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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幻梦一场   第二日 ...

  •   第二日,白鹤淮见苏暮雨又扎在厨房里琢磨菜式,心里顿时打定主意,绝不能再由着他这般清闲,否则指不定又突发奇想,折腾出什么新奇古怪的菜品给她吃。
      既然苏暮雨在此暂住,她正好惦记着那套只学了半套的鬼踪步。总觉得不学全终究不便,便把人从厨房拉出来。
      只是话到嘴边,她又有些犹豫,毕竟他先前说过,暗河的武功从不外传。
      苏暮雨见她支支吾吾站在一旁,便开口问道:“神医,可是有事?”
      白鹤淮定了定神:“那个……我看你眼下也清闲,能不能把鬼踪步剩下的招式教给我?”她连忙解释,“我娘当年也只学了一半,教我的自然不全,若是真遇上危险,实在不够用。”
      苏暮雨倒是没料到,她竟是为了此事。
      白鹤淮见他不语,连忙补了一句:“若是不方便,那便算了。”
      苏暮雨淡淡开口:“你学了多少,用给我看看。”
      白鹤淮一听便知有戏,当即敛神,将自己会的步法尽数施展出来。
      这鬼踪步算不得上乘轻功,速度不足以长途奔袭,但胜在灵巧诡谲,更适合近身闪避。于她这般不擅武功的姑娘而言,危急关头用来脱身自保,倒是再合适不过。
      一套步法走完,她收势站定,有些不好意思:“我会的,就这些了。”
      苏暮雨先前说这功夫难练并非虚言,她如今所会的不过刚入门槛,再往下练,便要费上不少功夫了。
      他略一沉吟,便教了她下一式。白鹤淮依葫芦画瓢地跟着比划。苏暮雨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认真指点:“差不多,转身再快些,背对着敌人太过危险。”顿了顿,又续道,“接着以右脚借力,向上翻跃。”
      “翻上去?”白鹤淮试着摆了个姿势,只觉浑身都使不上劲。
      “确实不好发力,你只管试试。”
      白鹤淮这才明白,为何她娘当年也只学到此处,这一式翻过去便能巧妙避险,可若是翻不过去,便只能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苏暮雨看着她为难的模样,轻声道:“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白鹤淮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气,按着他说的方位提气转身。
      第一次终究是拿捏不准力道,心底又带着几分怯意,重心一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低呼一声便要栽倒。
      下一瞬,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扣住。
      苏暮雨的力道稳而轻,只微微一带,便将她下坠的身形稳稳托住。她撞进一片微凉的衣料间,鼻尖堪堪擦过他肩头,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站稳后,白鹤淮耳尖微热,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谢、谢谢。”
      苏暮雨松开手,语气平静却认真:“重心放低,腰腹用力,别只靠腿撑着。”他重新站到她身侧,“再试一次,我看着你。”
      白鹤淮定了定神,再次尝试。
      知道有人护着,不必担心摔伤,这一回她脚步稳了许多,虽算不上轻盈利落,却也堪堪翻过、稳稳落定。
      她微微喘着气看向他,眼底亮着几分雀跃:“成了?”
      “嗯。”苏暮雨望着她,目光里带着温柔的鼓励,“神医很有天赋。”
      小院子里清风徐徐,树影轻摇。她学得格外认真,一招一式都尽力模仿,他也教得细致耐心,每一个发力点、每一步落脚都仔细纠正。
      只是这步法本就刁钻,她又初学乍练,失衡摔倒成了常事。可无论她怎么踉跄、怎么跌扑,最后总是稳稳落进他怀里,被他及时扶住托稳,自始至终没让她磕着碰着。
      等到日头西斜,余晖洒了满院,苏暮雨才轻声开口:“到这吧。”
      白鹤淮额间沁出薄汗,兴致正浓,意犹未尽地问道:“这就是全部了?”
      “后面还有。”苏暮雨顿了顿,语气平和,“再练下去,神医你明日怕是连起身都难。”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方才练得投入浑然不觉,此刻只觉四肢微微发酸,再练下去,明日多半要腰酸腿疼爬不起床。
      “剩下的,下次再教你。”苏暮雨看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淡淡补了一句,“或是回头让喆叔教你也是一样。”
      白鹤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头微微一沉,隐约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终究只是在此暂住,待不了几日,怕是没法将完整的一套步法尽数教完了。
      她压下心底那点失落,抬眼笑道:“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怕他又要一头扎进厨房,白鹤淮赶在他开口前抢先说道:“出去吃,我请客,就当谢你陪我练了一下午,怎么样?”
      “好。”他轻笑一声,应了下来。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裳。”
      话音未落,她便带着一身薄汗,小跑着回了屋。

      白鹤淮此番倒是十足的大手笔,径直拉着苏暮雨去了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挑了二楼视野最佳的靠窗位置。点了最好的席面,还配了一壶酒。
      不过片刻,珍馐美味便摆满了桌,酒香缓缓散开。白鹤淮抬手给两人的酒杯都斟得满满当当,像模像样地碰了一下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练了一下午,她也着实饿了,此刻顾不得矜持,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吃得格外香甜。
      许是酒意渐渐上了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她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苏暮雨,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的率真好奇:“你们暗河的武功,都是谁教的呀?是自己练,还是有专门的师父手把手教?”
      她知道,今日若是没有苏暮雨一路看护,她不知要趴地上多少回,也正因如此,她越发好奇他这般厉害的功夫,究竟是怎么练就的。
      苏暮雨没有避讳,却也未曾多说:“炼炉中有教习,进了苏家后,会有师父。”他顿了顿,补充道:“其实大多时候,也只是给一本功法秘籍,剩下的都是自己琢磨着练。”
      “那岂不是要摔好多次,好疼的。”白鹤淮微微歪着头,眼底晕着浅浅的酒意,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心疼和小女儿家柔软的共情。
      苏暮雨闻言,指尖一顿,竟是微微怔愣了片刻。上次被人这般直白地心疼习武时的磕碰疼痛,他已记不清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时在无剑城,武学刚刚启蒙时,阿爹握着他的手,轻声叮嘱他小心摔伤的模样。
      这些年在暗河里摸爬滚打,伤痛早已是家常便饭。练功时苦些累些,总好过任务中丢了性命。从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旁人只在乎他够不够强。
      他沉默片刻,才慢慢收回心神,低声道:“还好,早习惯了。”
      “习惯了也还是疼啊。”
      白鹤淮抿了抿唇,想起旧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我小时候在温家,舅舅也想教我几招防身,可练功又累又苦,稍不留神就摔得浑身疼。他总说多摔几次就习惯了,可疼就是疼,哪是说习惯就能不在意的。”
      她絮絮地说着,借着酒意,把心底最直白的感受一股脑说了出来,丝毫没察觉,这番话在苏暮雨心底,轻轻漾开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暖意。
      “所以后来,我便不愿再练了,索性去了药王谷学医。”
      白鹤淮伸手还要再给自己倒酒,手腕刚碰到酒壶,就被苏暮雨轻轻按住了。
      “别喝了,你有点醉了。”
      “才没有。”白鹤淮不服气地小声反驳,“我酒量很好的。”
      苏暮雨低笑一声,她这模样,可半点都不像酒量好的样子。
      等离开酒楼时,天上已飘起细密的雨丝。苏暮雨撑开那柄伞剑,宽大的伞面稳稳将两人一同罩住。
      白鹤淮半醉半醒,仰头打量着这柄伞,新奇不已:“这伞真好,既能打架,又能遮雨。”
      她仰着脑袋,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数着伞内暗藏的剑刃,口齿还有些含糊:“一、二、三……”
      苏暮雨无奈又纵容,看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伸手轻轻扶着她的胳膊,拉着她避开路上的水坑。
      “十七个。”白鹤淮终于数完,抬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不是说十八剑阵吗?怎么只有十七个?”
      “还有一把在这里。”
      他指尖微用力,将伞柄中藏着的细雨剑缓缓抽出寸许,露出发凉的寒光,示意她看。
      暗河执伞鬼的佩剑,在暗河外面,被人这样近距离打量、细细研究,白鹤淮大约是第一个。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檐角的桂花随风飘落,细碎的金黄铺满了小院的青石板。
      月色清浅,晚风带着桂花香。白鹤淮从屋里出来时,正瞧见苏暮雨倚在院中那张竹制躺椅上。
      从前的苏暮雨,无论何时何地,脊背总是挺得笔直,周身带着冷冽与戒备。可此刻,他半阖着眼,肩头微微松弛,长发散落在椅背上,月光淌过他的眉眼,竟生出几分难得的闲散。这是白鹤淮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全然地放空自己,像个寻常的江南书生,而非那个手握生杀的暗河杀手。
      白鹤淮放轻脚步,在另一张躺椅上躺下,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几分凉意。她侧头看他,笑着开口:“你很享受啊。”
      苏暮雨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漫天繁星上,声音轻得像风:“是,我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话音落了许久,他才又开口:“神医,明日,我便离开了。”
      白鹤淮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她知道,苏暮雨身为暗河的傀,终究是要离开的,只是没想到,他只留了短短三五日。她怔怔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快?”
      “钱塘城有学宫坐镇。”苏暮雨的声音沉了沉,“我再待下去,神医你会有麻烦的。”
      顿了顿,他转过头看她,眼底映着月色:“这几日,多谢神医。”
      白鹤淮别过脸,望着院角那株老桂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收钱治病嘛,没什么好谢的。”
      苏暮雨看着她,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没有解释。
      他谢的,不是那几副药,而是这几日偷来的光阴——是集市上的人声鼎沸,是厨房里的烟火气息,是此刻月色下的平和安宁。只是他心里清楚,这般寻常的日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罢了。梦醒之后,他还是要回到那条暗河里去的。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躺椅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白鹤淮原本有好多话想问,想问他此去暗河前路如何,想问他下次相见是何年何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最后一眼望见的,是漫天繁星,和苏暮雨被月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身上盖着薄毯。推开房门,竹椅还在原位,青石板上落着满地的桂花,却早已空空荡荡,没了半分人影。
      他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走了。
      白鹤淮站在院中,怔怔地望着那扇虚掩的院门,心里空落落的。直到晨风吹过,拂动了桌角的油纸包,她才缓缓回过神。
      桌子上,放着一包桂花糕,是上次他们一起逛集市时她说好吃的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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