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天地共生息》云阡风陌

3、重返清柳山 倘若现世真

　　夜半之时，寻宝小队的马车停在东山头山脚下，大路的尽头。

　　“此行和往常一样，活动区域只在山脚下这片，向上行看到警示线后不可越界，并且为了安全，也不要太过靠近警戒线，看到警戒线就回退下来。”

　　“警戒线上是比较危险的山腰，那里存在的灵兽魔兽，灵药魔药都更难缠危险，目前我们还没有能从那里全身而退的方法。”

　　“回青你第一次来先跟我一组吧，我带你熟悉熟悉路。”参与寻宝小队的大家都有经验，罗叔所有的话自然都是对着回青说的。其他同伴也再三叮嘱回青一定要注意安全。

　　“虽说山脚这片区域我们经常来，但也还没有到完全摸熟的程度，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回青点头谢过，背着空空的竹篓跟在罗叔后面，沿着分配好的路线向上前进。

　　回青心想，其实不用担心的，虽说如今的这座山头已不是千年前的模样，但她长眠于此，她的棺木这千年都与这片山头的植物进行着从未断联的交流，她作为木灵魔法使，也通过她的棺木无意地感知了这山头的植物千年。况且，倘若现世真的没有魔法使存在了，所有灵药植物应当都会很喜欢她。

　　回青抬手轻抚擦过脸庞的柳条，柳条的顶芽微晃，牵动枝条缠住了她的小指。回青嘴角上扬，靠近柳条用脸颊轻柔地蹭了蹭，在罗叔回头前松开了枝条。

　　没关系的，即使与师傅过招与挚友嬉闹恍如昨日，苏醒后的今日一切就都消失不见，连世界的气息都变得陌生，即使没有魔法使同伴可以在这个时代与她作伴，她也有遍布世界的植物朋友，她并不孤单。

　　她会踏遍这个新世界，寻找魔法使消亡的原因，寻找世界上还留存的有关魔法使的一切，寻找让她的木灵魔法不断精进的所有方法，永无止境。

　　向上行的小径似乎是多年探索踩出来的，罗成和驾轻就熟采了几根路边的灵药放进回青背着的竹篓里：“阿青之前你说你是从东山头来的？”

　　“是。”

　　“东山头难道有其他山庄吗，我竟然一直不知道。”

　　“不是，我知道的附近的山庄也只有垣莱庄一个。”

　　罗成和挑眉，眼神带着藏不住的探究：“只有垣莱庄一个……回青你难道之前一直是一个人吗？”

　　“嗯，我的家人都不在了。”

　　罗成和想要深究的话语卡了壳，转成了一句抱歉后，继续向上行好一会儿没说话。在他身后，回青沉着眼皮看了他片刻。

　　罗叔在防备她，垣莱庄的有些人其实也都还在提防她。是她睡太久了，又幸运地安顿在石特酒馆，无论是石阿婆，还是羽图和从安，她们都很照顾她，经过两个月的相处，她们现在全然把她当做石特酒馆的一份子，温馨的氛围令她逐渐安心。

　　于是她想当然地把垣莱庄当成了曾经占据她所有记忆的，抚养她长大的旧土，那个温暖惬意的木灵山庄。

　　可她又好像犯了蠢，总觉得哪里奇怪。关于木灵山庄，沉睡前最后的那段记忆总是混沌不清，像一团漂浮在空中在光照下若隐若现的虚无错觉。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每当她触碰这段混沌不清的“记忆错觉”，都令她感到无比痛苦。

　　因为同样温暖而怀念，又因为怀念而记起千年前那个混沌的痛苦结局。自醒来后，她一直陷在这样的困扰中。她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没关系，她会找回的，总有一天会找回遗忘的东西。回青用手背遮住眼前的光线，深吸一口气，小跑几步跟上罗叔的步伐。

　　“罗叔等等，你看那株灵药。”

　　“什么？”

　　回青蹲下身，用指尖点了点小径旁挺拔纤细的碧蓝植物：“此名玉伤草……”

　　她突然卡了壳，想起前两天从书坊无人在意的角落得来的《灵药通鉴》里无人在意的两行字说，愈伤草，具有疗伤效果的灵药，旧名玉伤草。

　　好在读音一样，回青朝罗叔笑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愈伤草，对小伤疗效很好而且无痛，和某些灵药混合疗效翻倍，来点吗？”

　　“行啊，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没见过具体长什么样就是了，拿点回去给七田药铺试试。”

　　回青就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木盒，把愈伤草连根移植到木盒里，又小心翼翼摆在了背篓的边角处。

　　玉伤草因外敷疗伤过程温润无刺激，接触的一开始会有点清清凉凉的感觉，像玉一样，故名玉伤草。但缺少玉的坚韧，只能短时间离开土壤，格外娇气，故需要连根移植。

　　醒来那天她浑浑噩噩凭着记忆下了山，中途还和想要袭击她的魔兽打了一架，最后倒在垣莱庄门口，直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看一看这片山头，趁着这次寻宝行动倒是可以故地重游。

　　并且她还要找一种名为回春藤的灵药。醒来后的这个时代不仅没有魔法使的气息，连周身可吸收转化的自然因子也比千年前稀薄不少，她的旧疾又阻断了她一部分的感知能力。回春藤可以让她的魔法因子重新循环运转，是她快速恢复魔力的必需品。

　　向上行的路逐渐有较为珍贵的灵药灵兽出现，回青拿不准罗叔对于灵药的评判标准和她是否一致，故没有多言，跟在罗叔后面做一个无情的采药小助手。

　　忽然罗叔停下脚步拦住回青，多年的探险经验令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回青，小心周围，可能有魔兽。”

　　蹭着灌木丛从暗中走出的魔兽很优雅地伏下半个身位，比头还要大的耳朵抖了抖耷拉下去贴在脑袋两侧。魔兽的示好退让意味十分明确，令罗叔持刀的手犹疑停在半空。

　　“这是……不打算攻击我们？”

　　“应该是吧，有的魔兽不会有很强的攻击性。”回青试图掩饰。

　　“但这种魔兽确实是生性善战，百年来一向如此。”罗叔疑惑地皱起眉头，越发警惕，“你不害怕？”

　　“魔兽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确实没什么好怕的。千年前，魔兽与魔法使几乎不会有冲突，魔兽也是有思想的生物，在面对力量悬殊的对手时，放低姿态是保命的手段。如今这个魔力稀薄的时代，山脚的魔兽虽被人类称之为魔兽，却早已没有了魔力，回青这个魔法使在魔兽眼中深不可测。

　　可其实魔兽不必怕她的。回青有些想笑，现在的她魔核干涸，只是空有一副以前沉淀下来看起来厉害的架子，实际上拥有的魔力几乎为零，面前的魔兽如果扑过来，她免不了要受点皮肉之苦。

　　回青思索着，悄悄向面前的魔兽传达了和平的意思。

　　魔兽与人类，与魔法使都无法沟通。魔兽不像灵草，木灵魔法使天生就可以与灵草沟通，感知灵草的波动，魔兽有自己的沟通机制。回青曾经学到过一种魔法，它让魔法使得以向魔兽表达一些想法，尽管只能传递很模糊的意思，却也是与魔兽连接桥梁中的一块重要基石。

　　大耳朵魔兽直起躯干，后退两步隐没在林间。

　　罗叔长舒一口气：“呼——还好没扑上来，这魔兽块头也太大了。”

　　向上行的路依然畅通无阻，罗叔虽然谨慎，倒也没有时刻把大刀握在手里了。

　　在依稀能看到警戒线时，罗叔停下脚步：“好了，往回吧，上面是禁区……”

　　魔法因子在空中盘旋，罗叔缓缓倒下的后方，回青施展昏睡咒的手还悬在半空。她垂眸叹了口气：“魔力还是太少了。”

　　仅仅是一个昏睡咒，就耗费掉她这些天积攒的一小半魔力。

　　为保证行动的高效，根据之前的分工寻宝小队成员之间都离得很远，不会有人来这里。回青又耗费部分魔力在罗叔身上施加了保护魔法，以保证罗叔的安全，即使有突发情况魔兽靠近，草木间互相传递，也会在顷刻间把消息传递给她。

　　做好准备后，回青掀起警戒线向淸柳山上方走去。

　　很巧的是，这一路走来的轨迹刚好是回青苏醒后下山的路线，此刻她只要一路向上，就能回到她沉睡的棺木。

　　草木告诉她的信息是，回春藤在山的另一面，她需要途径棺木所在的山顶，在山的另一面向下。

　　回青那时苏醒是在夜晚，在精神恍惚的状态本能向山下走去，并没有注意四周的环境。此刻天光大亮，她发现只有她的棺木附近一小圈的树粗糙高大，还有着千年前的熟悉感，山林中其他树木都很新，很陌生。而她的棺木尤为壮硕，堪比垣莱庄里的一幢屋子。

　　这千年里，她在棺木里沉睡汲取到的所有营养都来自棺木，棺木的根在地下不断蔓延，将它能吸收到的营养全部储存到内部供她汲取。

　　死者会被棺木吸收，生者会吸收棺木。

　　千年的时间，这棵树再怎么坚韧也终究到了极限。为了吸收营养，它的根蔓延得太远了，有些根已经断裂腐烂在了地下，又因为它过于霸道强势得抢夺营养，遭到了其他树木的排斥，如今，这棵树已经显露枯败之兆。

　　回青伸出手接住掉落的枯叶，抚摸这棵树因缺乏营养而干枯翘起的树皮，将仅剩的最后一些魔力传送进去：“辛苦你了，再坚持一下，等我恢复了就回来帮你。”

　　树枝轻轻摇晃，又一片枯叶掉落。它已伫立千年，再等几十年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