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臣》烟酒客

15、往事暗沉不可追 楚颜卿往事

　　楚颜卿沉默良久。
　　他不信萧杭是想让如今的他“回来”，或许在萧杭眼里，如今的楚颜卿与死了大抵是没什么两样的，他想的不过是当初的那个“白哥哥”罢了。

　　说起白哥哥来，当年两人见面，本就唏嘘。
　　甚至可以说是狼狈不堪。

　　楚颜卿从小便无父无母，记事起就在收容所里待着，后来收容所不景气关了门，他便被赶了出来。
　　他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在收容所里也没人在意他的名讳，都是喊他脏哑巴等难听的外号。

　　只因为收容所里的楚颜卿太安静了，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没有喜怒哀乐。
　　安静到别人以为他是哑巴，压根就不会说话。

　　从收容所里出走之后，日子更加苦不堪言，他每日只能去破烂站试图捡些东西吃。
　　被别人打出来，被别人指使着用狗咬，都是常见的事。

　　有次下大雨，他趁着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才终于找着机会去各家户门口捡到了些不要的破烂。
　　只可惜那里边并没有多少吃的，他费尽心思，只找到了半块发霉的饼，以及一些被扔出来不要的书。

　　他不想要那些书，他只想要吃的。
　　但饥寒交迫之下，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他，又似乎只是因太无聊，躲在棚棚里没事干，索性他把那些书全部捡了回去。

　　因那时的皇室动荡不堪，政府腐败无能，奸佞横行，宦官当道，百姓都饿死不少。
　　除了官宦富商家的人，其余百姓只能勉强果腹，又哪能给他这种破烂儿东西吃……

　　楚颜卿记不清他是怎么在这其中活下来的了，因为太痛，痛到浑身的骨头渣子都仿佛被蚂蚁爬了一遍，轻轻一碰，就碎了个彻底。

　　他爬回了那间破棚里，整个人缩在角落，他知道自己不能睡着，因为一旦睡着了，或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索性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用已经冻得发红发紫的手把那几本破书打开。
　　只能看到零星的几个字，上面的油墨已被洗刷了个干净。

　　他想到自己一直都没名讳，又很羡慕别家的小孩有父母宠爱着，连起个名字都稀奇的不得了。
　　他就想着也给自己起个名字，就算没人叫，他自己念给自己听着也高兴。

　　连着翻了几本破书，才终于拼出一个看起来好看的名字。
　　叫楚颜卿。

　　小小的楚颜卿难得笑了一下，不过笑的很难看。

　　他本以为自己天生一条贱命，命不久矣，却没料到上天又给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楚颜卿被人捡了回去。

　　他原先还在泔水桶旁边捡东西，或许是因神志不清，他并未看清那放泔水桶的地方拐出来竟是一家富贵人家的府邸。
　　他被一伙穿着富贵，个个看起来雍容华贵的人给撞了个正着。

　　那群人一看见他便半掩面庞，满脸写着嫌恶，生怕这种脏东西脏了他们的眼睛。
　　楚颜卿似乎是意识到这群人扑面而来的恶意，只好快步低着头想离开这。

　　却没料到被最中间穿着金丝衣饰的小孩给一把抓住，又强行把楚颜卿拽到自己面前。
　　害得楚颜卿踉跄几步，膝盖头重重磕在地上。

　　青石板上晕开一片鲜血，没人顾及。

　　还没等他起身，旁边一个戴着高帽子，近似侍卫的人一把扯起他的头发，同时大声呵斥着：“看见太子殿下，还不快给我跪下！”

　　那时的楚颜卿连太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帮人穿着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布料，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于是他强忍着痛，又被拽着头发，摆正跪姿给眼前与他差不多大的孩童磕头。

　　但他太痛了，痛到无法呼吸，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像被砸碎了般。他再也撑不住跪姿，眼瞧着就要倒下去。

　　侍卫手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似乎是因心情不好，他没放过楚颜卿。
　　反而拽着他的头发，就是要把他的头皮扯掉一般。
　　又狠踹了他一脚，让楚颜卿晕乎乎的身子清醒，不敢弯腰下去，只敢端端正正地跪在那个孩童面前。

　　“行了，别在这见血，不吉利。”
　　那太子自称长着一张慈悲相，见不得人间疾苦，对这一切却是冷眼旁观。

　　“这人对太子大不敬，要我看，直接拖出去乱棍打死！”
　　也不知究竟是谁让侍卫受了窝囊气，非得从楚颜卿这讨回来。
　　眼瞧着楚颜卿就要被拖下去乱棍打死，那雍容华贵的太子却在此刻开了金口：“别在这浪费时间了，脏，走吧。”

　　显然，在这位太子殿下的眼里，楚颜卿这条贱命可有可无，不过是因嫌他太脏，污了自己的眼睛，才不愿继续浪费时间。

　　楚颜卿眼前一片漆黑，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只不过是回光返照，才让他听得见外界的声音。
　　身上那股重力被人猛地撒开，他整个人摔倒在地上，头发被摔得凌乱，原本被头发遮了个干净的脸也在此刻露了出来。

　　是一张精致到极致的娃娃脸。
　　小脸上长着大大的五官，就算是一层厚厚的泥也盖不住那清晰的轮廓，而那双眼眸更是尤其漂亮。

　　如此两颗璀璨的夜明珠。

　　料是太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于是太子迟疑了一瞬，勾勾手，示意旁边的人把楚颜卿抓过来。

　　楚颜卿意识不清，只觉得头重脚轻，被人连拖带拽又跪到了太子脚底下。
　　“叫什么名字？”
　　“楚…颜卿。”
　　太子饶有兴致般笑了笑，随即转过头去与旁边的侍卫低语了几句。

　　言毕，楚颜卿就如同一个牲畜般被抓了起来，整个人悬在空中，天旋地转，随即被关到一个货箱里。

　　太子勾唇轻笑，叫人清理干净刚刚把楚颜卿拎起来时他掉落的东西，才勉强踩着那地板继续往前走。

　　楚颜卿想反抗，可全身上下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任由侍卫把自己塞进货箱里，关上门。
　　看着眼前漆黑一片，他的大脑短暂出现了窒息感。货箱里空间极小，让他整个人只能抱着头缩在里边。

　　就这样走了一路，他靠着货箱上的几个小孔勉强呼出几口气来，才没被憋死在里面。

　　一路上颠沛流离，就没有一刻安生过，楚颜卿才发觉自己连牲口都不如。
　　至少运牲口时还会弄个可以呼吸的竖格铁笼子，而他却只有一个密封的货箱。
　　发潮还泛着一股霉味，只是勉强开了几个手指大小的孔让他不被闷死。

　　终于被人扔出来，整个箱子被重重砸在地上，楚颜卿只觉浑身骨头如同散架一般。
　　箱子被打开，他终于像是落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拼命呼吸外头的空气。

　　他抓着箱子，指甲上流着血。

　　可这样的“休息”没持续下去，他就又被人拽下来，头磕在大理石板上破了皮，整个人连滚带爬般跪在了太子面前。
　　而这时的太子又穿了件披风，是上好的白狐毛做的。

　　太子端坐在庭院中，楚颜卿就被拽着磕头，最终还是一下清脆的巴掌声打碎了这节奏。

　　只因楚颜卿微眯着眼，从头到脚都在流着血，看起来丑陋不堪，就被太子一巴掌打下去。

　　太子打的这一下极凶极寒，带着破风声，楚颜卿被打得歪过头，鼻子和嘴都开始往外淌血。

　　“把他脸划了。”
　　太子最终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直到太子到寝宫里歇下，外头的巴掌声都没停。
　　又到后半夜，太子俨然睡熟，只有一个脸上被从眉骨划到嘴角流着血痕的小孩跪在那。

　　至于后来，楚颜卿成了最低等的杂役，活也干不完，只能可怜地盼着每天能吃饱。
　　可那也只是奢望。

　　再到后来，太子无端生气，刚好楚颜卿路过撞在枪口上，他被太子拔了指甲，食指插满竹签，头发被剪得凌乱不堪。
　　又被罚跪在庭院里，那时是除夕夜，也是个雪夜。

　　传闻说那年是个好兆头，瑞雪兆丰年，雪下的旺盛。
　　各家各户早早就回到了家里陪孩子，放起鞭炮，带着孩子在院里追逐打闹，喝起温酒。

　　再不济也是一家人围在火炉旁，相视一笑，这年也算过得不差。

　　只有楚颜卿被罚跪在雪里，一动也不准动，背上的衣服被鞭子抽了个稀烂。

　　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雪夜里，以为那鞭炮声是为他的死期鸣声庆祝。
　　他的膝盖被冰碴扎透，整个人迷迷糊糊，俨然发起了高烧，脸上红晕不止。

　　却没料到有人给他递了个包子过来，那人小心翼翼，手上有些冻疮，发着抖。
　　那人生怕被人看见，索性刚把包子递出去，就迅速隐蔽到了夜幕中。
　　楚颜卿早被饿得头脑发昏，便也顾不得这些，狼吞虎咽般开始吃起那个包子。

　　只可惜包子是凉的，里面是白菜馅的，没让他扛住严寒，反而因大口吃包子，又呛进去了不少寒气。
　　最终楚颜卿还是倒下了，没有任何征兆。

　　倒下前，他想，如果自己有机会，真想好好谢谢那个送他包子的人。
　　只可惜，这估计是自己的最后一次睁眼了。

　　后来发生什么，他早已记不清楚。
　　只隐约感觉有个与他差不多骨瘦如柴的小孩把自己从雪地里拖了回去，拉到一间柴房中。

　　那人焦急如焚，不断在楚颜卿耳朵边呼喊着什么。
　　楚颜卿手脚被冻得发紫，脸上泛着红，只听清那人不断叫着什么“白哥哥”。

　　白哥哥是谁？

　　楚颜卿拼命想让自己恢复意识，却只是徒劳，他再次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标题出自甄嬛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