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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岚    暮 ...

  •   暮色沉沉时,青岚城的天像是被揉碎了一捧粉紫烟霞,裹住了连绵的屋脊与层叠的树影。风也浸了几分朦胧暖意,卷着弥弥谷特有的草木清香,慢悠悠淌过老槐树的枝桠,惹得叶片簌簌轻响。

      树桠间,谢洛正懒懒散散地躺着。他双手交叠枕在脑后,朱红的衣摆顺着粗壮的枝干垂落,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又软软地搭在墨绿的叶片上,晕开一抹艳色。

      他嘴里叼着根细长的青草,眼睫垂着,看似在闭目打盹,树下小妖的窃窃私语,却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耳朵里。

      “后来呢阿昙?那个人族找到复心花了吗?” 昭棠坐在软茸茸的草地上,雪白狐耳因期待竖得笔直,尾巴尖儿也不自觉地轻轻扫着地面,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讲故事的阿昙。

      方才阿昙讲的,是个人族修士为了复活亡妻,不惜背离宗门、闯遍各界的故事,听得她一颗心揪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阿昙叹了口气,稚嫩的男孩嗓音里裹着浓浓的惋惜,小手还无意识地攥着银袍衣角,皱着眉道:“没找着…… 他过断魂崖时,被崖底瘴气蚀了心脉,最后连尸骨都没留下,就这么没了踪迹。”

      昭棠的狐耳 “耷拉” 一下垂了下来,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可惜:“怎么会这样…… 明明就差一步了,要是能拿到复心花,他就能和爱人见面了啊。”

      树梢上的谢洛闻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有若无,融进了晚风里。叼着的草根被他轻轻吐出,草茎飘落在草地上,滚了几圈便没了动静。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乌黑的眸子像淬了碎星,亮得惊人。他微微抬眼,居高临下地往树下瞥去,清朗又带着几分肆意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飘下来:“复心花岂是他想找就能找到的?若真这么好寻,这世上哪还有那么多求而不得的将死之人。”

      昭棠和阿昙同时抬头,看清树上的人后,阿昙先反应过来,原本满是惋惜的小脸瞬间换上认同,用力点了点头,脆生生道:“少主说得对!复心花早就断了脉,就算真有遗株,也藏在妖族都难寻的秘境深处,区区一个人族,怎么可能找得到。”

      话里的轻视毫不掩饰,尾音还带着点小骄傲。

      在妖族眼里,人族向来孱弱又狡诈,哪配染指妖族圣物。

      自世间划分以来,人、妖便各立地界,互不相通,两界更是积怨已久,千百年来纷争不断,说是天敌也不为过。

      昭棠想了想,也轻轻点了头。她抬手将耳边垂落的碎发挽到耳后,指尖刚触到微凉的发梢,弥弥谷的风就卷着湿意吹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也吹醒了她心底的一段记忆。

      “对了!” 昭棠忽然拍手,“我前几日听守城门的护城军说,有个人族偷偷跑到青岚城来了,这是真的吗?”

      妖族分七七四十九城,其中青岚城是主城,城主,也就是谢洛的母尊谢青梧坐镇,城墙外布着三重结界,向来守卫森严,人族修士连进入妖族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偷偷潜入了。

      阿昙也被这话勾起了回忆,小眉头皱着冥思苦想,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回事!但听说那个人族最后半点伤都没受,还悄摸摸溜回人族地界了!”

      谢洛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刚落下来的槐树叶,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人族…… 竟有人能悄无声息闯过水境结界,还全身而退?

      水境的秘法可是很多年前的妖族先祖亲自设下的,以妖族血脉为引,只有妖族能自由出入,人族修士就算有通天本领,也要被困在水镜中迷失方向。

      “肯定是城主前些日子闭关,没人管着结界,他才敢趁虚而入。” 昭棠笃定地说,“要是城主在,他怎可能逃得掉?”

      阿昙理了理身上银闪闪的小衣袍,袍子上绣着的银丝泛着微光:“不过那人族也真厉害,水境的迷雾有迷失心神的作用,他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能在水境里来去自如啊?”

      弥弥谷的雾总也散不开,此刻暮色渐深,雾气更浓了,连不远处的树影都变得影影绰绰,像藏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昭棠又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还听护城军说,那个人族手里拿着把长剑,应该还是个修士。”

      谢洛表面依旧漫不经心,躺在树枝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心里却像被谁丢了颗小石子,漾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知道人族有修仙宗门,听说那些宗门建在云雾缭绕的山顶,弟子们每日打坐修炼,以求长生飞升,可再多的,他就无从知晓了。

      妖族也修法术,却没有宗门之分,全靠血脉传承和自己摸索。

      谢洛虽然知道自己妖力充沛,悟性不错,但他常年好吃好喝在妖界当魔王,对法术的确不精通,也懒于摸索,甚至只会一点三脚猫法术。

      他忽然很好奇,那个能闯过水境的修士,到底长什么样?修的是什么术法?会不会也像阿昙故事里说的那样,为了某个人,连性命都能豁出去?

      “少主,” 昭棠忽然抬头,望着树上假寐的谢洛,狐耳轻轻晃了晃,像两片摇曳的枫叶,“你说我们妖修和人族修士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啊?不都是修炼术法,求个长生吗?”

      谢洛刚想开口,却突然卡住 —— 他根本不知道答案。

      虽说他是妖族少主,生来便拥着旁人艳羡的纯种绝忧花血脉,可平日里要么在城里闲逛,要么跑去弥弥谷摸鱼,哪会无聊琢磨这些枯燥的事?

      他只能闭嘴,假装没听见,继续阖着眼装死。

      阿昙这时却胸有成竹地开口,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这个我知道!我听长老说过,人族修士要从引气入体开始,一点点攒灵气,熬个十年八年才能摸到筑基的门槛,特别难;但我们妖族天生就有妖力和妖脉,生下来就能用术法,修行起来比他们轻松多了!”

      谢洛的耳朵悄悄动了动,闭着的眼眸轻眨一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么说…… 像他这样天生妖力充沛的妖族,要是去人族宗门修炼,岂不是要被当成祖宗供着?

      没想到昭棠也问出了他的心思,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妖族去人族宗门修炼,是不是能比他们快好多?说不定用不了百年,就能成天下第一了!”

      “就是就是!” 阿昙拍着手笑,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憧憬,“我要是去了,肯定也是大奇才!到时候说不定能超过柳司学呢!”

      两个小妖做着大梦,言语尽是对成为天下第一的憧憬。

      被两人说中了心思,谢洛顿感别扭,猛地坐起身,朱红的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惊起了枝桠间的几只鸟。

      他轻哼一声,翻身从树上跳下,足尖点地时轻盈得像一片羽毛,连草叶都没惊动分毫。他伸手用指节敲了敲阿昙的脑门,力道不大,却惹得阿昙捂着额头直哼哼。

      “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谢洛佯装生气道,“本少主让你们去取的新衣裳,拿回来了吗?”

      阿昙捂着被敲的脑门,嘿嘿笑了两声,拉起身边的昭棠就往谷外跑,清脆的声音飘在风里:“我们这就去拿!少主等我们回来!”

      两个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里,只留下一串笑声。

      谢洛看着他们跑远,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没了踪影。

      他转身从弥弥谷另一条小径离开,往青岚城的方向走,脑子里却全是方才的对话。

      那个人族修士到底怎么穿过水境的?既然都是修炼,妖是不是也能修人族术法?那些宗门里,是不是也藏着比复心花更厉害的秘宝?

      念头止不住像野草般疯长,可思索一番后,他却突然回过神来。

      他可是妖族唯一的少主,将来是要继承青岚城城主之位的,肩上扛着全族的性命,怎么能生出想去人族地界的念头?

      顾及到这些,他全然不敢再往下想,生怕欲望会超过理智。他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朝着德语阁的方向疾步而去 —— 晚课要迟到了。

      青岚城的德语阁建在城中心高台上,通体由玉砌成,入夜后,阁檐下挂着的鲛泪不灭灯便会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在铺着锦缎的地面上。

      谢洛疾步赶到德语阁,快步走到自己一贯坐的位置,撩袍坐下。刚打算歇口气,就听见身旁传来一声熟稔的招呼。

      “谢洛。”

      谢洛转头看过去,说话的是金年。

      金年是谢洛在妖界玩得最好的兄弟,虽不是同种,却依旧玩得很来。

      这少年一身锦缎金袍,手中持一柄折扇,眉眼间尽是玩世不恭的模样,一眼便知身份高贵。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金年是金萼麒麟一族的二少爷,血脉纯正,在妖族里的地位也是极高的。

      在德语阁上课的,向来都是妖族里的贵族子弟,只有他们,才需要夜间补课加倍努力,为日后继承族位做准备。

      谢洛没什么反应地看了他一眼,淡淡 “嗯” 了声,接着便转头翻找要用的书卷与笔墨。

      金年这人,向来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他趁着授课的司学还没到,连忙凑了过来,想拉着谢洛聊天。一见谢洛今天反应这么淡,脸上半点笑意都无,他瞬间来了兴致。

      他挥开折扇,慢悠悠朝自己扇了扇,扇面上绘着的麒麟踏云图栩栩如生。

      他嘴角一勾,语气里满是戏谑:“你这是怎么了谢洛,耷拉着张脸?怎么?谁惹我们少主不开心了?”

      谢洛没稀得理他,慢条斯理地磨着手下的墨。

      见谢洛这副油盐不进的反应,金年反倒觉得自己猜中了,他瞥了眼门口,见司学还没到,干脆挪到了谢洛身旁,压低声音道:“怎么了曳星,真被我说中了?你这副模样,可是少见得很。”

      “你给我闭嘴。” 谢洛头也没抬,抬手就甩下手边一本厚重的《妖族史》,精准地朝金年砸去。

      金年忙用扇子挡住自己那张贵气逼人的脸,连声嚷嚷:“欸!打人不打脸啊!”

      “你是人吗?” 谢洛觑了他一眼。

      作为高贵的金萼麒麟,金年倒是半点不恼,反倒笑了笑,一下收起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脸颊,语气得意:“我可比人族好看多了,万一这脸毁了,我金萼麒麟一族的面儿往哪放?”

      谢洛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

      恰在此时,阁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今夜授课的柳司学终于到了,金年见状只能悻悻地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柳司学是德语阁授课最严厉的一个,偏偏还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修为深不可测,更是颇受妖族城主的重视,在阁中授课数几十年,向来说一不二,半点受不了怠慢。

      柳司学缓步走到讲台上,扫了座下众人一眼,目光锐利如鹰。见人已到齐,他便抚了抚颔下花白的胡须,手中执起一本泛黄的古籍。

      “今夜我们就讲讲妖族历史。” 苍老的声音在阁中回荡,“世间初创时,混沌初开,天地间诞生的第一块石子吸收日月精华,炼化成人形,如此便成为了第一位妖,也成为了妖族第一位共主。”

      座下的学生们全都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地听着。谢洛却只是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摩挲着手下的狼毫,狼毫的笔尖沾着浓墨,在指间转着圈。

      他侧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听进去了,还是过耳就算。

      “但自人族诞生后,妖族与人族的矛盾便从未断绝,千百年来战乱频发。” 柳司学翻了一页古籍,纸张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人族天生罪孽缠身,心性贪婪,手段阴狠,为了修炼,不惜残杀我妖族夺取内丹,我们妖族与之交恶至今,便是为此。”

      他说着,目光忽然一转,精准地落在了座下不甚认真的谢洛身上。

      “谢洛。”

      突然被点名,谢洛愣了一下,指尖的狼毫险些掉落在桌案上。他连忙放下笔,挺直脊背,抬头看向柳司学严肃的面孔,朗声应道:“到。”

      “你可知为何人妖交恶,千百年来纷争不休?” 柳司学的目光沉沉,带着审视的意味。

      这一下,就问到了谢洛。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司学讲的内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只能连忙给身旁的金年打眼色,眼神里满是求助。

      可金年也低着头,装模作样地翻着书,压根没瞧见他的示意,就算瞧见了,也未必知道答案,只能抛出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

      谢洛叹了口气,扶了扶额,硬着头皮道:“额…… 人妖力量悬殊,双方不服?”

      话音刚落,座下的贵族子弟们便忍不住憋起笑来,肩膀微微耸动着,却没人敢发出声音。

      柳司学摇了摇头,眉头轻轻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错,人妖非同族,血脉殊途,哪怕妖能化为人形,也并非同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座下众人,最后又落回谢洛身上,一字一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柳司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你身为妖族少主,更是要懂得这些道理,铭记人族与妖族的血海深仇,方能为日后继承城主之位奠基。”

      谢洛没出声。

      他垂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袖。他低下头,看着桌案上摊开的白纸,鬼使神差地拿起笔,蘸了浓墨,在纸上一笔一划描摹出 “少主” 两个字。

      墨色的字迹力透纸背,他却只盯着那两个字,怔怔地出了神,直到夜课放课的铃声响起,都未曾再动过一下。

      夜课放课的铜铃声清脆响亮,阁中的学生们瞬间一哄而散。

      金年伸了个懒腰,接着拎起扇子利落起身,他像往常那样,想约谢洛一同去城中玩,却发现谢洛竟还保持着方才那副执笔凝眸的动作,宛如一尊精致的玉雕。

      金年走近他的桌前,伸出折扇,在他眼前轻轻一挥:“谢洛?谢曳星?”

      扇面带起的微风拂过谢洛的脸颊,将他吓得猛地回了神。

      “你干嘛呢?” 金年奇异地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张写着 “少主” 二字的白纸上,“魂都飞了,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德语阁的不灭灯光柔和,将少年纤长的眼睫映得格外清晰,阴影落在脸颊上,笼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谢洛抬起头,看着金年,眼眸像装着看不真切的迷雾,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金年,你说,我能去人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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