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草参天》快乐的小板栗

19、修书 禹知夏中了

　　禹知夏中了殿试第一名，不仅在百济村是史无前例的大新闻，也是值得载入安平国史册的大事件，因为她是开国以来第一个女状元。
　　她的故事在文人士大夫的讲述里，慢慢开始变形，变得有传奇色彩，讲到最后，已经不再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励志故事，而变成了一个神话故事，有的版本说她心地善良，帮助过神仙，神仙为了报恩，在她考试的时候全程指点她；有的说她撞了大运，某天走在路上，遇到了下凡的文曲星，文曲星因此开化了她的智力；有的直接说她原本就不是人，是文昌帝君闲得无聊投胎下世来捉弄世间的凡人。不管哪种传说，禹知夏都是倚靠某种神奇的力量，才中了状元。似乎这样，才能让某些人内心得以平衡，毕竟，一介女流，怎么可能只凭自己的本事，就能考中？
　　但是，另一边，在无数的寒门学子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努力终有回报的典型，在他们心里，禹知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点燃了他们的希望。
　　兰辛婳趁热打铁，贴出巨幅广告，堂堂状元，出自她的书院，广告上根本不用过多的修饰，就自然能吸引大批求学的学子。她的学院，因此名声越爱越大，不得不说，她是会宣传的。
　　于是，兰辛婳趁热打铁，在孟京周边的地区陆续开设了十几个分书院，生意越做越大。
　　穆少书忐忑不安，他总觉得用禹知夏来做宣传，有点像欺骗，虽说兰辛婳的确给了她许多备考书籍，但是，他明白，即便没有这些书籍，禹知夏也能考上，她的坚持，他历历在目。
　　“做生意就是要这样，学会利用一切对自己有利的资源。都像你这样，那还做什么？”兰辛婳振振有词，老成地掰扯起自己的理由，“一来，我只说新科状元出自我们学院，我也没说是我们学院教出来的呀，她接受了咱们的书籍，就是出自咱们学院，我可没说谎！再说，慕名来学子多了，我就能赚更多的钱，我赚得多了，就去去帮助更多的寒门学子，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儿吗？算不算劫富济贫？”
　　“算算算！你嘴皮子利索，死人都能被你说活过来！我多余操这个心！”穆少书识趣地退让一步，又乐呵呵地忙前忙后，加班加点给兰辛婳印刷书籍，做好保障工作。
　　三个人都为各自的事情忙碌着，很少能凑出都有空档的时段，见面闲聊的机会，自然少得可怜。
　　转眼，又是一年科考时。
　　官员们最忙碌的时候，毫无疑问，是放榜以后的一个月。京官们忙着拉拢新晋的进士，织密自己的关系网，以此壮大自己的阵营。地方官员也趁机插上一脚，纷纷给朝中攀附上的权贵写信，希望能帮挪挪窝，分几个没有背景的进士代替自己现在的官职。新进士们更像无头苍蝇一般，乱飞乱撞，有些人，尚未看清局势，已经稀里糊涂地纳了投名状。写信，想赶在职务分配落地之前，自己先挑一波。
　　这些事情，都与禹知夏无关。陛下让她参与新官员的分配和调度，她就只是根据学子本身的实力进行分配，根本不在乎外在的压力，初入官场的她，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初生牛犊不怕虎。如果，只是此类事务，她倒是能轻松应付，最让她头疼的，还是两位世子的学业。陛下交给她的两个学生，着实难教，她每天大半光景都花在如何提高两位世子的学习兴致上，绞尽脑汁、变着花样，结果收效甚微。
　　八月底，新进士的去向终于尘埃落定，官员调遣也告一段落。陛下特准她两日假。而另一边，兰辛婳新一轮的招生尚未开始，两个生意上的大忙人得以偷闲，许久未见面的三人，终于又可以坐下来，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像以往在老报坊时那样。
　　穆少书把新报坊打理的井井有条，二楼的会客厅是报坊的脸面，他更是用心装饰。典雅的檀木色家具摆放考究，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临街的大窗户下摆着茶桌，桌上是制作精细的茶具，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杯盏里，又随着腾腾的热汽飘起来，清新的茶香和会客厅里自带的幽香相互缠绕。街上的叫卖声、谈笑声，虽然就在楼下，听起来却如同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喧嚣，被厚实的墙体清晰地分割开来。
　　流逝的是时光，沉淀下来的是深厚的友谊。
　　这两年，他们几乎没有多少空闲时光，在各自的行当忙碌着，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因此，少不得说起彼此的事业。
　　“怎么又瘦了，陛下是把你当牛用啊？”兰辛婳仗着母亲与皇上的关系，口无遮拦。
　　禹知夏叹了口气，说起两位世子的事，心头涌起深深的挫败感。
　　“没事，不想干了就辞官，跟着我干，我保准你过得比现在好。”
　　禹知夏摇头，眼睛里重新跳动起火苗，陛下交给她的另一件事，正中她的心意。
　　拜师当天，晏凌霄屏退左右，单独把她留下来，交代给她一项艰巨的任务。
　　晏凌霄的话，她历历在目：“朕知道，一直以来，从朝堂到民间，围绕着朕的非议从未停止过，禹爱卿，虽然你还年轻，但这些话，你肯定多多少少也都听过。自朕登基以来，私下里，他们没少说朕是牝鸡司晨，即便朕做得比前面的皇帝再好，也阻止不了这种侮辱性的评价。强如朕，都要遭受这种不公平，更何况天下间的普通姑娘呢？朕想，天底下像你这样的，肯定不在少数，朕必须给她们创造一个机会，让她们被看见。所以，自登基以来，就一直努力改革制度，男女平等地参与工作、参加科考。成效如何？爱卿今日能和男子一样，站在皇宫里，以官员的身份与朕对话，想必也应该是有切身感受的，朕的努力没有白费。但如今，朕越来越发现，即使制度上再完善，都是倚靠强制性的权利在运行，如果朕不在呢？朕的制度还能执行下去吗？是不是又会退回到从前？退回到女子只能守在家里相夫教子的朝代？必须要把倚靠权利强制的平等，变成人人都心悦诚服、自觉践行的平等。要想从根本上改变，必须得让平等的思想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扎根。我希望你能帮助朕，重新编选考试典籍，对现有的经典重新作注，修订以男子评价为基石的道德标准，重修历代史书，体现女子在史书上的地位，自己掌握对自己的话语评价权。但朕也不是一味要偏袒女子，这不是我的初衷，你只需掌握一条原则：对典籍里男女的新批注与评价，统一在一套标准里就行，如何评价男子的，就如何评价女子。这必定是一条很长很难走的路，思想的改变至少要经历两代人几代人，但朕相信，在朕和你、和你和许许多多女子们的持续努力下，总有一天，会如朕所愿！朕等这个时机等了太久了，二十年了，朕一直在挑选，想挑中一个方方面面都完美的姑娘帮朕做这件事，朕最近才醒悟，是朕错了，世上本就不存在完美的人，朕竟还要选一个完美的姑娘，朕本身就存在偏见。你看，以往读的书，对我们造成的影响多么根深蒂固。如今，你来了，朕也不想再等了，你就是朕最合适的人选，爱卿，你愿意和朕一同完成这项事业吗？”她说的很恳切，整个人看起来散发着一股柔和的光，不再像之前那么威严，禹知夏盯着她似有泪光的眼睛，郑重地跪拜了三次。
　　重修经典是一项浩大的工作，光靠禹知夏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可能的，在晏凌霄的授意下，这两年，她也从全国各地寻到了许多人才，成立了修典部，倚靠大家的力量，如今已经完成了一部分的修订工作，趁着今天小聚的日子，她打算和兰辛婳商议一下，用她们的书院作为试点，先把这部分修订的典籍刊印给她的学生们，然后再一次推行到其它书院。
　　另外，她还要和穆少书商议另一件事：在每期的民报上，腾出一块地方，专门刊登女子故事，各种类型的都可以，穆少书可以雇人起草，百姓们也可以自己写故事来，以此鼓鼓舞人心。
　　“想法很好，可是你知道的，百姓大多不识字，之前都是大家聚在一起，找个识字的人，把报上的消息读给大家听，只怕他们只会读消息，不愿意读故事。”
　　“不是有说书人吗？陛下的意思是，每月固定给他们几两银子，让他们去说这些故事，这样，愿意读给大家听的人，就让他们读，不愿意的，自然会有说书人来讲。”
　　兰辛婳也向禹知夏说了她和穆少书这两年生意的进展，孟京周边的十几个书院不必再说，眼下，她们已经在江南省盘下一些房屋，待九月份就开始招生工作，另外，为了节省把印刷书籍等从孟京运输过去的路费，她们还在当地开了配套的印刷厂和报坊，目前她俩的分工是：兰辛婳负责所有的书院还有和当地官绅的应酬商谈工作，穆少书负责所有的印刷厂和报坊工作，两人各司其职，配合得很默契，除了账务上，两个人有时候会犯糊涂。
　　天色渐晚，到了告别的时候，禹知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兰辛婳手上：“那个借条……每次跟你提及，让你算个数字给我，你都转移话题，这次我不让你算了。这些都给你，肯定是够了的。”
　　“够？就这么多？不够不够！拿回去，再攒攒！”
　　“还差多少，你倒是直接跟我说呀！”
　　“不说，保密！反正你这还差得多呢！” 说着，兰辛婳调皮地把银票塞进禹知夏的袖子里，她知道禹知夏攒下这些钱有多辛苦，京官的俸禄，本身也不算高，她又是个清白的人，从不收别人一分好处，若是一个人，肯定绰绰有余。然而，她还要贴补全家人的生活。她零零星星听穆少书感叹过，禹知春隔三差五就跟自己妹妹要钱，禹知夏又是对家人极其心软的人，看在父母辛劳的份上，总不忍心回绝禹知春，每次都要贴补他大半，况且，百济村老家的房子也是她掏钱新修的，父母的日常开销、禹知秋念书的钱，七七八八算下来，她自己还能剩多少呢？
　　禹知夏犹犹豫豫地收回手，一时气氛有点尴尬，穆少书赶忙上前拍拍她的肩膀，故作玩笑地说：“你可是我们书院的免费招牌，她啊，不敢收你这银票，是怕没借口用你做宣传，你就别为难她了！”
　　“就是就是，作为朋友，难道你连这点忙都不愿意帮么？哎呀，天都这么黑了，穆少书，赶紧送你的好妹妹回家！”兰辛婳一边给穆少书使眼色，一边打闹似地推着穆少书往楼下走，穆少书下楼，给路边等候的伙计一个手势，伙计匆忙赶来一辆马车，两人登上马车，消失在夜雾之中。
　　这个钱，我就当先帮她存下了，以后她随时需要了，我随时给她。禹知夏对自己说，捏紧手里的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