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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个人的战争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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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轮碾过碎石嶙峋的乡野小路,不堪重负的路面发出窸窸窣窣的抗议声,随着渐行渐远的车轮,消融在浓稠的夜色里。空旷的田野,绵延的山影,偶尔低吟的野鸭,是属于外面宏大世界的寂静与热闹。而薄木板门扉隔绝的院内,充斥着属于小家的紧张氛围,战火一触即发。
“叮铃!”一声脆响。
精巧的青花茶盏率先从正堂屋门内飞出来,在灯影里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重重落在通向院门外的粗石板路面,盏身碎裂,瓷片四溅。
这是开战的信号,是属于禹知夏一个人的战争,她太需要宣泄了。
紧接着,厨房黑乎乎的门洞里接连不断地吐出崭新的锅、碗、瓢、盆,哐当哐当、哐哐当当,沉闷地、清脆地,不绝于缕,宛如不懂音律的人胡乱拨弄琵琶的琴弦。
禹知夏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眼睛血红、龇牙咧嘴、歇斯底里,虚张声势地变幻形态,试图吓倒伤害她的人。可是,她找不到要伤害她的人!她想摔碎一切碍眼的东西,想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想躺在地上打滚,甚至想咬人,用最粗野的方式,发泄心中无处释放的怒火和羞耻,主要是羞耻。
她多愚蠢啊!竟然真的相信,她那游手好闲的大哥忽然转了性子,找到了什么体面的营生,凭着出卖自己的劳动,堂堂正正地赚到了钱,才会三天两头往家买鱼割肉,添置光鲜的炊具和附庸风雅的碗盏!她早该想到的,她早该自己去调查清楚的,而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问,只是坐享其成!
那些鱼肉,她没吃吗!那些碗盏,她没用吗!那些茶水,她没喝吗!不,她吃得开心,用得理所当然,喝得赞不绝口。难道她自己就脱得了干系吗!难道她和大哥有什么区别吗!她到底是天真还是自欺欺人?
她越想越不能原谅自己,耻辱,如千万条小虫,啃噬着她,她只觉浑身燥热。她不停地扇自己耳光,或许,只有疼痛能击穿因贫穷导致的厚颜无耻。
“夏夏,娘求求你,别这样!”李春花从背后死死抱住女儿,锁住女儿自残的双手,哽咽的哭腔让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不能给儿女一个富足的生活。
禹知春也很委屈,他不懂妹妹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所做的一切,明明只是想让一家人过得更好一些,她非但不体谅他,还不领情,不给他一丝情面。他明白,此刻不是和她理论的时机,只能独自消化一肚子的苦水。他默默地蹲在院子一角,黑夜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他是这场战争的导火索,如今,他却只想做个看热闹的局外人,静静看着妹妹发疯,看着母亲无声地哭泣,看着父亲窝囊地蹲在门槛上,双手抱头,一声接一声地叹息,也看着小妹妹惊恐地哇哇大哭,他装作无动于衷,等着一切自行结束。
也许,明天会一切照旧,一觉解千愁。他想着,竟倚着墙根打起盹来。
兰辛婳下意识地把禹知秋揽入怀里,轻轻拍抚她单薄的脊背。按说她本该幸灾乐祸的,冷眼旁观这家人的鸡飞狗跳。可奇怪的是,她竟没有一丝快感,反而有些内疚。她心里无来由地生出一种心疼,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疼,似乎她们是同类,都是不被家人理解的那类人。如果不是害怕自己的鲁莽会给她造成更大的伤害,她真想跑上前,给禹知夏一个拥抱,告诉她,不用自责。黑夜,会激发人的冲动,兰辛婳觉得,她现在就被这股冲动左右着。
夜色愈发深沉,月亮却突然从厚厚的云层里探出头来,如水的月华无声流淌,将小小的院落照成一片朦胧的银白湖面。月光唤醒草丛里的蟋蟀和池塘里的青蛙,它们彼此应和,唱着一首午夜诗歌。月光也催眠了大黄和家禽,懂事的小狗安静地守着院门,偶尔抖一下尖尖的小耳朵,鸡鸭咕咕咯咯地说着梦话。枣树上,一只刚蜕壳的蝉,舒展湿漉漉的透明薄翼,为逃脱两个人类女孩的挖掘暗自庆幸。
禹知夏终于累了,所有的力气是一瞬间消散的,她不再挣扎,任由母亲抱着,所有对自己的谴责都化作无声地眼泪,悄无声息地流进衣领里。
疲倦如同潮水,席卷了院中的每一个人。大家默契地回到该去的屋子,轻轻掩上门。把午夜的庭院,拱手交还给了夏虫。
东屋里一片漆黑。兰辛婳睁大眼睛,毫无睡意,身旁,传来细微的抽泣声和翻来覆去的叹气声。她张了张嘴,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禹知夏先开了口:“你……睡了吗?”
“还没……”
“你要是……不嫌弃我家穷……”她欲言又止,仿佛在积聚勇气。
“我不嫌弃,你赶我走,我就不走。”
“我哪还有脸赶你……”她的声音闷闷的,似乎是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以后,我们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我哥哥花你们的钱,我会还的。”
“嗯……”兰辛婳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句。
黑暗再次把沉默插入两人中间,很久,她们都没再说话。
“我以为……你哥哥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毕竟,我们约定的时日已经过了,你也没赶我走。”兰辛婳终于忍不住好奇,试探性地暗示。
“我……我……我是因为听从了朋友的劝告,他劝我不要那么苛刻,要学会给别人机会……”
“哦?那你今晚为什么又让我走?”兰辛婳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出来。
“你父母太盛气凌人了,我看不惯!”禹知夏翻了个身,面朝床外侧。
兰辛婳倒也不生气,还乐呵呵地表示了赞同:“嗯!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你那朋友,听着是个不错的人,什么时候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吧!”
禹知夏没有回应,兰辛婳悻悻地嘟着嘴,困意拨弄她的眼睑,她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梦里全是禹知夏那个神秘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