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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盘 谢风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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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风岚的话音落下,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
游恋琴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眼看着杯中残余的液体,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绝在外,只剩下这短暂的寂静。
良久,她抬起眼,看向谢风岚。
“你说呢?”她反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不是回答,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谢风岚看着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地等。
但游恋琴知道,他是在等她亲口说。
她转过头,不去看谢风岚,望向角落里独自坐着的宫柏期。灯光从他斜后方打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冷硬的轮廓。他微微垂着头,手里把玩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如果我说无关,你信吗?”游恋琴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谢风岚沉默片刻。
“不信。”他答得平静。
游恋琴笑了,笑意很淡,未达眼底:“我也不信。”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有些话不必说透,彼此都懂。宫柏期突然回来,出现在校庆这种所有人都在场合的场合,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无论那信号背后是什么。
“但我想知道的是,”谢风岚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会怎么办?”
这次,游恋琴没有立刻接话。
怎么办?她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看着宫柏期,看着吧台边偶尔一瞥过来的弦介,看着场中看似热闹、实则各自揣着心思的人群。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我能怎么办?”游恋琴的语气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谢风岚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就在这时,场中的气氛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围在宫柏期身边的人群不知何时散开了些,庄牧正兴奋地拉着几个人在说什么,手舞足蹈的样子惹来一阵笑声。而宫柏期,不知是终于不耐烦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忽然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缓,却莫名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场。周围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道视线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宫柏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吧台,是弦介所在的位置。
游恋琴的指尖微微收紧。
宫柏期的步伐不紧不慢,穿过人群时甚至侧身让过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他的表情依旧平淡,看不出情绪,可那股无形的压力却随着他的移动,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弦介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靠近。她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得体的笑容。
“柏期,”弦介主动开口,“需要喝点什么吗?”
宫柏期在吧台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几秒钟的沉默,却漫长得让人窒息。
“不用。”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只是来打个招呼。”
“是吗?”弦介面容未变,“那真是有心了。”
“应该的。”宫柏期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毕竟,有段时间没见了。”
这句话说得平常,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深意——有段时间,是多久?是两年,还是更久?
弦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是啊,”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时间过得真快。”
宫柏期没有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转向了吧台后的酒柜。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一排排酒瓶,像是在认真挑选什么,最后停在一瓶深琥珀色的威士忌上。
“这瓶不错。”他说。
弦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你倒是会挑。”她语气如常,“这是去年的限量款,我特意带来的。”
“是吗。”宫柏期应了一声,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酒,而是拿起了旁边的空酒杯。
他动作自然地将空酒杯放在吧台上,转向弦介,“不介意的话,给我倒一杯?”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只是朋友间的寻常互动。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绝不是寻常。
弦介看着那只空酒杯,又看向宫柏期。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眼神却深了些。
“当然。”她放下自己的酒杯,拿起那瓶威士忌,动作优雅地倒出漂亮的琥珀色液体,推到宫柏期面前。
宫柏期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他垂眸看着杯中荡漾的酒液,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叩,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几人都能听见,“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太喜欢威士忌?”
弦介端杯的动作顿了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游恋琴远远看着这一幕,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她知道宫柏期在做什么——他在试探,在挑衅,在用最不动声色的方式,逼弦介露出破绽。
而弦介,显然也意识到了。
她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笑容依旧,眼底却没了温度。“人都是会变的,柏期。”她声音轻柔,“就像你,不也变了吗?”
这话回得巧妙,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还把问题抛了回去。
宫柏期看着她,嘴角忽然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说得对。”他说,而后终于将酒杯举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人都是会变的。”
他放下酒杯,转身,没再看弦介,也没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回了原来的角落。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却像一场没有硝烟的交锋。
弦介坐在吧台边,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去,她盯着宫柏期的背影,指尖在酒杯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而游恋琴,轻轻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墨清樊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看见了?”
“嗯。”游恋琴应了一声。
“他在敲山震虎。”墨清樊说,“弦介只是第一个。”
游恋琴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宫柏期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回来了,而且,他没打算就这么安分地待着。
他在提醒所有人,包括她。
“你觉得,”墨清樊继续问,“他接下来会找谁?”
游恋琴沉默片刻,抬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向那个清冷的角落。
宫柏期已经重新坐下,手里拿着一个还未还原的魔方,他微微垂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格外分明,也格外疏离。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游恋琴看过去的那一瞬,他似乎也抬起眼,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下一秒,他移开了目光。
游恋琴收回视线,端起早已凉透的苏打水,喝了一口。
“不知道。”她最终说,“但迟早,会轮到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预感。
窗外的夜色渐深,室内的喧嚣还在继续,可在这片看似热闹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包间里的喧嚣像一层浮油,热闹地漂在表面,底下却是各怀心事的沉默。游恋琴放下凉透的杯子,指尖残留着玻璃的冷意。
谢风岚早已离开去和几个相熟的人打招呼,墨清樊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打火机,金属盖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节奏稳定得像倒计时。
游恋琴依旧在原地,没有动。
她知道她该去应酬,去笑,去维持那副她该有的游刃有余的模样,可此刻,她忽然不想演了。
累。
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是那种看着一个伤口明明在流血,却还要装作它不存在的累,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谢风岚,他正微弯着腰听C班的一个女生说话,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单薄。
她忽的又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雨天。
谢风岚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背挺得很直,像一杆竹,可她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抖,指尖攥得发白。父母的车祸来得突然,只留给他了一堆法律文件,和无法接受悲伤。
那时候宫柏期还在。
或者说,那时候宫柏期还没走。
游恋琴记得宫柏期是怎样守在谢风岚身边的,他安静地,沉默地,像一道影子。他会记得谢风岚吃药的时间,会在雷雨夜陪他坐到天亮,会在谢风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一言不发地坐在门外。
那时候的她以为,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拉住不断下坠的谢风岚。
直到宫柏期也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所有社交账号一夜之间全部停用、更换,像人间蒸发。她后来辗转听说,是家里觉得宫柏期这样的一个孩子,值得更好的出路。
而谢风岚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不再提起宫柏期的名字,只是越来越安静,只是偶尔会在看着某个地方出神时,眼里空得让人心惊。
游恋琴懂那种空。
因为她自己也经历过,那种被毫无预兆地抛下的滋味,她尝过。所以她理解谢风岚的沉默,也理解他后来拼了命地把自己从泥潭里一点点拽出来的艰难。
正因如此,她无法原谅宫柏期。
不是因为他离开,而是因为他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离开,对两个都有病的人来说,那无异于往伤口上撒盐。
“游队。”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游恋琴转过头,看见庄牧端着两杯酒走过来,脸上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一个人在这儿发什么呆呢?”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尝尝,我特调的。”
游恋琴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你又捣鼓什么了?”
“保证好喝。”庄牧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咂咂嘴,然后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柏期这次回来……你们没事吧?”
游恋琴抬眼看他。
庄牧脸上还挂着笑,可那双眼睛里没了平时的闹腾,多了点罕见的认真。
“能有什么事?”游恋琴反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也是。”庄牧点点头,目光飘向宫柏期的方向,“就是觉得……气氛怪怪的,弦介刚才的脸色可不太好看。”
“你看错了。”游恋琴说。
“可能吧。”庄牧耸耸肩,没再追问,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反正有事你说话,咱们的人总不能让外人欺负了。”
他说完,拍拍游恋琴的肩,转身又扎进人群里。
游恋琴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酒杯又握紧了些。
庄牧是D班的人,他这句话,是站在“咱们的人”的立场说的,不是“你们E班”。这微妙的区别,在这种时候,格外清晰。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嗤。”
她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而后游恋琴抬起头,做了个决定。
既然躲不过,不如主动些。
她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朝宫柏期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没有犹豫。
宫柏期在她走到三步开外时抬起了头。
魔方停在他掌心,六个面依旧混乱。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游恋琴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社交场合里最安全的距离。
“玩得开心吗?”她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一个朋友。
宫柏期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垂下眼,继续转动手里的魔方。
“还行。”他说。
“那就好。”游恋琴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毕竟难得回来一趟,总得尽兴。”
“嗯。”
一个单字,没了下文。
游恋琴也不急,看着他转魔方,那些色块在灯光下变幻,却始终凑不成完整的图案。
“还跟以前一样喜欢这个?”她问。
宫柏期手指顿了顿,开口说:“打发时间而已。”
“是吗。”游恋琴笑了笑,“我记得你以前说,喜欢玩魔方是因为它讲规矩,一步有一步对应的解法,只要按规矩来,总能还原。”
宫柏期抬起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温度,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
“你还记得。”他说。
“记性好,没办法。”游恋琴迎上他的视线,“不像有些人,忘性大。”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忘性不大。”宫柏期终于开口,低声为自己辩驳,“该记的都记得。”
“比如?”游恋琴反问。
宫柏期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了一下魔方,红色的一面终于完整了,在一片混乱中显得格外扎眼。
“比如,”他说,声音很轻,“有些人怕打雷。”
游恋琴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愧疚,一丝动摇,可什么也没有。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她问,语气彻底冷了下来。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宫柏期说。
“那是谁说了算?”游恋琴往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你吗?两年前一走了之,现在回来却摆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宫柏期,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今晚游恋琴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宫柏期看着她,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很浅,但确实存在。
“我想回来。”他说。
“然后呢?”
“然后做我该做的事。”
“什么是你该做的事?”游恋琴追问,“继续伤害谢风岚?还是装作一切都能重来?”
宫柏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被游恋琴捕捉到了。
“我没有想伤害他。”他说。
“可你已经伤害了。”游恋琴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两年前,你选择消失的时候,就已经伤害了。宫柏期,你知道他那段时间是怎么过的吗?”
宫柏期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停在魔方上,指节用力的发白。
“你不知道。”游恋琴替他说了答案,“因为你不在,因为你选择不在。”
长久的沉默。
远处传来一阵哄笑声,有人似乎在玩什么游戏,气氛热烈,可这片角落却像被隔绝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时候我没有选择。”宫柏期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每个人都有选择。”游恋琴说,“你选择了听家里的话。”
宫柏期抬起头,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里面有某种滚烫的东西在翻涌,像岩浆在冰层下流动。
“如果我当时不走,”他一字一句地说,“现在坐在这里的,就不会是我了。”
“什么意思?”她问。
宫柏期没有回答。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魔方,又转了一下。这一次,绿色的一面也拼好了。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说。
“那你为什么回来?”游恋琴问,“为什么现在要回来搅这潭浑水?”
宫柏期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游恋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地说:“因为现在,我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而是望向了远处谢风岚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