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草参天》快乐的小板栗

3、早朝 今

　　今日的早朝格外漫长，每一刻都是煎熬。
　　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进来，在圣明殿的金砖上照出堆叠的人影，人影瑟瑟发抖。
　　往日里，殿中虽也是肃穆威严的，但是讨论的气氛依旧很活跃，君臣之间，可以据理力争，为着一个议题吵得面红耳赤，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皇上不会为此记恨，不会存在剑拔弩张的拉扯感。今日却不同，空气仿佛凝滞了，连漂浮的微尘都噤若寒蝉，藏在光线里，不敢动弹。大臣们惶惶恐恐，手足无措，屏气凝神，低垂着头，生怕喘气的声音稍微粗了些，就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今日的主角无疑是百姓消息报，只一个早上，就在民间引起轩然大波。此时，小报已经在百官手里传阅一轮，最后回到钱文坤手中，粗糙的纸张有些潮湿，汗渍模糊了发臭的油墨。
　　晏凌霄端坐在雕龙髹金的大圈龙椅上，眉如翠羽，眼若明星，一点红唇，不施一丝粉黛，不戴一点珠翠。乌黑的长发随意绕着一根玉簪，在脑后低低地盘一个髻，她不喜欢戴冠，只有怯懦的君王才需要厚重的王冠增加自己的威严。朱红色的锦缎金丝刺绣朝服，除了胸口飞舞的蛟龙，再也没有多余的图案花纹，衬得她面庞愈发清肃。
　　她目无波澜，平静地扫过这群身居高位的大官，眼眸像两座黑洞洞的井口，深不见底，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钱文坤身上，她最亲近的好友，也是她最信任的礼部尚书。
　　钱文坤赶紧出列，不卑不亢地行过躬身礼，才缓缓开口：“陛下，此事皆因臣教女无方所致。退朝后，臣立即回去先撰写告罪书，于邸报及所有民间小报都进行刊载，诚挚向受损百姓致歉。随后，臣将携小女亲往百济村，亲自登门致歉，统计受损情况，以十倍之价赔偿村民损失。若现有家资不足以弥补，臣变卖宅邸亦在所不惜，必不让百姓吃亏。”
　　晏凌霄似乎有些乏了，斜斜地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睛，一只手抵住额头，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
　　“臣深知，不论臣如何弥补，都不足以抵消臣的罪过。若能蒙陛下恩准，臣愿自此节衣缩食，每月从俸禄中拨出一些钱财，以陛下名义，扶助村中贫苦人家，既稍抵臣和小女之过，亦能使百姓感念皇恩浩荡。”
　　一时间，庄严的圣明殿宛如偌大的菜场，骚动喧腾。文官武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屑的、敬佩的、看笑话的、无动于衷的，和市井百姓看热闹毫无二致。日头不知道何时悄悄移动了方向，恰好照在钱文坤的红色官服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光。
　　“臣也愿意拿出一半俸禄，以陛下之名扶助百姓，还望陛下成全！”直到这时，兰儒鸿才唯唯诺诺出列，和钱文坤并肩站在圣明殿中央。
　　晏凌霄稍稍抬起眼皮，紧蹙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钱卿不愧为朕的股肱，所言极是，此确是弥补之良策。”她再次坐直，凌厉的眼神在大臣中逡巡。
　　百官颤颤巍巍，纷纷垂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惊恐地等着父母谆谆教诲。
　　晏凌霄起身，一甩宽大的袖口，步下丹墀，立于玉阶正中间：“今日有此一事，诸卿都当深省，为何你等儿女，竟至不辨菽麦的境地？是平日里家中过于溺爱，使之五谷不分？还是说......是你等久居庙堂，本身就不知农桑之艰、民生之苦，给儿女树立了如此不堪的榜样？”
　　“臣等有罪！”诚惶诚恐的反省之音，此起彼伏，不知是谁起的头，一时间，大殿里跪倒一片。
　　晏凌霄嘴角划过一道冷笑，太阳似乎又变幻了方向，脚下的百官浸没在一片阴影里，真诚的和装模作样的，亦或是心怀鬼胎的，全都被阴影遮蔽，像是带着深色的面具，难以辨认。
　　“你们当中，很多人都是跟着朕一路走来的，一晃快二十年了，如今，儿女也都长大。朕的江山，以后也是要倚仗他们的。可今日之事，实在让朕忧虑，温室里的花，何如能体谅野外的艰辛？又如何能对百姓的艰难感同身受？不如......让他们都到百济村农户家中，住上一年半载，与百姓同作同息，亲自体会。不携带仆从，也不单开小灶，农户吃什么，他们便吃什么；农户做什么，他们便做什么。亲身下地耕种，亲自感知一米一粟来之不易，如此，将来方可担当大任。不知朕的提议，众爱卿意下如何？”
　　钱文坤第一个叩首响应：“陛下圣明，臣附议。此乃真是教化子弟、体察民情之良策！”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晏凌霄转身，徐步返回丹墀之上。女使长思云欲上前搀扶，她略一摆手，思云会意地颔首退下。等晏凌霄重新坐回龙椅，她才代她传道：“诸位大臣，有奏上前，无奏，今日早朝就此散了吧！”
　　“臣等告退！”
　　行至殿门处，晏凌霄忽然想起了什么，思云赶紧叫住大臣们。
　　“众爱卿切记，朕虽让他们住百姓家，但绝没让他们白吃白住，给农户平添负担。这期间的花费和补偿，该何如计算，以诸位的智慧，肯定不会算不明白。朕只希望，该给百姓的，你们务必提前给到，不得拖欠。朕此举，初衷是帮助诸位大臣管教子女，不是让百姓受苦。朕的江山，以后还指望他们，望诸位体谅朕的一片苦心！”
　　众臣连忙再度躬身称是，这才鱼贯退出圣明殿。
　　风穿过殿宇廊柱，檐脚下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晏凌霄依旧坐在缂丝坐垫上，指尖轻轻拂过身后那张见证了无数权力交接的龙椅，目光落在御案的小报上，“震惊！侯门千金纵马毁田，口出狂言以势压人！”的大字依旧鲜艳刺眼，她的脸上又爬上一丝寒意。
　　思云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盏春茶，茶烟袅袅，模糊了皇上沉静的侧颜。
　　“思云，朕的官场，得好好整治一番了！”她呷了口茶，淡淡的清香稍稍缓解了她心中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