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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色 ...

  •   只是这夜色还太长,长得望不到头。
      这两年,京中夜里亮灯的地方越来越多。
      不是勾栏瓦舍的繁华,是衙署。原本日落便该合上的朱门,如今常常亮到更深;原本可以“斟酌办理”、拖延时日的文书,被一道道严令要求按期誊清、即刻呈报;原本只在年终岁尾才会象征性清点的陈年旧账,被一册册、一匣匣从积灰的库房里翻出来,摆在灯下,被目光重新熨烫。
      没人公开说这是为什么。
      同僚之间交换一个眼神,上司向下属交代差事时压低嗓音,往往只含糊一句:“上头要看。”
      可“上头”是谁,具体要看什么,没有人点破。越是说不清楚的地方,越没有人敢懈怠,也越容易滋生无端的猜测与寒意。
      世家之间不再轻易走动,宴饮诗会锐减,即便设宴,也多是关门闭户,言谈谨慎。军中将领回京述职,也收敛了往日的豪迈锋芒,在兵部衙门口下马时,腰背挺得笔直,眼神却规规矩矩垂落。往日酒酣耳热之际或许还能谈笑几句的边关轶事、朝堂传闻,如今刚一提起,便像触及了什么无形的禁忌,迅速被旁人“今日酒菜甚佳”之类的闲话截断、掩盖过去,仿佛多说一句,就会在空气里留下擦不掉的痕迹,落入不知何处的耳中。
      人人都在动,伏案疾书,奔走传递,核对盘算。
      却又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动作,敛去了声息。像一口巨大的、透明的盖子,正从九重天穹缓缓扣下,尚未及身,却已让盖子下的每一寸空气都变得粘稠、滞重,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比往日更用力些。
      就在这样一口“盖子”缓缓压下的京城夜色里,江翎从京郊大营走出来,天已黑透。他未着戎装,只一身深色劲服,外罩玄色披风,风帽半掩着面容,马蹄也用厚布包了蹄铁,走在青石路上只剩闷闷的响动。他没带亲随,只身一人,像一滴墨融进更浓的夜色里。
      这种安静,他太熟悉了。不是寻常宵禁的肃穆,而是一种山雨欲来前,连鸟雀都屏住呼吸的、被刻意打扫过的寂静。
      他这几日隐隐察觉到风声不对。不是冲他个人,而是有人在嗅探、在翻查一些旧东西。
      他原本不必亲自走这一趟。
      营里自有书吏,有伶俐的随从,更不缺深谙衙门规矩、知道如何说话递帖的老吏。一纸军文,加盖印信,遣人送去便是,连面都不必露。但那份东西,他还是贴身收在了怀里。
      薄薄一封,牛皮纸的信封,封口处用朱砂混着火漆压得严严实实,繁复的纹路里隐约是个“翎”字的花押。外面只写了四个字:旧案附核。
      字迹是他亲手写的,端正得几乎刻板,一笔一划都压在无形的格线上,像军营里最严苛的教官批下的“阅”字。端正得像是故意要让人看清楚——看,我按规矩来的,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入城这一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年少时鲜衣怒马,与三五勋贵子弟呼啸而过,马蹄踏碎月色,任他驰骋。后来戍边归来,走过这条路去宫中述职,去兵部应卯,去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宴席上应酬,路还是那条路,却渐渐觉得两旁的屋宇似乎压得低了些,街面也窄了,暗处仿佛总有些目光黏在背上。
      今夜,路似乎格外长,也格外静。风卷着零星的落叶,擦着地面发出窸窣的碎响,反而衬得四周更加空寂。巡城的兵丁远远看见他这一人一马,似乎怔了怔,随即更加挺直了腰背,目光却谨慎地避开了他斗篷下的面容,只盯着那匹异常安静的战马包了布的前蹄。
      江翎在六部司街口便早早勒住了马,将缰绳丢给早已候在那里、牵着一匹温顺驮马的亲兵。他自己则整理了一下深色的常服外袍,将那份薄信仔细收入袖中暗袋,这才举步,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街巷里被放大,清晰得有些突兀。今夜这条街,似乎比往常更空。两旁的衙署高墙耸立,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巡街的兵丁提着灯笼,远远看见他独行的身影,灯笼的光晕晃了晃,似乎想照过来辨认,却又迟疑地停住了。他们认出了他这身看似寻常、实则用料与剪裁皆非凡品的衣袍,也认出了他行走间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属于军人的独特节奏,更感受到了那种无需言明的、迫人的气场。于是,他们只是更加挺直了背脊,目光低垂,仿佛在专心审视自己脚下的石板缝隙。
      他不需要看路,肌肉记忆带着他转过该转的街角。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抚过那封薄信坚硬的边缘。
      信里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证据,也不是慷慨激昂的诉状。只是几处从当年庞杂军报中摘出的、时间与人物记载上的微小矛盾,附上他作为“旧部”请求“核实补正”的谦辞。每一处疑点都掐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每一个用词都反复斟酌,确保绝不越界,只流露出一种近乎迂腐的“对军史严谨的执着”。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靠这一封信翻云覆雨。他要的,是把这份“规矩”递到该看的人眼前。是告诉那些在暗处翻动旧案卷宗的人:我知道你们在动。我也在动。但我动的,是明处。
      这是一种表态,一种在皇权阴影下的自我保护,也是一种对潜在对手的警告——江家并非毫无知觉,也并非任人拿捏。他查阅的,与其说是案卷,不如说是一份 “告知书” 。他要从这些冰冷的文字里,判断出这次“奉旨复核”的力度、范围和真实意图:是仅仅敲打江家?是准备新一轮清洗的前奏?还是另有深意?
      最近这几年皇帝萧稷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脚步终于停在大理寺衙门的侧门前。这里不是正堂,是专供紧急军务或特殊交接的偏门,平日里少有人至。门廊下挂着一盏风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门楣上模糊的兽头铜环和旁边一块小小的、标明此门用途的木牌。
      他没有立刻去叩门,而是驻足片刻,目光扫过两侧高墙投下的沉重阴影,以及远处巷口隐约透出的、属于另一条街市的微弱光亮。
      然后,他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在厚重的木门上。声音在寂静的、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的六部司街深处传开,闷而清晰,像一颗注定要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泛起的、或许能搅动暗流的涟漪。
      他递上文牒。
      对方接过去,指尖似乎有不易察觉的凝滞。目光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文牒抬头和“旧案附核”那四个字上多做停留,也没有问“哪一案”、“谁准的”,只飞快地将文牒翻到末尾,视线在火漆印记和下方某处不起眼的签押上扫过,确认无误后,便立刻侧身让开了通道。
      动作快得近乎机械,像怕耽误了什么。
      江翎抬眼,目光在那当值差役脸上一停。对方约莫三十许,面皮微黄,此刻眼观鼻鼻观心,神色绷得紧,额角却隐隐沁着细汗——不是热汗,是某种紧绷之下渗出的凉意。
      那差役像是被这目光烫到,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近日……旧档一并清点,军文来得也勤。上官严令,不得延误。将军恕罪,规矩比前些时……紧些。”
      话说得含混,却透着一股子“多说多错”的谨慎。
      江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他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将那差役和他那句语焉不详的解释都留在了身后。
      衙署里面比外头更安静。
      不是无人,恰恰相反,廊下、厢房、值房里都有人影。但这种安静是一种被刻意压制后的产物——所有人都埋头做着手头的事,走路时放轻了脚步,交谈时凑近了耳语,连整理卷宗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大声响的劲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锭和一种……类似于铁器擦拭过后留下的、冷冽的秩序感。
      廊下挂着一排新换的羊角风灯,灯罩擦得晶亮,烛芯也挑得高,发出一种近乎惨白的光,将地砖上每一道拼接的缝隙、甚至石料本身细微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几名书吏伏在靠墙的长案上誊抄,笔尖行走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细碎而绵密,像秋夜无尽的冷雨,落在人心上,不重,却足以湿透衣衫。
      他沿着这条被白光和雨声包裹的长廊,径直走向最深处的档房。脚步声落在地砖上,不轻不重,却在这种刻意的寂静里,依然显出几分突兀。
      档房门口,当值的老吏员坐在一张高背椅上,背有些佝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漫长值夜和繁冗事务熬出来的、深沉的疲色,眼皮耷拉着,眼白泛着浑浊的黄。
      江翎依礼微一欠身,报了来意,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对方听清。
      老吏员点点头,花白的胡须随之轻颤。他没多问一句,甚至没要求再看一眼文牒,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也知道他来做什么。他只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指节粗大的手指,在摊开在面前的登记簿上,沿着某个条目,缓慢而用力地划了一下,指尖与粗糙的纸面摩擦,发出极轻微的“嚓”声。
      这个动作,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已写定的步骤,又像是仅仅为了完成一个必不可少的、象征性的程序。
      然后,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转身,插入了身后那扇厚重木门的锁孔。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廊下,清晰得有些刺耳。
      “佩弦将军要看的那册,”他低声说,“已放在案上了。”
      江翎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么快?”他问,声音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只是目光在档房幽暗的门口逡巡了一下。按照常例,即便文牒无误,调阅特定年份的军务旧档,尤其是涉及具体案件的原始卷宗,也需要时间查找、登记、甚至可能需要更高一级的主事过目。绝无可能人还未到,东西就已备好的道理。
      老吏员脸上那点疲惫的笑意更深了些,皱纹沟壑里填满了无奈,仿佛在说“何止是你,这几日来的,都是这样”。他微微佝偻着背,往江翎身前凑近了些许,几乎是用气声吐出了四个字:
      “奉旨……复核。”
      话音落下,他立刻退回了原处,眼皮重新耷拉下去,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磨得发亮的地砖,仿佛刚才那短短一瞬的交流从未发生。
      四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一枚烧红的小石子,“滋啦”一声落入冰水,表面上悄无声息,内里却瞬间蒸腾起刺骨的寒意,直直沉入人心底。
      奉旨。
      不是兵部行文,不是大理寺自查,不是任何衙门的常规流程。是旨意。
      而“复核”二字,更是精妙。它不代表推翻,不代表重审,只代表“重新审视”。这审视的尺度、方向、最终想要得到的结果,都藏在“奉旨”这两个字背后深不可测的意志里。
      江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面上依旧沉静,只对那老吏员略一颔首,便抬步迈进了档房。
      门在他身后被老吏员轻轻掩上,隔绝了廊下那片惨白的光和细碎的“雨声”。档房内光线昏暗,只有靠近长案的地方点着一盏孤灯,灯下,厚厚一摞卷宗已经整齐地码放妥当,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正是他熟悉的、关于北境某年冬的那场遭遇战的编号与简述。
      灯光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堆满档册的木架上,影子随着火光晃动,巨大而沉默。
      他走到案前,没有立刻坐下,只是伸出手,指尖拂过那叠卷宗最上方的封皮。皮革冰冷,带着经年的尘土气,和一种……仿佛被无数道目光刚刚灼烤过的、微妙的余温。
      奉旨复核。
      原来,他以为自己是在规则内落子试探,却不知,棋盘本身,早已被执棋者悄然重置。这是一场在皇权注视下的、无声的答辩。他的文牒是考卷,他此刻的平静、专注、乃至呼吸的节奏,都是他上交的答案。他需要评估的,不是陈年旧事的对错,而是这次“奉旨复核”背后的真实意图、力度深浅,以及——杀机与生机之间,那微妙而致命的距离。
      他缓缓坐下,挺直的背脊在昏黄光晕中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无论如何,他已经进来了。有些东西,他必须亲眼再看一遍。无论这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夜还很长,档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他平稳到近乎刻意的呼吸声。在这片被“旨意”笼罩的寂静里,他必须读懂的,不是案卷,而是圣心。
      而他还不知道——
      有个人,会比他更晚知道这一点。
      也会因此,付出更惨的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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