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在夜里相拥》遇遇粥

2、渔人码头

　　一年前，加利福尼亚洲，旧金山。

　　今年冬天来的很迟，却格外的冷。渔人码头的风依旧很大，海鸥盘旋鸣叫着。

　　伊莲像往常一样结束一天的工作后来到海边走走。

　　大家都是通过芭蕾舞知晓的她，但很少人清楚她真正的职业是投行分析师。当初大学选择专业的时候，她毅然决然的放弃舞蹈而选择了完全陌生的金融学出乎了周围人的意料，只有她自己知道，大学选择这个领域对今后要走的路有多么重要。伊莲有她一定要达成的目的。

　　而今天，她刚对接完一个过分执拗的客户，正倚在围栏边捧着温热的咖啡听着海浪放空，一想到晚上还要去教芭蕾课，她疲惫地仰头望着被夕阳染红半边的天空。
　　冷风就是趁着这个间隙，掀起了她头顶的棒球帽，长长的卷发不再受帽子的束缚，四散开来，随风舞动。

　　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吧，伊莲无奈地想，随即转身去寻帽子。奈何帽子像是铁了心要捉弄她，每次在她触手可得之时，就会再往前滚一段。

　　于是在十一月份的码头路边，花季少女就这样被她的棒球帽戏耍了一路。

　　终于，一双白净的板鞋出现在弯着腰的伊莲视线中，黑色棒球帽停靠在上面，宣告这场追逐赛的结束。

　　陌生的气息席卷而来，是被阳光晒过的冷冽皂香，意外的好闻。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拾起这顶灰扑扑的帽子，腕骨白皙漂亮。伊莲缓缓抬起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

　　是一个英俊利落的东方面孔。她的心跳漏跳半拍，不知是不是追帽子跑的太猛了。

　　“谢谢你。”伊莲低头接过男人手中递来的棒球帽，她有点不敢看他。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没事。”男人淡淡注视着她。

　　“你的咖啡……撒了一路。”他看向女孩身后，补充道。

　　伊莲一回头就看到了路上一串咖啡渍，手上也沾了些咖啡液，海风很冷她的脸却发烫。

　　她刚刚光顾着捡帽子了，压根没理会手中这杯满荡荡的香草拿铁，可以想象刚刚的自己有多狼狈……

　　踌躇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你可以短暂失忆一下吗？”

　　“好的。”男人浅浅笑了一下。

　　看来他不会失忆了，伊莲悲伤的想。

　　简短的话题就此打住，两人都没话要说了，按理来说他们该像所有偶遇的过路人一样，各自走回自己那条道。

　　海风吹着成排的棕榈树沙沙作响，街头艺人哼唱着《爱乐之城》主题曲，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泡泡从老旧泡泡机里流淌而出，漂浮在空中，轻盈得快要破碎。

　　街边的他们，谁也没迈开步伐。

　　最后是宋雾率先打破了沉默：“这样的话，我陪你再去喝一杯吧。”

　　“好。”伊莲莞尔一笑，永久地印刻在这绚烂的加州日落里。

　　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宋雾是找不到出口的人，伊莲能感觉到，因为她也是。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样顺理成章的睡在了一起，成年人的爱情似乎就是如此，快速，却又模糊。

　　每周一和周四晚上，她从不问他年龄，他也不关心她的工作，他们仅仅知道对方的姓名和电话号码。

　　和宋雾在一起很心动，但仅限于夜晚，第二天伊莲醒来，枕边总是空荡荡的。待天明他们又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人，投入彼此完全割裂的生活里。他们都过的不太好，就好像，共同依偎的夜晚是他们疗伤的时刻。

　　“我舔舐着你不知名的伤口。”
　　每每看到宋雾独自在屋外抽烟的沉默背影，这样的想法就会闪过伊莲脑海。

　　明明是个很恰到好处的关系，直到一个夜晚……

　　那天宋雾正在洗澡，他床头的电话却响了，来电显示他姐姐，宋雾让伊莲帮接的。

　　“喂你好，宋雾在忙。”她不好意思说人在洗澡。

　　“哦，和他说一声明天中午必须回家吃饭。”对面的女声好听却冰冷。

　　“好的我一会儿帮您转达。”

　　“嗯，你就是他新交的女朋友？”

　　“不…”伊莲想否认。

　　宋以宁打断她：“宋雾过两个月就要和家里相中的未婚妻订婚了，不出意外的话下半年举行婚礼。”

　　“……”

　　消息来的太突然完全不给伊莲反应的时间，她就这样怔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没跟你讲。”电话那头语气肯定。

　　“您误会了，我真不是他女朋友。”

　　“行了，我懂的。”宋以宁轻叹道：“你放心，我不是在逼你离开他。可婚礼也是两家板上钉钉的事了……再不情愿也由不得他。所以你俩到底什么关系我不在乎，但请管好你自己，我不希望未来听到什么丑闻影响宋家的声誉。”
　　“婚前不可以，婚后更是。”

　　电话被挂断的同时，宋雾刚好从浴室里出来。

　　“我姐找我什么事？”

　　“就是叫你明天中午一定要回家吃饭。”伊莲将轻颤的手背到身后，若无其事的向他微笑。

　　”行，知道了。”接着宋雾一把将她揽上床。

　　那天夜里，伊莲看着搂着自己熟睡的男人，彻夜未眠。

　　之后的一周里，她的心都是乱的。

　　宋雾的姐姐显然想让自己当个乖乖的第三者，伊莲对这样的误解愤怒又耻辱。而宋雾那边，他居然从未提过半点结婚的消息，伊莲那天差点没忍住当面质问他。

　　不过也是，凭他们的关系他又何必通知她呢？

　　她又有什么立场生气呢……

　　然而祸不单行，就是那个周四下午，伊莲收到了那封冲击十足的匿名信，关于妈妈的过去，关于自己的未来，她人生中第一次这样迷茫，这样毫无头绪。

　　伊莲毫不犹豫的收拾行囊，购买最近的国际机票，并且知会在美国的那几个好友们关于自己突然的离开。

　　然后她想起来，今天是周四了，该去见他了。

　　伊莲决定最后见他一面，结束这段错误的关系。和他说清楚，然后道别。

　　这天晚上宋雾如约而至，他敏锐的察觉到了伊莲的异常，所以当伊莲说她今天不想时，宋雾什么也没问，只是稳当地把她揽入自己结实有力的臂弯。
　　那晚，他们只是简单的相拥。
　　这是从未有过却最让伊莲心跳加速的一夜，也是她失眠这么久以来睡的最好的一夜。

　　第二天睁眼，他仍在她身旁，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她完了。
　　他们完了。

　　伊莲是枕在宋雾手臂上醒来的，后背紧贴男人宽厚健硕的胸膛，安全感十足。她隔着发丝轻轻磨蹭着这个人形枕头，一时间忘却了所有烦恼。

　　寒风掀起窗帘的一角，日光一束束散落进屋里，依着随风摆动的窗帘变幻出各种形状，照亮每一寸灰暗的角落。

　　男人四肢修长，小臂已经耷拉在了床外。一米八的大床还能被他睡的如此拥挤，是因为宋雾那半边床完全是空的，他以怀抱的姿势把伊莲完全挤压到了床边角落…..…

　　伊莲苦恼的笑笑，怕掉下去似的，向后贴的男人更近了些。她看着他悬空的左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她鬼使神差的伸出右手放在他手心里，宋雾的手很大，自然卷曲的手指完全包裹住她的，之后她悄悄和他十指相扣。

　　她就这样侧枕在男人大臂上，眼前修长的手臂经络分明，延伸到腕骨，再然后是十指紧扣的他们。这幕场景第一次这样暴露在了阳光下，悄悄在女孩心底掀起波澜，她就这样偷偷牵了很久很久。

　　我只是个手控，伊莲当时是这样给自己解释的。

　　牵够了，伊莲回头仔细观察他。冬日午后的阳光很温柔，透过窗棂洒在男人的睡颜上，那是这三个月以来伊莲第一次看见阳光下的宋雾，也是她第一次那么想靠近太阳。
　　伊莲心底忍不住偷偷妄想，宋雾会为了她违背家里人……

　　她轻缓地用食指抚摸宋雾高挺的鼻梁，慢慢滑过双唇，再到突起的漂亮喉结，她每次都喜欢亲这儿，她也能感觉到宋雾最喜欢她亲这儿。

　　可惜妄想只能是妄想。

　　终于，伊莲叫醒熟睡的男人，然后轻轻开口：“今天天气很好，陪我过完这一天吧，宋雾。”
　　陪我过完最后一天，宋雾。

　　男人好像没睡醒，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答应了她莫名其妙的请求。

　　二月末的加州处在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伊莲和宋雾像街上每一对恋人一样在城市里漫步。他陪着她去旧金山的街头吃了伊莲最爱的薄巧冰淇淋，之后牵着手去公园里坐坐。

　　长椅上，宋雾把脖子上的黑色围巾摘下来给她围上。暖融融的，他把温度渡给了她。

　　伊莲靠在男人肩膀上仰头看着顶上凋零的树枝：“好暖和呀，但是她们说带围巾会让脖子短一截。”

　　“本来就是慢吞吞的乌龟，这下变成缩头乌龟了。”宋雾扭头看着仰望上方的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女孩鼻尖冻得通红，那模样惹人怜爱。

　　“我哪里慢了，哪里像乌龟了。”

　　“好，不像乌龟，那你想当什么。”

　　“兔子吧…猫咪也可以，一睡就是一整天。”

　　“那我想到一个更适合你的。”

　　“是什么呀？”

　　“猪。”

　　“……”

　　两人就这么聊着生活琐事，聊着远大理想，然而关于这趟突发奇想也突破特例了的出游，宋雾不问为什么，伊莲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像是相处了好多年的爱人，每个动作和语气都这么自然。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两人不知不觉地漫步到了渔人码头，他们初识的那片海湾。

　　沙滩上，伊莲光着脚走在前头。
　　“风还是这么大呀，可惜今天我没带帽子来给你捡了。”女孩笑吟吟的回头，海风飞扬起她的长发，栗色的发丝在夕阳的映射下发着光，格外好看。后来的宋雾把这一幕珍藏了很久很久。

　　“不止捡到了帽子，还捡到个冒冒失失的小姑娘。”

　　“你怎么还没失忆呢。”

　　“怎么可能忘记。”

　　伊莲停下脚步望着这个被夕阳拥抱住的男人，高挑修长的身影藏在光里，虽然看不清晰，但她知道男人也同样在看着她。

　　两人相顾无言了许久，就像第一次见面一样。

　　这回是伊莲先打破了沉默：“…你有想过，以后回国发展吗？”道别的话语就在嘴边却被她改了口。

　　伊莲说不出再见，也不敢和他再见。
　　她害怕再次相见的那一天，看见一旁挽着他的妻子，她会受不了的。

　　“会有这一天的。”宋雾扭头眺望大海回应她，仿佛一眼能够望穿海平面的尽头。

　　男人漂亮的侧脸弧线在落日的映衬下如同镀了一层金边。

　　伊莲的眼睛酸酸的，仿佛被冒着气泡的碳酸饮料淹没。

　　会不会有这一天我不知道，但是明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国家了。

　　你只有今天属于我，而我却开始爱上你了。

　　为什么，我们只在夜里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