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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郊外踏青,少女惹祸上身 ...

  •   开化十七年,三月里的一个晌午,春光正好。
      天空澄澈,几片薄云懒懒地散开,像一块绣着白花的淡蓝色细绢手帕。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官道两旁的野草青青绿绿,杂乱地互相纠缠,有风吹过,宛如绿色的火苗跳动。不知名的黄色野花刚刚绽开花苞,星星点点地缀在野草堆里。最欢快的是麻雀,叽叽喳喳,不知疲倦地在树杈间来回跳跃。
      城里囚牢般的生活,闷得人像晒不干的湿抹布,散发出臭烘烘的霉味。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暇,对少女来说,没有比野外跑马更能让她激动的事了。通体雪白的小马,载着自由的少女,一阵风似的,出了南城门。道路越走越宽敞,景致也越来越开阔。
      约莫跑了六七里路,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草地,被土埂隔成整齐的方块,深深浅浅的绿,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一直绵延到天边,与远处乌蒙蒙的山影融为一体。少女从不知道,京郊还有这样的美景,简直是跑马胜地。
      “这地儿真是太棒了,你说是不是,玉团儿?”她拍拍小马的脑袋,嘴角咧成一道弯月,手中缰绳轻轻一扯,玉团儿便领会了主人的意思,欢快地打了个响鼻,在空中比划出几个浮夸的动作,前蹄一扬,轻盈地跳下大路,稳稳落在松软的泥土里。
      马蹄踩进茂密的草丛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玉团儿显然也是被关了好久,久违的新鲜空气唤醒它血液里流淌的野性,这里才是它驰骋的战场。
      飞驰扬起的风拂过少女红润的脸颊,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索性松开缰绳,任由小马奔跑。她只觉得打开了任督二脉,心里很畅快,忍不住放声呐喊,风带走她的声音,不知道远处的山能否听得到。
      日头渐渐偏西,人和马似乎都有些乏了,少女这才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来,也不拘什么仪态,随意找了一处青草茂盛的地方,仰面躺成一个大字型,玉团儿在她身侧安静地啃食肥嫩的草叶。身下的土地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蒸腾的泥土香气和青草的清新丝丝缕缕地在她鼻尖萦绕,几株调皮的小草轻轻挠着她的脖颈,酥酥痒痒的,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燕子划过天空的身影,她好想酣畅地睡上一觉。
      忽然,一声凄厉的哭声,像是从天上劈下来,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咒骂:“作孽啊~你这天杀的小坏种~”
      少女惊恐地睁开眼睛,只觉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她像一棵无助的小草一样,被从泥土里拔出来。她踉踉跄跄地稳住身体,还未搞清楚状况,密集的拳头已经在她身上四处开花,力道很大,打得她晕头转向。
      “你这小杂种,还我的麦苗!还我的麦苗!”
      少女后退一步,本能地用力一推。
      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农妇跌坐在田里,花白的头发散乱地包裹在灰色的头巾里,脸很小,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如干涸的沟壑,卡住浑浊的眼泪。布满油渍和泥土的衣服看不出原本的色彩,肩上、手肘和膝盖处覆盖着深一块浅一块的补丁,补丁的针脚倒是细腻,看得出是缝补的高手。然而她的手指,却又不像能轻巧用针的手,手指粗短,关节肿大,指甲里塞满污泥。正是这双手,刚刚把她从草地上生拽起来,又给了她一顿拳头盛宴。
      “麦苗?”少女心里一惊,她慌忙低头,揪起一片细长的叶子,仔仔细细地研究,并未看出这和青草有什么不一样的。可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毕竟,如此整齐划一的草地,出现在寸土寸金的京郊附近,确实不合常理。
      路边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农人,一个老汉扶起一株蔫巴巴的青苗,心疼地直跺脚:“缓不过来了,踩死了。”
      “熬了一个冬天,都快抽穗了,这下全完了!”另一个大叔捶着胸口。
      “大娘啊,您别哭了,您看,我家的也毁了!”
      “我家的也是!”
      ......
      少女顿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她低垂着头,绞着手指,从牙缝里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对、对不起,我赔您!”
      “赔?”农妇抬起头,抹了一把眼泪,跳远一步,指着脚下的狼藉:“姑娘,你拿什么赔?你爹妈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这么一大片,可不是几两银子的事儿,他们怎么赔?”她越说越绝望,又落下泪来。
      “我看她这小白马不错,不如把马留下,大伙儿牵到集市去,卖的钱各家分一分,还能减少点损失。”
      “不许动我的玉团儿!”少女听到有人打马的主意,一时心急,不自觉提高了嗓音。
      “冲谁呢!做错事还有理了不成?今天你不给个交代,可别想走!”
      “我已经承诺赔偿你们,你们也别得理不饶人!大婶,你也别怀疑我爹娘赔不起,就这巴掌大的小地儿,我全踩烂了,他们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嗬,好大的口气!”一个黑脸汉子拨开人群,双手叉腰,往地里啐了一口,摇头晃脑地打量少女,“听这意思,姑娘家里是有金山银山不成?”
      少女毕竟只有十五岁,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嘲讽,顿时,气血上涌,脱口而出:“你可别狗眼看人低!我家虽没有金矿银矿,可我爹娘一个月的进项够你们这群人吃上几年!”
      人群先是爆发出一阵哄笑,忽而又反应过来,无缘无故被骂是狗,愤怒的程度可想而知。
      “我从没听过咱们周边村子,谁家能赚这么多,你爹娘莫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见不得的人勾当!”
      “你说话小心点,我才不是什么村里人!我爹娘都是有头有脸的,也是你这等刁民可以随意毁谤的?”
      “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能生出这样没教养的丫头!”
      “我娘是礼部尚书长钱文坤,我爹户部尚书兰儒鸿!不仅是二品大官,还都有爵位在身!你诽谤朝廷大官,已经是大罪,辱骂侯爵,更是罪加一等!你就等着坐穿牢底吧!”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然后像是烧沸的水,向少女围拢。场面似乎已经开始失控,众人现在不仅对她糟蹋庄稼却不知悔改感到恼火,对她以权压人的傲慢态度更是痛恨。
      少女有些怕了,她本以为搬出父母,能唬住他们,不曾想,反而火上浇油。她预感到,眼前的危机靠道歉和承诺是无从化解的,逃跑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她从来不会为了面子逞能,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命。她四处寻找机会,瞅准一个缝隙,像条敏捷的泥鳅,钻出人群,跳上玉团儿的背,头也不回地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鲜红的衣衫在风中鼓荡。
      农妇呆呆地坐在田里,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又转过头,失神地看着倒塌的麦苗,眼泪冲破干裂的皱纹,无声地滴在褐色的泥土里。
      最终,不知是谁重重叹了口气,无奈道:“都散了罢,我看,咱们只能自认倒霉了……明天把村民们都招呼过来,各家都查看一下,合计一下损失。谁家破坏最严重,就吱一声,等收麦子时,大家都凭心意分一点给他们家。”
      夕阳染红远处的山顶,村民们陆陆续续走了,步履蹒跚,落日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仿佛有千斤重。
      只有一个人久久不愿离去。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看起来,似乎和骑马离去的少女年纪相仿,衣着却截然不同,少女穿的是丝绸锦缎的鲜红衣裙。而她,只有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裤,裤脚还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小麦色的皮肤是长期劳作的痕迹。她一直默默站在人群外围,从始至终未说过一句话,此刻才慢慢走到田边,蹲下身。
      方才吵的最凶的时候,她已经在田里绕了好几圈,细细看过,踩踏最严重的地方,正是她家的田。
      她伸出手,轻轻地扶起一株跌倒的麦苗,手一松,麦苗又横着倒了下去。姑娘紧紧抿着嘴唇,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她猛然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片漆黑。她晃动脑袋,缓了好久才站稳。然后,她朝着人群相反的方向跑去,一直跑到一栋破旧二层小楼前。小楼孤零零地立在城墙外,墙皮斑驳,窗棂残破,犹如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正门上挂着块奄奄一息的黑色木匾,木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百姓消息报”五个朱红的四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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