上。
      景在云猛地回神。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尖触到粗糙的尘土,身上的月白襦裙沾了泥点,周围还是云源镇的街市,吵闹声清晰可闻。
      她抬头,茫然地看着往来的人群。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谁。是前世的小云,还是师姐的什么人。
      不远处,那个和师姐长得一样的女人,正拉着一个少年的手往前走。
      景在云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绝不会认错师姐的脸。哪怕再过一百年,一千年,她也认得。
      她猛地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跟上去,途中撞了一个挑菜的商贩,青菜掉了一地,商贩骂了一句,她没有听见。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女人的背影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景在云想知道,那个女人身边的少年是谁?
      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
      她也见过前世的小云,自己的脸绝不是这个样子。
      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挡住了她的视线。马蹄溅起的泥水落在她的裙角。她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剑鞘,等马车过去。
      再抬头时,前面的路宽松了些。
      人流少了很多,那个女人穿一身粉绿襦裙,正站在街边的糖画摊前,低头和摊主说话。
      少年忽然挣脱她的手,她手里握着一柄黑色的剑,跑到女人面前,仰着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意:
      “师傅,这次比赛我又拿了第一,下一次我们要去哪里呢?”
      景在云停住脚步。
      少年身上带着未脱的稚气,阳光落在她的剑身上,反射出光亮,女人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她的嘴角弯起,笑容温柔,和记忆里的师姐分毫不差。
      景在云站在原地,周围的人来人往,都和她没有关系。这一刻,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活在过去记忆里,一个可以被随意替代的影子。
      她被迫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她们说笑,看着摊主递过一支糖画,看着少年蹦蹦跳跳地接过来。
      胸口的闷意越来越重,喉咙发紧。呼吸变得急促。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女人的脸。浓烈的情感涌上来,让她胃里翻涌。
      如果这就是爱,那她宁愿这是一种诅咒。
      她控制不住自己,为什么还是这么想念?为什么受过那么多伤,还是只要看到一点和她有关的痕迹,就愿意拼上性命去追寻。
      景在云脚步不受控制地跟上去,她心里清楚,这一切是故意摆给她看的。
      师姐喊那个少年的名字。
      “於原。”
      她递过一个水囊。
      景在云记住了这个名字,於原是师姐早年捡回来的孩子。师姐没有亲自教她,单独请了穿劲装的武师教她武术,后来又请了穿道袍的修士,教她修仙之法。
      景在云试过离开,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跑了几十步,周围的景物突然凝固。挑担子的商贩停在原地,抬着一只脚,卖糖画的老人举着勺子,糖丝悬在半空。
      孩童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再往前迈一步,脚下的地面纹丝不动。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她站在师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於原正拿着一根草,逗弄路边的猫。
      她又试了数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只要踏出她们的视线范围,就会被立刻拉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阳升起又落下。景在云没有感觉到饿,也没有感觉到渴,她不需要睡觉,也不会疲惫。就这么一直跟在她们身后,走了数日。
      夜里,她们住在镇子边缘的客栈。
      她们要了两间相邻的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出窗纸上师姐的身影。她抬手,解开发髻,然后房间暗了下去。
      隔壁於原的房间,也很快没了动静。
      景在云站在走廊里,看着两扇紧闭的木门,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松了一丝。
      白日里,於原在院子里练剑,剑风扫过,院中的槐树叶纷纷落下。
      师姐站在廊下,抱着手臂看,等於原收剑,她走上前,递过一块帕子。
      景在云站在院门口,她看着於原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师姐是不是也会用别的孩子,来代替她。
      她是不是从来都不是师姐的唯一。
      於原很大胆,她会拉着师姐的袖子,指着街边的首饰摊说话。会趴在师姐耳边,小声讲些什么。
      师姐会弯起嘴角,听她说完。
      景在云看着这一切,她觉得於原狂妄。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师姐所有的好。
      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伸出手,想去碰师姐的衣袖,指尖直接穿了过去。没有任何触感。
      她开口,喊师姐的名字,没有声音发出来。
      於原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追着一只蝴蝶跑远,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她就是一个幻影,一个不存在的旁观者。
      阳光落在师姐和於原的身上,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景在云站在阴影里,只能眼睁睁看着。
      和以前所有的时候一样,她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她们成为所有故事的主角,自己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没有人看得见的幕后。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些。
      景在云靠在墙上,看着不远处,师姐给於原买了一串糖葫芦。
      於原咬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
      她一点也不好奇师姐的过去,她早就想把过去的一切,和自己彻底隔离开。
      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把她拉回来,让她想起,让她看见。
      这是在居高临下地展示什么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没有人回答。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於原出嫁的日子。
      宗门口挂起了红绸,来往的宾客脸上都带着笑意。
      於原穿一身明亮嫁衣,那个男人站在她的身边。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景在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她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释然,只有更重的不解。她不能理解所谓的一见钟情。
      到底要多深的情谊,多好的容貌,才能用一见钟情四个字,掩盖所有的仓促和不确定。
      就能凭着几句话,定下一辈子的关系。
      如果真的这么轻易,后来也就不会有那个男人的背叛。
      景在云记得后来的事。
      那个男人带了别的女人回来,就睡在他们曾经共处的一张床上,於原没和他争执,只是沉默狼狈的逃离了。
      一路上的风混着眼泪划过他的身上,又被抛弃在身后,慌乱的来到师姐那里,扑进师姐的怀里,低声抽泣。
      从天黑,到天亮。
      师姐只是淡淡的吩咐。
      “杀了那个男人吧……”
      景在云就看着那个女人为了那个所谓心爱的男人,一次又一次违背了自己师姐的想法。
      原来违背了,也不会受到任何的惩罚,师姐也只是会纵容她。
      景在云站在旁边,她很诧异,她原本以为,於原在师姐心里,是不一样的。
      可她也慢慢理解了於原。
      於原从来都不是表面上那样大胆狂妄。
      她每次练剑赢了,都会第一时间看向师姐。师姐不说话,她就会垂着头,默默把剑收起来。师姐点一下头,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她每次和师姐说话,都会偷偷观察师姐的神色。稍有不对,就立刻改口。
      她所有的肆无忌惮,所有的张扬,都是一次次的试探。试探师姐的底线,试探自己在师姐心里的位置。
      景在云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
      宾客都走了,红绸被风吹得落在地上。
      师姐和於原的身影,都已经消失不见。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景在云看着空荡荡的廊下。
      真正将她们彻底隔开,划下无法跨越的界限的,只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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