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多被云防》浮生难消

29、暗箱 上课铃响之

　　上课铃响之前，不止校园一片混乱，连教务室也乱成一团。老师们个个弯着腰，整理课件。

　　“王主任在么！”杜佳怡靠在门边扯了一嗓子。

　　王主任直起身，扭头看了眼，没想起是谁，“…稍等。”随后拿着一堆课件，走过来，“我正要去巡视，杜小姐一起？”

　　“很荣幸。”杜佳怡跟在主任身后，朝教室走去。走廊上不时有学生冲刺，只为抢在老师前钻进教室。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参差不齐地读着课本，铿锵有力的几个领读，奋力托举着有气无力的大部队。

　　王主任径直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字。杜佳怡在门外晃悠，瞧见玲瑜正拿书挡着脸，偷偷跟同桌聊天，一会儿又假装张嘴读课文，好不安生。

　　一个高大健硕的男生从身旁蹿过，冲进教室，很自然地拍了拍玲瑜的肩膀，径直坐到最后一排。

　　玲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杜佳怡见她反应这么大，不禁皱眉，在一起时从未有过这种情况，还以为没事了。怪她想得太过简单，得尽快找心理医生解决才行。

　　正思考着，抬头对上一双求助的眼睛。杜佳怡赶紧靠着墙边躲起来。

　　“老师！我要去厕所。”

　　“搞快！”王主任没好气道。

　　玲瑜冲出来，一把拽住了救命稻草。

　　“…等一下…”杜佳怡刚想挣脱，触碰到微微颤抖的双手，冰冷入骨，只得尽力安抚，“玲瑜，我在这儿呢，老师也在，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好么？”

　　教室门口太过醒目，杜佳怡牵着她走到楼梯拐角处。

　　玲瑜紧张到呼吸急促，越是努力克制越无力自拔。

　　杜佳怡用力捧起她的脸，凝视着慌乱的瞳孔，“玲瑜，我在这里，什么都没发生！别害怕！”

　　浑浊的双眼终于露出一丝清明，认出面前的人，一头扎进怀里。

　　正气朗朗的读书声，传入耳中，让心跳莫名加速，像是偷偷幽会的学生，下一秒就会被老师发现。

　　明明分开就好，可谁都没有动。

　　过了许久，杜佳怡轻声询问，“…好些了么？”

　　玲瑜低着头，红了耳朵。过道传来脚步声，令二人皆是一惊。

　　“…快回去吧。”杜佳怡推开她，目送回教室，转身去了教务室。

　　“王主任，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儿耽误了。”

　　“没事，我也正想找你聊聊。”王主任示意她坐下，“玲瑜这次的测试成绩，你知道了。”

　　杜佳怡点点头，毕竟是她签的字。

　　“英语确实进步很大，我和李老师都觉得不可思议，李老师还说一定要向你请教！”

　　“不敢，不敢，只是赶了个巧，瞎猫碰上死老鼠，哪敢跟老师的正道相提并论。”杜佳怡自谦道。

　　“呵呵，没事儿，教育也需不断创新，大家多沟通不是坏事，都是为了孩子们好。”王主任轻松带过，三言两语把这事敲定了，“倒是玲瑜这孩子的生物和化学，虽说分数低于往常，但一直是拖后腿的科目。”

　　“王主任，您说得对，我这次来，就是想请教您这个问题。”

　　王主任点点头，“其实这两科跟物理比起来，要简单得多，而且内容并不复杂。只要把原理和基础学扎实了，考试问题不大。”

　　杜佳怡认真的地点点头，“就是说玲瑜基础知识还不够扎实。”

　　“对，说白了，就是态度问题。据我观察，她始终对升学考试，不怎么重视。”

　　“我明白了，王主任，请您给我些时间。毕竟我刚开始接触这孩子，各方面都还了解得不够，不过我会尽快找到激励她的方式。”

　　王主任想起上次，提醒道，“好是好，不过这事儿急不得，这个年龄的孩子，处于叛逆期，欲速则不达。”

　　杜佳怡连忙附和，“您说得对！我会多注意这方面的。”

　　“虽然我是班主任，可有些事，也不好多说，特别是学生的家事。”王主任欲言又止。

　　杜佳怡认真看着他，虚心请教，“王主任，您一定不要有压力，有什么事但说无妨，毕你们也是为了学生好。”

　　王主任点点头，靠向椅子，“你也清楚玲瑜家里的情况。我当了这么多年的班主任，接触过非常多的家长，她父母真是…”

　　王主任幽幽叹了口气，“我挺心疼玲瑜这孩子的，虽然不知道她家里到底发生过什么。可我总感觉，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有种超脱的味道。对什么都不上心，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这属于消极内在防御，害怕失去，所以干脆让自己什么都不去追求。这哪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心态呢？”

　　害怕失去么？杜佳怡抑制住莫名翻腾的情绪，“王主任，真的非常感谢您。谢谢您对玲瑜的关怀，真的，能遇到像您这样真心关爱学生的老师，太难了。那您说该怎么做才好？”

　　“小杜啊，这都是老师的本职工作。你能理解，老师们很开心。玲瑜是颗好苗子，可不能浪费。我建议先从学习入手，一步步确立信心。这次英语进步，我看她有了些改观。”

　　“明白了，那我按您说的去引导，学习上还是要靠您和各位老师的督促教育。”

　　“没问题。李老师还等着你呢，咱们下次再聊。”

　　“辛苦了，我下次再来拜访您。”杜佳怡毕恭毕敬地道别。

　　去魔影公司的路上，杜佳怡想了一路，满脑子都是不让人省心的小丫头。思来想去，还是先和她父母说明情况，再抽身比较好，希望他们能有所改变，别再让玲瑜孤零零地跑来找自己。

　　“你好，我是杜佳怡，找段挚储老板。”杜佳怡看着前台陌生的美眉，拉回思绪。

　　不多会儿，段挚储精神抖擞地走出来，西装革履，工作标配。

　　“哎呀，又变帅了！”

　　“毕竟是你哥嘛。”段挚储一过来就攀着妹妹的肩膀，进了公司，“多久没来了？”

　　“那是，来得再勤，也没你换前台美女勤。”说着给了他一肘。

　　“冤枉啊，这可不是我要换，是咱公司那群大老粗们要求的。”段挚储推开办公室，“非把前台当相亲平台，一个比一个恨娶。”

　　俩人同时哈哈大笑。

　　“你坐会儿，我去找老冷。”

　　“好！”杜佳怡放松地坐在沙发上。

　　不一会儿，段挚储带着一个脸上有明显疤痕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这是我妹妹。这位是财务总监，冷燚。”

　　那人伸出手，嗓音低沉，“段小姐，很荣幸见到你。”

　　杜佳怡赶紧起身，半握住，“冷总监，很高兴认识你。”

　　面前的中年男士干净利落，冷清的外表跟他名字一样，透着淡淡的拒绝。

　　“听说你要自主创业。”

　　“是的，大概两周后吧。这是企划书。”杜佳怡把文件递给他，坐得笔直。

　　“两周后，这么快。是有什么目标要达成？”冷燚接过企划书，一页页开始翻看。

　　“倒也没什么。这次创业主要想借用哥的一些资源，所以考虑从游戏板块入手。”

　　“要借人?”冷燚看了眼段挚储。

　　“妹妹做什么我都支持，雅韵也这么想，你尽管提要求。”段挚储轻描淡写地说道。

　　“产品是什么？”冷燚这才开始他的专业咨询。

　　“网络游戏，类似Dota，但是自由化更高。”杜佳怡拿出笔纸，开始演说，“人设、场景、武器、食品…都需要3D模拟真实。”

　　“不现实，不管从人力财力以及公司的规模来看，都不可能实现。”冷燚摇摇头，“而且你这样的产品，没有特色没有卖点，市场竞争激烈，前期投入又这么大，建议慎重考虑。”

　　杜佳怡倒也不急，“前期投入可以不那么大的。一个场景，五个人设，可联网，可单机。”

　　冷燚皱眉，这游戏听着就觉得会暴死。

　　杜佳怡继续说道，“往后的场景、人设会随着玩家的探索进度逐步解密。当然公司不会无限制扩大规模，这需要积极调动玩家的主动性。”

　　“调动玩家？怎么调动？调动来干嘛？”冷燚放下手中的资料。

　　“游戏只是产品，并非公司的核心价值。我要的是一个平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轻易上手的3D建模平台。”杜佳怡开诚布公，“调动玩家自主性，在游戏中创造自己的世界，并实现共享。”

　　二人听后陷入了沉思，过了良久，段挚储认真地看着她，“详细点。”

　　“举个例子，比如玩家需要一个桌子，于是输入书桌，然后有很多3D现成的书桌模型供他选择。当然他也可以自己设计，只需要通过编辑各个部件的属性，比如桌腿要方的、圆的，或是有花纹、镂刻等等，只需要输入文字尺寸，一切都会成型。”

　　杜佳怡继续说到，“这个功能在建筑设计中已经实现了，并没什么好探讨的，我再举个人设的例子。玩家想创建自己设计的人设很简单，只需输入一些关键数据，比如输入女性的三围，就会产生最贴近真人样貌的3D人物模型。”

　　段挚储听完来了兴致，“那再比如你说的场景，还有人物造型，这些怎么处理。”

　　“这些基础数据其实都是可以买的，并不贵。”杜佳怡给他们列出了很多拥有这些基础数据的游戏和软件。

　　冷燚和段挚储对视一眼，“听起来，比较有趣。既然可行，我这边没什么问题。不过…”冷燚翻开企划书，“公司性质，我个人建议还是有限公司比较合适。”

　　“我明白，股份制对小公司来说，太繁杂。不过，公司会成长起来，这个不能改变。”

　　冷燚诧异地看着杜佳怡，见她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妥协地点点头。

　　“冷总监，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在你看来，这样的公司如何融资最合适？”

　　“排除专业的投资公司、银行，我建议充分利用股份制，让重要员工入股。以公司的规模来看，孵化器足够了。”

　　“公司后期运营我不担心，主要是前期的投入。”杜佳怡自是有备而来。

　　“孵化器这边，我会帮你推荐的，但具体条款还是你们双方商谈比较好。”冷燚把资料收好，“财务方面，过两天我会给出现金流量表。”

　　“谢谢冷总监！”杜佳怡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不必客气，段小姐。”冷燚站起身，礼貌回应。

　　“冷总，你先去忙吧。幸苦了。”段挚储送冷燚出去后，又折回来坐，“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哥，我闲不住，但又不想替别人打工，厌烦那种朝九晚五的生活。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讨厌一成不变。再这样下去，我会出问题的～”

　　段挚储脸色微沉，“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杜佳怡一副乖乖女的模样，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你…最近和王家走得很近。”

　　杜佳怡知道这事儿瞒不住，干脆招供，“是！暂时作她的家庭教师。之前为了提高她的英语成绩，专程带她一起去菲律宾参加培训，成效显著。”

　　“我听说，你打人，是因为她。”

　　“对待那种畜生，我见一个打一个！”

　　“仅仅如此？”段挚储打量着自己的妹妹，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她改变了许多，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不然呢？”杜佳怡朝他眨眨眼。

　　“妹妹，别怪哥多想，王家不是我们可以招惹的。”段挚储顿了顿，“再跟他们牵扯下去，我怕又和…”

　　“…我知道的…”她知道，也都明白。

　　“对了，哥。”杜佳怡想起还有件事儿没办，“我记得你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心理咨询师。”

　　“嗯，是我同学，在那行小有名气。怎么？”

　　“能介绍我认识么，我这边有些问题想请教她。”

　　“行，我帮你约她见面，确定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最好明天，就在你喜欢的那家西餐厅吧。”

　　“行，约好了告诉你。”段挚储笑着拍拍她，没多问。

　　“哥，你最帅！”

　　“马屁精，还是个后炮。”段挚储顺手弹她脑门，“走，跟我去各个部门转一圈，看看你未来的人才。”

　　“放心～一定给你来个釜底抽薪！”

　　傍晚，杜佳怡刚到家，段挚储就打来电话，说是已经替她定好了包间，明天中午。

　　杜佳怡听了，心里暖暖的，哥总是把她的事放在第一位。

　　玲瑜放学回到家也不闹腾，一直静悄悄的。杜佳怡怕聊起学校的事，便把电视声音开大。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了一晚。

　　第二天中午11点，杜佳怡早早在西餐厅等候。

　　然而，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小时，范女士才踩着高跟鞋花枝招展地走到她面前。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段小姐。”嘴上道着歉，可行动依旧不紧不慢。

　　“还好。”杜佳怡笑着招乎服务员。

　　“你不生气？”

　　“有什么忌口的么？”

　　范女士眼睛眯成一条缝，温和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刚强，落在耳窝里四平八稳，“没有。”

　　“这几样，谢谢。”杜佳怡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

　　范女士长相秀气，眼里带着光，浑身散发着令人舒适的气质，给人一种乐于亲近的感觉。

　　“听说，你指名点姓要见我，实在受宠若惊。”因为带孩子的缘故，她笑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很长。

　　“嗯，最近遇到些麻烦，希望能得到您这位专家的帮助。”

　　“是你的事？”

　　“那到不是，是同事的女儿，正在读高中。前不久，遭到猥亵。我想了解一下，这会对孩子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可否再说得详细些？例如，是如何猥亵的，具体做到哪一步了呢？”

　　“嗯……”杜佳怡也不十分清楚，只能把整件事按玲瑜的话重新描述了一遍。

　　范女士紧锁的眉头松开来，“依照类似案件当事人的描述，普通人在经历这类事情后，是会产生一定心理创伤的。”

　　“在经历过重大自然灾害、战争、□□等破坏性压力事件后，患者很少会立即表现出心理不适。”

　　杜佳怡回想了一下，好像是的。

　　范女士继续说道，“之后患者会出现三个阶段，首先是表现得麻木，假装这件事从未发生。此时外人会觉得，患者很坚强，已经走出了那段痛苦的经历。”

　　“只是表象。”杜佳怡深有感触。

　　“是的，我遇到过很多类似案例，等到患者爆发出问题，意识到不对劲时，往往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通常到了这个阶段，仅依靠心理咨询是不够的，还须配合药理治疗。”

　　“那这女孩会不会错过了最佳治疗期？”杜佳怡身子前倾碰到了桌边。

　　范女士愣了一下，“从你诉说的情况来看，我个人认为还不至于。首先，事件并不十分严重。其次，发生时间也不太久，应该是处于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

　　范女士继续说道，“这个阶段，患者会自发进行心理调整。事情终究是发生了，即便本人意愿再强，不肯回忆或是逃避面对，事件还是会因为记忆，不停在脑内回放。尤其是冲击性特殊事件，例如□□，大脑反而会下意识记得更加鲜明。”

　　杜佳怡点点头，范女士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个阶段，如果患者有重要他人，如亲戚朋友爱人伴侣，能够给予足够的陪伴与关怀，给到安全感，给予充分的肯定和支持，普通患者很快就能恢复。”

　　“那我该怎么做？”

　　范女士奇怪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事情的发生，我有很大一部分责任。所以……”杜佳怡解释得磕磕巴巴。

　　“即便你有责任，可你不是女孩的重要他人，什么也做不了。”范女士表情严肃，“我知道你有愧疚，但治疗不是儿戏，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干涉别人内心的。”

　　“范女士……”杜佳怡想坚持，可又不知该如何说明二人间的关系。也许玲瑜只是觉得寂寞，随便找个人陪，而那个人恰好是自己。又或许，觉得自己好玩才会粘着自己…

　　虽然一直在努力划清界限，但真要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杜佳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呼吸略微急促。

　　“可以叫我Saella。”范女士把她拉回现实。

　　“Saella…”

　　“果然～还是这个叫法适合我。”范女士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一改之前的拘谨，“这名字，是我在英国留学时老师起的。想想那时候，为了拿到证书也是拼尽全力了。”

　　“不好意思，打搅了。”服务员细心地为二人摆好刀具，将牛排端了上来。

　　Saella抢先切了一块放进嘴里，“不错，你常来这？”

　　“哥很喜欢，我们偶尔会来这里聚餐。”

　　“嗯，说起你哥，他是个不错的男人，要不是再见他时，我嫁了人，指不定……”Saella 见对方瞪眼盯着自己，笑道，“啊，我只是打个比方，开玩笑而已。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嫂子抢男人的。”

　　杜佳怡呛了一口，“Saella，虽然我没出过国，不过你别骗我，老外都是这样聊天的。”

　　“哈哈哈，这话你哥也说过呢。”

　　杜佳怡突然有些后悔，这样的心理咨询师靠谱么……

　　“说实话，我挺羡慕嫂子的，能嫁给我哥这样的男人。”提到熟人，杜佳怡就不得不多说两句。

　　“诶？！”Saella放下刀叉，认真打量着她。

　　“…干嘛？”杜佳怡疑惑地拿起纸巾，把嘴及周边都擦了一遍。

　　“你不是那边的么？”

　　“什么那边，哪…边”杜佳怡看到对方上翘的嘴角，突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