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万难意》QY青妍

1、橘子汽水 温安萱藏着

　　六月的风裹着操场梧桐叶的气息，卷过围墙外的小卖部，又钻进高二（2）班半开的窗，搅得讲台上的粉笔灰簌簌往下落，阳光里浮沉的细尘，都沾着几分燥热的味道。

　　最后一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后排的男生偷偷传着纸条，前排的女生低着头，用笔杆轻轻戳着橡皮。温安萱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指尖捻着合唱乐谱的边角，目光却不受控地越过前排的后脑勺，飘向斜前方的座位。

　　那里坐着魏清磊。

　　他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也是整个高二学年公认的“显眼包”。篮球场上的三步上篮干净利落，运动会上的百米冲刺总能掀起一阵尖叫，就连此刻趴在桌上补觉的模样，都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少年气。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温安萱的笔尖顿在乐谱上，墨水晕开一小团墨渍，像她心里藏不住的心事。她记得上周的篮球赛，魏清磊穿着印着“高二（2）班”的红色球衣，在球场上跑得大汗淋漓，进球后仰头大笑的模样，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记得他帮课代表搬作业本，路过她座位时，不小心碰掉了她的铅笔盒，弯腰捡笔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烫得她半天没敢动。她还记得他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耳根红透的样子，像熟透的樱桃。

　　这些细碎的瞬间，都被温安萱悄悄藏进了心底，写成了日记本里的一行行小字，锁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

　　“温安萱！”

　　班主任的声音突然炸在耳边，温安萱吓得一激灵，手里的乐谱差点掉在地上。她慌忙站起身，脸颊瞬间漫上一层薄红，眼神慌乱地看向讲台，连手里的乐谱都攥出了褶皱。

　　“下周文艺汇演的合唱曲目，你确定好了吗？”班主任扶了扶眼镜，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一摞纸页上。

　　班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几声低低的笑。温安萱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只扑腾的小兔子，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是魏清磊。

　　她定了定神，声音细若蚊蚋：“确、确定了，是《栀子花开》。”

　　“《栀子花开》？”班主任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这首曲子清新明快，很适合合唱。回去再好好排练，争取拿个好名次。”

　　“嗯。”温安萱小声应着，耳根烫得厉害。

　　她坐下时，偷偷抬眼瞥了瞥斜前方的座位。魏清磊已经被这阵骚动吵醒，正揉着眼睛抬起头，蓬松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四目相对的瞬间，温安萱像被烫到一样，慌忙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乐谱，褶皱的纸页硌得手心微微发疼。

　　魏清磊看了她一眼，没太在意，打了个哈欠，又懒洋洋地趴在了桌上，脑袋歪向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

　　温安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却觉得脸颊依旧发烫。她低头看着乐谱上的墨渍，忽然觉得，这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学楼里瞬间炸开了锅。收拾书包的哗啦声、同学间的打闹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奏响了放学的序曲。温安萱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乐谱，把散落的纸页一张张叠好，又仔仔细细地放进文件袋里。她在等，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

　　同桌林晓拍了拍她的肩膀：“安萱，走啦？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棍啊？”

　　“不了不了，”温安萱摆摆手，挤出一个笑，“我还要去音乐教室一趟，把乐谱放好。”

　　林晓了然地点点头：“行吧，那你早点回家，别太晚了。”

　　“嗯。”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温安萱才抱着一摞纸站起身。她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望了望魏清磊的座位，那里已经空荡荡的了，只有桌上的一支黑色水笔，还在阳光里闪着光。

　　她抱着乐谱，慢慢走出教学楼。夕阳正缓缓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风卷着栀子花香飘过来，甜得人心里发颤。教学楼后的林荫道上，落满了金黄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条路，是去操场的必经之路。

　　温安萱放慢了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的边角。她知道，这个时间，魏清磊一定会和班里的男生去操场打球。她抱着一点点侥幸，一点点期待，慢慢往前走。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了男生们的说笑声，还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

　　温安萱的脚步顿住了，她躲在粗壮的梧桐树干后，探出半个脑袋。

　　魏清磊和几个男生说说笑笑地走了过来，他手里转着篮球，白色短袖被风吹得轻轻扬起，侧脸在夕阳下晕着柔和的光。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动作干净又利落。

　　“磊子，待会儿打半场，输了的请喝汽水啊！”同行的男生拍着他的肩膀喊，语气里满是挑衅。

　　魏清磊挑眉笑，声音清亮，像夏日里的冰汽水：“怕你不成？上次是谁输了，哭着喊着说再也不跟我打了？”

　　男生们哄笑起来，勾肩搭背地往前走去。

　　温安萱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攥着文件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手心沁出了薄汗。她想上前，想喊住他，想把兜里揣了一下午的橘子汽水递给他，想跟他说一句“打球别太累了”。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们越走越近，看着魏清磊的笑脸在夕阳下格外耀眼，看着他和同伴勾肩搭背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只是一个局外人。

　　魏清磊似乎瞥见了树后的身影，脚步顿了顿，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落在温安萱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安萱的呼吸都停了。

　　她看见魏清磊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随即，他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温安萱连忙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僵硬。

　　他们擦肩而过，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男生们的说笑声，还有魏清磊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都从她身边掠过。

　　温安萱站在原地，看着他和同伴的背影渐渐走远，消失在操场的入口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她心上，沉闷又清晰。

　　风穿过林荫道，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铺满梧桐叶的小路上，像一句无人听见的心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乐谱，最底下那页，用铅笔轻轻写着一行小字，被风吹得微微卷起：魏清磊，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兜里的橘子汽水，还带着一丝凉意，瓶身已经被她攥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