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痣》有一些遗憾

1、初遇与离别 有些人走进

　　狭窄的道路上，公交车缓缓晃过第三个路口时，我看见了对面车上的他。

　　靠窗坐着，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脸色是那种久未见光的苍白，下巴清瘦，整个人薄得像纸。最特别的是右眼角下那颗淡褐色的痣，在秋日稀薄的阳光里，宛如一滴凝固的泪。

　　我们的目光隔着两层玻璃相遇。一秒，两秒……我默数到第七秒，绿灯亮了。对面的车先动，左转时他微微侧过脸，那颗泪痣在车窗上掠过一道微光，随即消失不见。

　　后来偶然知道，他是建筑系大三的学长，叫林清。校园里偶尔遇见——在图书馆楼梯的转角，在十一月落满银杏的小径上。总是夹着厚厚的图纸，指尖沾着铅笔灰，走过时带起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偶尔目光相触，又平静移开，像两片被同一阵风拂过的叶子，轻轻一碰，各自飘远。

　　有一天翘课在图书馆天台上遇见他。身影靠在水箱边，指间夹着烟，姿势生疏，被呛得低声咳嗽，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看见我来，他怔了怔，将烟摁熄。

　　“抱歉，”他说，“不该在这儿抽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风掀起他细软的黑发，那颗泪痣在冷空气中清晰得近乎锋利。我忽然没来由地紧张，脱口而出：“能给我一根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却愣了一下，轻轻笑起来：“好孩子别学这个。”

　　我们都没离开，并肩站在天台边望着下面往来的人群。静默中，他忽然低声说：“校园这么好，要珍惜现在啊。”

　　我没过脑子，接了一句：“你还能再珍惜一年呢。”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笑：
　　“我们系之前有个学长，总说毕业要去建最高的楼。后来查出白血病，就没再来过。”
　　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所以你看，有些事……由不得自己。”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有些人，一次分别便是永远。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学校里遇见过他。

　　直到毕业前的聚会上，有人偶然提起建筑系的旧事，语气惋惜：“……那个总在图书馆、脸色很白净的学长？好像叫林清。真是可惜。”

　　像被闷重一击，怔了半晌，我忽然起身奔向那个唯一对话过的天台。学着他的样子点燃一支烟，只吸一口就被呛出泪来——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那句始终没机会说出口的再见。

　　烟静静燃到尽头，烫到手指。我看着那点红光渐渐熄灭，忽然明白：

　　有些人走进你的生命，仿佛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什么是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