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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南雪 记忆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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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是条河,总在夜深人静时倒流。
谢无尘很少做梦。修行到化神境界,早已能做到心念澄澈,杂念不生。可今夜在东海边的客栈里,他却罕见地梦见了江南。
梦里有雨,细细密密的,将天地笼成灰蒙蒙的纱。他撑着一柄油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雨水从屋檐滴落,敲在伞面上,啪嗒,啪嗒。
然后他看见了那株桃树。
开在破败的山神庙前,粉白的花瓣被雨打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树下一个绿衣少女蹲着,赤着脚,脚踝上一串银铃沾了泥水,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湿透的雏鸟放回檐下的巢里。
她抬起头时,雨丝恰好拂过她脸颊,湿漉漉的发贴在额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灼人,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弯成月牙,右边脸颊绽出个深深的梨涡。
“喂,书生。”
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青梨。
“你挡着我晒太阳啦。”
谢无尘在梦中想,下雨天,哪来的太阳?
可他还是往旁边挪了一步。然后她笑起来,银铃叮当响成一片,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泥,动作大大咧咧,却有种说不出的鲜活。
“你这书生,人还挺好。”她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请你吃面呀?前头有家面摊,热汤面可香了。”
他本该拒绝。他是昆仑圣子,下山是为除妖,不是来吃面的。
可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
面摊很小,支在巷口,棚顶漏雨,老板是个跛脚的老汉。她要了两碗阳春面,热气腾腾的,汤里飘着葱花,香气扑鼻。
“快吃快吃。”她催促着,自己先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却笑得眼睛眯成缝,“好吃吧?”
谢无尘低头看着面。修行之人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可那香气钻进鼻子里,竟让他有些恍惚。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面很普通,汤也清淡,可热乎乎地滑进胃里,竟让他冰凉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阿萦。”她答,又吸溜一口面,“缠绕的萦。你呢?”
“……谢无尘。”
“无尘?”她眨眨眼,“是无尘无垢的意思么?好名字,配你。”
配他么?谢无尘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碗面吃了很久,久到雨停了,天边露出晚霞,橘红色的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琥珀色的眼睛染成了蜜糖。
“我要走啦。”她放下碗,抹抹嘴,“还得去帮王婆婆采药呢,她风湿犯了,疼得厉害。”
她站起来,银铃又叮叮当当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书生,你明天还来么?”
谢无尘顿了顿:“……来。”
“那就说好啦!”她笑开,梨涡深深,“明天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她跑远了,绿裙子在晚风里扬起,像一片会飞的叶子。
谢无尘坐在原地,许久,才起身付了面钱。回到客栈时,天已全黑。他坐在窗前,看着江南的夜空,第一次觉得,人间好像……也不全是污浊。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碗面,是他百年修行里,唯一尝过的温暖。
“圣子?圣子?”
谢无尘睁开眼。
清梧端着热水站在床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您……做噩梦了么?”
谢无尘坐起身,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温润:“无事。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了。”清梧将热水放下,“厉师叔说,辰时出发去镇妖塔。”
谢无尘颔首,起身洗漱。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眉目清俊,肤色冷白,眉心那点朱砂红得刺眼。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梦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亮得灼人。
像太阳。
他抬手,指尖轻触眉心。朱砂滚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可他知道,那只是错觉。他的心是空的,一直都是。
洗漱完毕,他推门而出。厉寒川已在院中等候,见他出来,抱拳行礼:“圣子,探子回报,镇妖塔周围海域出现大量妖物聚集,恐有异变。”
“知道了。”谢无尘温声道,“按原计划,辰时出发。”
“是。”厉寒川顿了顿,又道,“昨夜那鲛人……”
“不必理会。”谢无尘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妖族内斗,与我等无关。我们的目标,是镇妖塔。”
厉寒川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
辰时整,众人御剑出海。谢无尘立在剑首,月白道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他袖中的手握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昙花形状,花瓣将开未开。
玉佩温润,可他握着,却觉得烫。
像握着一团火,在心口烧了九十年,烧出一个空洞,怎么填也填不满。
他望着前方海平面下隐隐浮现的黑色塔影,眼中一片空茫。
阿萦。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九十年了。
你再等等。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去找你。
到那时,无论你在哪里,是生是死,我都要把你找回来。
然后……
然后怎么样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枚玉佩不能碎,这朵花不能开。
因为花开了,梦就醒了。
而梦醒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