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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相·烟雾弹 会议室像一 ...

  •   会议室像一座被遗忘的玻璃棺材。

      白芷微把自己扔在长桌尽头那把沉重的皮革转椅里,双腿交叠架在光可鉴人的会议桌上——这个姿势很不优雅,甚至有些破罐破摔的粗野,但此刻她需要这种触地的实感。

      会议室内只剩下应急通道的绿光还亮着,像深海里的诡异磷火。

      唯二的光源来自她掌中的手机屏幕,冷白色的光映亮她半张脸,在对面玻璃幕墙上投出鬼魅般的倒影。

      她在刷Help。

      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像个垂死的病人,数据曲线平缓得令人绝望。

      指尖机械地上滑、下滑,同样的页面,同样的数字,同样的死寂。

      “Help”——多讽刺的名字。

      半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时,她以为自己要和这个项目说再见了。

      连续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团队像沙堡般在潮汐中瓦解,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见梦想碎裂的脆响。

      然后大鲸科技来了。

      互联网中厂,A轮融了十三亿,收购条款优厚得像个童话。

      原团队保留,项目继续,甚至承诺“资源倾斜”。

      白芷微记得签完并购协议那天,她期待自己站在全新的、能俯瞰半个天海市的落地窗前,觉得命运终于肯对她微笑一次。

      她以为能托举Help长成参天大树,成为真正利民惠民、实现社会价值的作品。

      半年。

      只用了半年。

      资源从“倾斜”变成“施舍”,高层会议上的座位从第三排退到门边,数据增长像蜗牛爬坡,利润率低到财务总监每次看见她都欲言又止。

      今天下午的季度复盘会,COO连PPT都没让她讲完。

      “再观察一个周期。”那个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用指尖敲了敲桌子,敲碎了最后一点侥幸。

      散会后程述白把她叫到一边,这位Help项目总经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小白,早做打算吧。我已经在看外面的机会了。”

      她不说话。

      “不服气?”程述白苦笑,“我也不服。但商业就是商业,不赚钱的项目没有生存权。”

      白芷微终于抬起头,盯着他眼睛:“我们帮那个独居老人联系过医疗陪诊,记得吗?还有那个驴友,也是在我们帮助下用最快速度联系到了直升机救援。这些都不算价值?”

      “那是社会价值。”程述白移开视线,“公司要的是商业价值。”

      他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逐渐暗下去的办公区。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个问号。

      手指在微信通讯录里滑动。

      A开头,B开头,C……每一个曾经交换过名片、说过“常联系”的名字,此刻都像墓碑上的刻字。她挑了几个半年前接触过的异业合作方,拨号。

      第一个,响七声,转入语音信箱。

      第二个,接通了,背景音是喧闹的饭局。“白小姐啊!好久不见!什么?Help?哎哟我们最近预没有异业合作计划……下次,下次一定!”

      第三个最直接:“白小姐,不是我不帮你。圈子里都传开了,大鲸对你们项目已经……咳,你懂。我现在跟你合作,不是打领导的脸吗?”

      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眶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因为长时间紧抿而失去血色。

      二十四岁,看起来像三十四岁。

      她忽然想起父母。

      想起车祸后躺在医院的两个月,母亲插着管子双腿瘫痪,父亲植物人。她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凌晨在走廊里写作业。护士长有一次摸着她的头说:“丫头,别硬撑。”

      她没哭。那时没哭,现在也不会。

      可鼻腔深处涌起一股尖锐的酸涩。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空洞的轻响。

      就在这一刻——

      “吱呀。”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被缓慢地、从容地拉开一道缝隙。

      走廊的光像液体黄金般灌进来,切割开会议室的黑暗。白芷微下意识眯起眼,逆光中,一个高挑的身影立在门框之间。

      他握着黄铜门把的手很稳,指节分明,袖口露出一截冷白色的手腕和简约的机械表盘。他没有立即走进来,就那样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某种庄严的仪式开场。

      白芷微的呼吸滞了一拍。

      向澜。

      大鲸科技人事总监,资方钦点带着“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半个月前年会那晚,和她发生过一夜情的男人。

      那晚之后,他们之间建立起某种古怪的默契:绝口不提,假装失忆,在会议室擦肩而过时连眼神接触都精密控制0.3秒以内。

      但有些东西一旦碎裂,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形状。他们都知道,那层“正常上下级”的窗户纸已经破了,如今糊在上面的,是摇摇欲坠的体面。

      “还没走。”向澜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得像冰锥落地。

      他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黑暗重新合拢,只有他手机屏幕亮起的一小片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他没有开灯,就这么摸黑走到长桌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午夜时分的黑暗会议室,是他最熟悉的战场。

      两人之间隔着七米长的樱桃木桌面,像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星河。

      “来宣告项目死刑的?”白芷微先打破沉默。她没收回架在桌上的腿,语气里带着自暴自弃的刺,“向总亲自送终,真是荣幸。”

      向澜没接这个挑衅。

      他把手机平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会议室陷入更纯粹的黑暗,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给一切镀上模糊的轮廓。

      “Help这个项目,”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权衡重量,“从被大鲸收购的那天起,就活不过一年。”

      白芷微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它是烟雾弹。”向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集团收购它,是某人为了转移一笔账目上的资金,顺便给另一个真正核心的项目打掩护。等财务周期结束,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他停顿,给她消化时间。

      白芷微一动不动。

      架在桌上的腿有些麻了,但她没动。

      大脑在高速处理这段话里的信息——收购时的热情承诺,资源倾斜的初期假象,后来逐渐收紧的预算,高层暧昧的态度……所有碎片突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拼出一幅她不愿看清的图景。

      “不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闫董亲自看过我们的规划,他说——”

      “他说‘很有社会价值’,对吗?”向澜打断她,“后半句是‘但商业模型需要时间验证’。董事会记录里写得很清楚,给予六个月观察期,若无法实现盈亏平衡,则进入清退程序。”

      他微微前倾,黑暗中也看不清他神情,但那道目光如有实质,钉在她脸上。

      “白芷微,你应该早就有感觉了。资源申请越来越难批,跨部门协作处处碰壁,就连你们程总——”他轻轻呵了一声,“他最近每周往外投三份简历,你知道吗?”

      她知道。

      她只是不敢细想。

      “所以今天COO那句话,‘再观察一个周期’……”白芷微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在血管里沸腾的前兆。

      “是缓刑。”向澜干脆利落,“下季度财报日前,如果你们还不能交出让大家满意的数字,项目解散,团队分流。很标准的商业流程。”

      死寂。

      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白芷微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声音,也能听见远处电梯井里钢缆摩擦的细响。她慢慢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身体。

      皮革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盯着黑暗中的轮廓,“人事总监亲自来给一个小项目运营做临终关怀?向总这么闲?”

      这次,向澜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芷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多了某种复杂的质地:“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放弃Help。我会把你调去电商事业部,他们正在扩张,缺有经验的运营。职位升一级,薪水加百分之三十。你可以在新赛道从头开始,以你的能力,三到五年能做到核心管理岗。”

      很诱人。安全,稳妥,符合所有职场教科书的建议。

      白芷微没说话。

      “第二,”向澜继续说,语速放得更慢,“你坚持留下。但这条路——”

      他停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

      “——是地狱难度。”白芷微替他说完,甚至短促地笑了一声,“资源会被掐到最低限度,跨部门协作几乎不可能,还要在财报日前创造奇迹。对吗?”

      “不仅如此。”向澜的声音沉下来,“如果你选这条路,就不再只是一个执行者。你要完全背负项目的命运,站在战略层面做所有决策——融资,谈判,合作,团队重组,甚至……”他顿了顿,“和公司内部那些不希望你们活下去的力量对抗。很多事,会比你想象得更脏。”

      他说“脏”字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却令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白芷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空调出风口有规律地吐出冷气,像巨兽的呼吸。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个用户感谢信,是一张模糊的照片,那位独居老人手写的、字迹歪扭的“谢谢你们,如子女般关心,救了我的命”。
      想起团队通宵上线后,凌晨五点一起坐在天台等日出时,有人轻声说“我们真的在改变什么吧”。

      那时她就坚定自己,为什么要做Help:不是为了升职加薪,甚至不是为了什么社会价值。

      只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这样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能实实在在帮到人的东西。

      而总要有人去把它做出来。

      “向澜。”她第一次在公司场合直呼他的名字,没有后缀。

      黑暗那头,他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如果我选第二条路,”白芷微慢慢坐直,目光穿透黑暗,笔直地刺向他所在的方向,“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可以看着项目死掉,这对你来说更省事。”

      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向澜站了起来,但没有走近。他停在原地,像个剪影。

      “半个月前年会那晚,”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要被空调风声淹没,“你送我回家。我吐得一塌糊涂,你收拾完,坐在客厅地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白芷微的指尖陷入掌心。

      “你说,‘向澜,人不能总做正确的事。有时候,得做点傻事,才对得起自己还活着。’”他复述得一字不差,甚至模仿了她当时微醺的、软糯的语调。

      然后他顿了顿,再开口时,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质地:

      “现在,这句话还给你。”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他停住,没有回头。

      “明早九点前,给我答案。选第一条路,邮件发我,我会安排。选第二条——”他侧过脸,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我在停车场等你。带你去见一个人。”

      门开了,又关上。

      光来了,又走了。

      白芷微独自坐在彻底的黑夜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孤单,却带着某种破土而生的蛮力。

      她摸到手机,解锁。屏幕光照亮她眼底尚未熄灭的火焰。

      打开邮箱,新建。

      收件人:向澜。

      标题:关于Help项目后续方向的决策。

      正文,只有一行字:

      “明早九点,停车场见。别迟到。”

      发送。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天海的夜景铺陈在脚下,万千灯火如星辰倒坠。其中有一盏,曾因为她而亮起过。

      那就再点一次。

      哪怕这次,会烧到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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