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说》一只柚子鱼

13、仲秋01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溪是在冰冷的地板上醒来的。

　　后背被地板硌得发麻，一夜未盖被子，凉意顺着四肢百骸钻进来。

　　房间沉在浅灰的天光里，地上散落着皱成一团的纸巾，指尖那道小伤口已经凝固成浅褐色的血痂，昨夜的绝望还残留在眼眶的涩痛里。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无数个假装乖巧的清晨一样，慢慢撑着地板站起身。

　　楼下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父母已经起床。

　　林溪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空洞与红意，重新戴上那层熟悉又标准的笑脸，拉开房门走下去。

　　“醒了？” 林母端着粥碗抬头，语气平淡如常，仿佛昨夜那些刺耳的对话从未发生，“快吃早饭，吃完把上周那套数学卷补完，错题整理好。”

　　林父也跟着叮嘱：“国庆哪儿也别去，在家把知识点过一遍，联考最重要。”

　　他们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国庆要去二伯家出礼。

　　林溪站在餐桌旁，没有拉开椅子，也没有碰碗筷，只是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通过v·“我不饿，先回房写作业了。”

　　不等父母再接话，她已经转身上楼，脚步轻稳，背影看不出半分异样。

　　回到房间，她反手关上房门，脸上的笑意才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弯腰，默默将地上的纸巾一一捡起，团成球丢进垃圾桶；又再次轻抚上笔记本封面，随后把铝制盒子轻轻推回床底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坐到书桌前，拿出手机，指尖不再颤抖，也不再犹豫。

　　她给苏念念发了一条消息：

　　【林溪】：对不起啊，念念，我昨晚没看到消息，方叙昼那天说了他们计划去的事，那我们四个一起去。o(*￣▽￣*)ブ

　　等了一会儿，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弹出新消息。

　　应该是还没醒吧，她想。

　　林溪把手机倒扣在桌角，指尖轻轻抚平纸面，从书包里抽出作业和习题册。

　　摊开的本子干干净净，可她盯着第一道题看了许久，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昨夜地板的凉意还残留在脊背，父母的对话像针一样扎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林溪摇了摇头，给自己打了一耳光，逼着自己全身心投入到练习题中去。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工整的字迹。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

　　“咚咚 ——”

　　敲门声不轻不重，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方叙昼烦躁地从床上翻起来，睡意全被搅没，带着一脸不耐去开门。

　　“张逸，能不能别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随口抱怨，可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后半句话猛地卡在喉咙里，脸色微微一沉。

　　“阿叙。” 男人的声音沉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一丝刻意放轻的客气。

　　方叙昼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让他进来，也没有说话，眉峰轻轻蹙起，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困倦，却已覆上一层疏离。

　　察觉两人间尴尬的氛围，站在方父一旁的助理，开口道：“小昼，你父亲他已经连轴三天了，为了今天来见你——”

　　“小刘，不用再说了。”方父抬手打断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儿子身上，“生日那天，我给你说的，我们周末一起去拜访一下外公外婆。”

　　方叙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沉默几秒，终究还是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声音冷淡：“进来吧。”

　　他没有喊那一声 “爸”。

　　沙发上还维持着昨天晚上的模样，抱枕歪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整齐放着有关妈妈的资料。

　　“饮水机在厨房，水杯就在边上，您请自便。”话罢，转身上楼。

　　方叙昼语气平淡得近乎客套，话音落下，便径直转身上楼，没有半分停留。

　　他快速洗漱完，回衣帽间快速换好衣服，再回到房间时，从床边捞起手机，对着黑屏的屏幕深深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沉默片刻，他才迈步下楼。

　　“你早饭吃了吗？” 方父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刻意堆砌的温情。

　　方叙昼抬眼扫了他一下，语气冷得没半分温度：“看不出来吗？”

　　方父喉结动了动，没再追问，只当是少年人的别扭，顺势定下安排：“那我们先去吃饭，吃完直接去外公外婆家。”

　　方叙昼没应声，径直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

　　“你看过吗？这些资料。”方叙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叠整整齐齐的文件上，声音微微发沉。

　　“对于你妈妈，我了解的，远比资料上，多得多——”

　　方叙昼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尖泛白。

　　“那你是不是…… 早就知道 ——” 他喉头干涩得发疼，深吸一口气，才把那句堵在胸口的话问出口，“她在高中的时候，遭遇过霸凌，一直都有抑郁情绪。”

　　“我知道。” 方父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但那是很早很早的事情了，早就过去了，不重要的。”

　　“怎么会不重要！”

　　方叙昼猛地抬眼，平日里一贯平静的眼眸第一次翻涌起猩红的怒意，声音控制不住地提高，“你明明知道发生过这种事，明明知道她敏感、怕闹、怕人多，为什么不尽早防范？为什么从来没有真正护着她？”

　　“她日记里写了什么，你也知道吧。”

　　他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带着碎掉的沙哑，“她明明清清楚楚地给你说过不希望亲戚们来看她，不喜欢吵，不喜欢被围着看…… 为什么你还是没拦住奶奶？为什么默许所有人一窝蜂涌进来？”

　　“为什么要逼她 ——”

　　“逼她在那么吵闹的人群里，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就被迫进行哺育……”

　　方叙昼的脑海里猛地闪过母亲日记本上那些绝望的字迹，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痛的不能呼吸。

　　[原来，生产这么没有尊严啊，好脏啊。]

　　[今天，好多人还是盯着我，我好像被围观的动物。]

　　[今天，我给方木头说了，但公司那好像很忙，他很累了，我还是别打扰他了。]

　　[阿叙今天对我笑了，我好舍不得，但我好痛苦啊。]

　　[今天，他陪我吃饭了，但一直讲公司的事，我听着也好累啊。]

　　[我好像真的看不到希望了，阿叙，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凉的破碎。声音压得发颤，却字字清晰，像在剖开自己最血淋淋的伤口：

　　“你知道她那时候是什么感受吗？她觉得自己像个动物，被人围着看、被人指点…… 她求过，她在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她害怕，她想安静。”

　　他往前一步，胸口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剧烈起伏，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崩溃与质问：

　　“可你呢？你明明知道，你明明都知道 —— 为什么不拦着奶奶，还是让那群人挤在她的房间里？为什么要让她在最痛、最脆弱的时候，连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那是她最需要你的时候。”

　　“可你在哪？”

　　“哦，对不起，我忘了。” 方叙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凉得刺骨，“您，方董事长，在忙着公司上市 —— 在她刚出产房、最虚弱无助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回了公司。连一通电话，对她而言都是奢侈。”

　　空气瞬间死寂。

　　连窗外的风都像是停住了。

　　方父嘴唇哆嗦着，所有的解释、道歉、安慰，在这一刻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想开口，想说 “当年的事，彼此都有难处”；想说“我很后悔”；想说“我错了”......

　　可所有的话，在儿子冰冷的眼神和老婆当年的绝望面前，都轻得像废纸。

　　方叙昼站起，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底褪去所有怒意，只剩一片沉沉的麻木与疏离。

　　“所以啊，爸爸，” 他语气很轻，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苍凉，“你说，我知道了这些前因后果，我该怎么去面对外公外婆呢？”

　　老人心里藏着对女儿的疼，也藏着对整件事的芥蒂，而他夹在中间，一边是血脉亲情，一边是感同身受母亲当时的境遇，根本无从自处。

　　他垂了垂眼，语气平静却带着距离感：“等我自己把情绪理顺、想清楚了，我会自己去看望外公外婆。”

　　“今天，还请您先行离开吧。”

　　一字一句，客气，却也彻底划清了界限。

　　方父僵在原地，望着儿子清冷疏离的眉眼，喉头反复滚动，想说些抱歉的话，想再解释几句，可面对这份沉甸甸的亏欠，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

　　满屋只剩沉寂，茶几上那些关于母亲的资料静静摞着，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横亘在父子之间，无声无言，却字字诛心。

　　方叙昼没有再看他一眼，沉默地转身，一步步踏上楼梯。

　　回到房间，他仰面躺倒在床上，定定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素净的白色在天光映照下格外刺眼，晃得人眼睛发酸。

　　温热的泪水一点点充盈眼眶，朦胧了眼前整片雪白的天花板，那些藏在日记本里的绝望字句，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播，挥之不去。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躺着，任由眼底的湿意漫溢，将所有委屈、心疼与失望，都悄悄埋在了无人看见的角落。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